《必胜局》辞散

3、接受离开 “从前车马

　　半夜两点左右，林至走出医院，刚抬手将一支烟塞进嘴里，抬眸间就看到了坐在石墩上的安向。
　　他不知怎的，将烟拿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抬腿朝她走去。
　　女生眼眸干净，一身白色棉服显得格外乖巧，她正百无聊赖的玩着游戏，队友菜的要死，她火气“蹭”的冒到头顶，都要抬手摔手机了突然听到上方传来声音。
　　“你怎么还在这里？”少年声音好听，慵懒又不可一世。
　　她抬眸对上一双冷冽的眉眼，不同的是，没了之前的漫不经心，更多的是疲惫。
　　她愣了一瞬，就这样毫不避讳的看着他。
　　就这长相，这声音，任谁看了听了不迷糊？
　　“为什么你每次见到我都会呆住？”林至不解，歪头看着她。
　　安向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把他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随之笑了笑：“因为你好看啊。”
　　面对这么直白的回答，他受宠若惊的歪嘴一笑，用舌头抵了抵脸颊内侧：“是嘛？那学长给你多看几眼，好不好？”
　　“那吃亏的恐怕是学长你自己，而不是我哦。”说着她把游戏退出，完全不顾菜狗队友的输赢。
　　“学长不怕吃亏。”话间，他抬头环视了一下四周：“你同学呢？怎么把你自己扔在这里了？”
　　“没有啦，他去买水了。”说着指了指离这里不远的便利店。
　　“行。”
　　过了一会，安向抬头看着这个正在把玩手机的少年，不由心想：嗯，果然是帅的。
　　“安向！我回来了。”关池从前方跑来，手上拿着两瓶矿泉水：“欸？这个不是你学长吗，他...”
　　“林学长只是路...”
　　“我来接她回去。”林至不紧不慢的接过安向的话，让后者没说完的话憋了回去。
　　“那好吧，安向，我们下次在一起玩。”说着，关池把其中一瓶矿泉水塞到安向手中抬眼看了看林至就转身离开了。
　　“走吧。”林至把手揣进裤兜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安向“哦”了一声起身，结果坐的时间太长，她的腿麻了一阵，不由得身体往旁边歪去，而恰巧林至刚好回过头，赶忙上前把她扶住。
　　“谢谢学长。”安向皱眉弯腰揉腿，好让腿麻赶紧缓和。
　　差不多两三分钟，腿麻渐渐好转，她才发现他一直在扶着她，而且并没有什么反感的神情，反而很耐心的在等她。
　　安向把胳膊从他手中抽出，微微勾唇：“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路灯下的影子一长一短，狭长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了欢庆新年的人，只有不远处零星灯光还亮着。
　　看着在路灯的照耀下缓缓飘落的雪白，安向伸手接住，雪花感受到身体的温度便一瞬间融化在手心。
　　纯洁，雪白，圣洁，冬天的使者来了。
　　安向抬头看向天空，无数的雪精灵降临，真好啊，又一年要过去了。
　　林至注意到安向停下的步伐，转身的同时也发现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降雪，雪精灵调皮的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
　　少女缓缓转身，伸手接雪花，她面颊带笑，温柔又神圣。
　　暖黄色的路灯洒满她全身，乌黑的头发上点缀着几颗小雪花，这个冬天，有一个皮肤白皙的女生和一场正合时宜的雪，也许这个冬天并不是很冷。
　　她想到了什么，双手紧扣，闭上眼睛默念着什么。偶然间，一粒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睁开眼睛，明亮又透彻。
　　他伸手接住一颗雪花放在嘴边一吹，他的目光也随雪花的飘向落在女生身上。
　　她转身抬眸，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目光。
　　“你不许愿吗，初雪的愿望很灵验哦。”
　　看着女生天真的模样，他不禁扯了下嘴角：“那真可惜，我从来不信这些东西。”
　　安向挑眉看着他：“那你可真无趣。”说罢往前走去。
　　他哼笑一声，也许是吧。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看到来电人，不禁皱了下眉随之接听，未等他开口，电话那边便传出急促的声音：“阿至！快来！老爷子要撑不住了！”
　　一阵轰鸣声响彻脑海，他只听到一声破碎的声音便久久没能回过神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知道这通电话总会到来，但是却不应该是这个时候。就在他离开的这十几分钟里，老人家的生命也在慢慢消逝。
　　他六神无主的看着安向，他冷静不下来，他尽力平复情绪，但是说出口的话还是颤抖的：“安向，快到家了，可以自己回去吗，学长现在有点事需要赶紧去做。”
　　即使他不说，安向也能从他紧张的神情中明白出了很大的事情，便点了点头催促林至快点去。
　　林至应了一声便转身往易安医院的方向跑去。
　　跑到易安医院，他直奔电梯。
　　VIP病房外，林昱铮正坐在外面的椅子上，脑袋深深的埋在胳膊内。
　　“哥！老爷子呢？！”他喘着粗气，几近吼道。
　　听到声音，林昱铮抬起头来，双眼布满红血丝，他沙哑着声音：“在手术室抢救，你不用担心，我爸在那里顾着。”
　　林至心神凝重的走到林昱铮旁边的椅子坐下，俯身将胳膊搭在腿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和我爸妈说了没有？”
　　他叹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就连住院这个事情老爷子都不让说，说是害怕他们俩在国外办事会分心，所以一直憋着。”
　　“嗯，我一会通知一下他们。”
　　他们就这样坐在病房外，周围安静的像是无人区，凝重的氛围也充满整个楼道。
　　林老先生被推出手术室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在麻药还未过去的期间，一声把几人喊到病房外。
　　“现在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但是他老人家身体很虚弱，恐怕时间上不多了，把家里人叫来多陪陪他吧。”
　　林昱铮的父亲林淮锡拉住医生的胳膊请求道：“医生，您看看能不能再加把劲，不缺钱，只要是把老爷子治好。钱真的不是问题，能不能...”
　　“哎，”医生摇摇头，拍了拍林淮锡的肩膀：“我们作为医生必然会尽全力，但是您也知道，这个癌症啊，它不是那种容易的病，癌症我们实在是...哎！”
　　林淮锡瘫坐在椅子上，他这几天忙前忙后，黑眼圈也越来越深，像是老了好几岁。
　　“爸。”林昱铮走过来把手搭在林淮锡肩上。
　　下一秒，林淮锡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都怪我！我怎么就没有早点发现老爷子不对劲！我怎么就没有早发现...我个畜生！我不孝啊！啊！”
　　林昱铮忙拽住他的手，也吼道：“你能不能别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们平时也一直和他在一起不是也没发现吗？！而且医生也说了！癌症！这也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另一边，林至站在天台上吹着晚风，凌晨四点半的天还很黑，从高处看，家家户户的灯已经熄灭，唯一的亮光就只有各家门前的小彩灯，雪花依旧飘着，落在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
　　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脸上，他对此没有任何动作，任由雪花落满全身，他从口袋掏出一根烟含在嘴里，腥红的亮光诉说着主人心中的悲伤。
　　良久，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打开通讯录拨通了林淮铭的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林至开口：“喂，爸...”
　　第二天，林淮铭和孟斐推掉手中的工作坐最早的一班飞机飞了回来，刚下飞机，他们把行李随手交给司机便直奔易安医院。
　　他们跟着林至走近病房，一家人正围在病床边看向他们，几人的眼睛周围红肿，眼泪还在眼中打转。
　　林老先生看着旁边几人不禁生气：“别出洋相，弄得就像出了什么大事似的。多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稳重一些，丢林家的脸！”
　　说完又满面笑容的欢迎二人：“淮铭和小孟回来啦，都说了，让你们别操心家里，好好安心工作。你们回来一趟怪麻烦的。”
　　林淮铭抿了抿嘴走上前握住林老先生的手：“爸，回来了，国外的工作最近也不忙，就想回来看看您。”
　　而身后的孟斐隐忍着泪水，眼睛红红的：“对，回来看看您。”
　　“你们看看，”林老先生转头看向一行人，责怪道：“弄得这么兴师动众，他们本来就离得远，还跑大老远回来陪我这个老头子。”
　　林淮铭看了看林至，向林老先生说道：“他们把事情都和我们说了，老爷子，您能不能有什么事情别瞒着我和小孟，要不是他们和我们说，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林老先生知道他意在指自己的病，但还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我瞒你们什么了？我现在这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吗？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们明天就订机票回去忙工作去，本来总公司那边事情就多！”
　　孟斐上前握住林老先生的手，声音还有点哭后的鼻音：“爸，我们这几天不回去，留下来忙国内的事情，等忙完这一阵再走！”
　　“哎！”林老先生挥了挥手：“行行行，你们都该忙什么就去忙吧，阿至和昱铮留下陪我这个老头子聊聊天。”
　　等大家伙儿都离开了，林老先生由二人搀扶着坐起来，艰难的从床头柜中取出两张卡递给二人。
　　“老爷子，这是？”
　　林老先生转头咳嗽了两声：“这是我这个老头子一辈子的积蓄，密码是你们的生日，就当是你们的成人礼物了。”
　　林至和林昱铮连忙往回推。
　　“这可使不得啊老爷子，您自己留着买点东西吃。”
　　“老爷子，你这是干嘛啊，这可不行。”
　　林老先生轻轻一笑：“哎，老头子哪还吃的进东西去了，你们都是我看大的，应该理解我这个当爷爷的有苦衷，不想让孩子们担心，但是啊，咳咳咳...都是我自己的身体我还是知道的。”
　　二人安静的听着，眼底渐渐泛上泪花。
　　林老先生给自己掖了掖被子：“其实啊，我昨晚做梦梦到你们的奶奶了，她说自己在那边很孤单，经常被人欺负，我宠了她一辈子，哪舍得她让别人欺负了啊。”
　　二人静静地听着，一字一句他们都不敢疏忽，只怕以后会听不到了。

　　“我和你奶奶啊，相识的时候，我才14岁，你奶奶可是我们那里人人抢着要的媳妇，她家境好，生的温文尔雅，后来啊，她搬家搬去了很远的地方，那个时候没有电话也没有汽车，我就一步一步的走着去找她。”
　　“后来，咳咳咳，”他接过林至递过来的水抿了一口继续说道：“到了男婚女嫁的年纪了，我去她家提亲，但是她父亲看不上我，我当时什么也没有，谁家父亲会把捧在手心的女儿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人跟着受苦呢，所以我用了两年的时间打拼出一番天地，证明我可以给你奶奶想要的生活。”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正值中午，天空很蓝，天气也很晴朗，而林老先生提起夫人也满眼是光。
　　“她18岁嫁给我，78岁那一年生病离开了我们，她嫁给我一共60年，我宠了她60年，这60年，她没干过一点活，也没受过一丁点儿的委屈，即使在那边，我哪能忍心看着她被别人欺负呢”
　　说完，他眼中泛出泪花。
　　二人沉默着，或许这就是“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人。”
　　林老先生收回目光，欣慰的看着二人：“可能我没这个福气见到你们爱到骨子里的那个女孩子了，若果有机会，带她们来我墓前和我说说话，让我也瞧瞧我们林家两个大少爷会喜欢什么样子的女孩子。如果遇到了喜欢的女生，一定要好好爱她，她也是她爸爸妈妈捧在手心的宝贝，可不能在你们这里受委屈啊！”
　　看着二人愁容满面，他心中不自觉的紧了一下：“哎，话说的也够多了，我就不留你们在这里过夜啦！快回去吧，我要睡个觉。”
　　就一天的时间，林老先生沉睡在了新年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几十年前他和他的夫人成亲的那一天。
　　那天，天空下着大雨，北风呼啸，似是老天也为林老先生的离去而悲伤，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面。
　　一行人全身黑衣服，跪在林老先生的墓前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林淮铭把雨伞撑过孟斐的头顶：“没事的。”
　　孟斐转身挽住他的胳膊泪流不止。
　　周围哭声一片，天空阴暗，狂风刮过树枝，树枝也悲痛的晃动着，似乎下一秒就要折断。就这样，林老先生去保护她的夫人了。
　　众人走后，林至依然跪在墓前，看着墓碑上老人慈祥的笑容，不觉心越来越痛，雨顺着他的头发滑落的脸上，头发湿哒哒的垂在额前，他眼中晦暗，没有光亮。
　　谁也不知道林至那天有没有哭，但是通红的眼睛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身后响起脚步声，林昱铮走到林至旁边，眼睛周围也红肿着。
　　“一看到老爷子的照片，我就能想起好多事情，小时候，他们都很忙，顾不上我们，老爷子就把我们接去他家里，那时候奶奶也还在，”说着他语气哽咽起来；“老爷子在花圃种花我们就在旁边捣乱，弄得全身都是泥巴，还被奶奶说了一顿。”
　　林至没有说话，只是一如既往安静的听着。
　　“时间过得真快啊，那些事情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他苦笑一声，拍了拍林至肩膀：“叔叔阿姨后天就走，还是去送送他们吧。”

　　第三天，林淮铭和孟斐在机场等了好久都没见到林至的身影，林昱铮给他打了好几通电话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好不容易回国一趟，他们终究是没找到时间和他们的儿子好好聊一聊，但是他们也理解他，在他心目中，没人能和林老先生比，他们在他心中的分量太过轻了，轻到几乎可以为零。
　　他需要足够的时间去接受，接受一个陪了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的人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