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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进宫 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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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三月,天气乍暖还寒,以为春天来了,出门,又是天寒地冻,随风来的,还有风沙.京城地上已积了一层薄薄的沙,空气中也弥漫着黄尘,几步远外人看不清楚,天早就远离了,没人抬头,也没人在意.
李自成还是打来了,风风火火.
京城却没被吓住,反而沸腾了.连日来,各条十字路口,都有京兵把守.三大营的残兵,和新募集的兵们一起守着城门,人手还不够,没关系,明朝还有史上最忠於皇上的太监,东厂和锦衣卫,终於迎来了出头之日,堂堂正正迎击敌人,而不再偷偷摸摸报人隐私.
另一面,却是逃兵、小民和富商,他们等这天等太久了,闯王就在门外,他们恨不得立即开了门,敲锣打鼓迎他进来.他一坐上龙座,他们就要伸手了,多年来在朱由检统治下积压的委屈和不足,他们心心念念,要由李自成替他们消除.
兴奋、希望、恐惧、不安、仇恨------这年的京城,是从未有过的热闹.
应解语一早来到风雨楼,风雨楼早停了演,他是给段惜云他们送兵仞的.段惜云挥舞双剑,眼比剑更亮,终於,到这天了.
\"你真要去守城?\"应解语有些不赞成地说.
段惜云豪迈一笑:\"有什么法子?李贼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不去,难不成让天子亲自上阵?\"这是他的机会.他的眼前,李自成和他的军队,只是一层淡淡的烟,在这层烟后,是他的薛丁山、他的杨宗保,想像中,他英勇地杀退了流贼,擒住了贼首,进午门朝拜天子,民众夹道欢呼,天子也为他的忠勇掉泪.
他挥剑劈开空气,仿佛劈开前路上的荆棘.
应解语见他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也不多坐,告了扰,出了风雨楼.
突来的狂风,突来的黄沙,应解语忙举起斗篷.闭着眼,身边一片黑暗,只有耳边的呼啸是真实的.这一刻,他心中涌出无限凄凉,摇摇晃晃,不知是在哪里.
啸声缓了,放下斗篷,浑浊的空气中,停留着一辆马车.那不是他的马车,他的车没这么尊贵,也没这么落魄.
车帘一挑,车夫引着朱慈炯出来.他没什么改变,只是瘦了些,原先潜伏在体内的惊慌浮出头,在眼睛后面隐闪,轻轻一挑,他的掩饰就会破,惊惧会像脓水般流出.这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应公子,\"他有些为难地叫他,\"这些日子,你还好吧?\"
应解语不语,直直看着他,坦荡而无私.
朱慈炯不安地扭着双手,还以为没人看出他的不安,装出镇静:\"今日,我是来------\"
应解语看不下去了,他不要杨飞凤爱过的男人在他面前继续出丑,他打断他:\"到底什么事?\"
朱慈炯委屈地看他一眼,说:\"父王几日来心情不好,他在等人,急得很,偏偏底下人又不争气,总惹他发火.我和母后她们商议了下,觉着,为了他身子着想,得想个法子先舒舒他的心.父王其实很喜欢听戏,一直说,以后天下太平了,一定要叫风雨楼的应解语进宫唱给他听.所以,我想请你------进宫一次.\"
今日不去,是否以后再没机会了?
应解语沉吟了会儿,点点头:\"好吧,我去一次.\"朱慈炯大为高兴,感激地看了他几眼.
应解语叫贴身侍儿回去告诉李少情一声,自己坐上翼双飞拉的马车,关西月驾着,跟随朱慈炯的马车,前往禁城.
应解语来京城快三年了,一次没进过宫.禁城什么样?那姓朱的皇帝什么样?他有点好奇.
车一路停了几次,不是受京兵盘问,就是遇到情绪激动的百姓和守城京兵的冲突.
外面吵得厉害,应解语掀开车帘一角,缝隙中跃入的,是一群脸红脖子粗的人们.\"------再说,你再说,你再说我他妈的作了你.\"\"作了我?等大顺皇帝进了城,你们这些狗腿子全不得好死,还狠呢.\"\"别理他们,最后的叫唤了\"------
另一边,一群孩子拿石头扔京兵,京兵火了,追他们;他们乐了,转身快跑,这个时候他们最开心,没人在边上罗嗦,该做这个,不该做那个的,自己想做什么做什么,反正没人管.
马车绕过这一团团热闹,周围逐渐寂静,禁城,近了.
应解语一直从车内往外看,原来这就是皇宫,皇宫的风景还不错,就是不知是否知道了自己的命运,端庄中透着凄惶.车没绕几个圈子,应解语已辩不清方向,觉得从一个城,进入另一个城,只是这城,太沉闷.
他不看了,打着哈欠半卧在车中,心里想着李少情,不知他在家做什么.
朱慈炯唤他的时候,他大半个意识,已入梦了.迷迷糊糊醒来,揉揉眼,又打了个哈欠,忽略朱慈炯尴尬的脸,下了车.
外面还是这样冷、这样闷.
朱慈炯将他引入了一个大殿,自己进去禀报.隔着软帘,他听到里面的人在发火,恼朱慈炯他们在这个时候做出这样的事.
\"------别人这样,你也这样.平日没事的时候,一个个争着往这儿跑,乾清宫里奏折一堆一山高,等有事了,朕要他们出个主意了,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炯儿也是,你母后她们女流之辈,没有见识,你也和她们一般胡闹,国家都到了这般地步,你还去弄个戏子来.哼,解闷,你要他唱什么?唱<<后廷花>>么?\"
应解语看不到里面情形,猜测朱慈炯他们一定跪地求饶了.
这时,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微一抬头,见是个小都人,正冲他笑.她很年轻,相貌年轻,神情也年轻,嘴角一粒小黑痣,点活了她整张脸,应解语以前见过不少女孩子,唯独这个,有些不一样,一见就让人心生亲近,她秀美灵动的小脸里,蕴含着江南的烟雨风光,让他想到了宇文府,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你别气,皇上心里烦,才这么说,他人很好呢.\"她说,声音也是湿湿的.
应解语没有生气,但仍感激地向她笑笑.她也回报一笑,一手成半筒,握在嘴边,小声说:\"我进去劝劝.\"
她一进去,那个皇上的声音就叫:\"美仪,你身体不舒服,回去躺着就是了,又巴巴跑来作什么?\"
那小都人说:\"我不放心.皇上,吴总兵还没到么?\"没人说话,隔了会儿,窦美仪又说,\"山海关离这儿远,一时赶不过来也是真的,咱们这儿还有这么多兵守着呢,就算是老百姓,城破了他们又岂有好处的?何况皇上待他们这么好,哪会不思恩图报的?这城破不了,皇上放宽心.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皇上可要注意龙体.\"
之后,又有几个声音一齐劝慰,不知她们是否说出了真心,是的话,宫里人倒是不把李自成放眼里,他在他们眼中,和旱灾蝗灾水灾地震一个样,是天给的劫数,也是考验.京城不是第一次被围,袁崇焕就解过一次围,后来他被皇帝杀了,死的冤枉,可皇帝的亲信们相信,还会有奇迹,这次吴三桂也会及时赶到,替他们解围.
人心软弱,患难时的鼓励最难以抵挡.朱由检似乎被劝服了,宣应解语进去.
应解语草草行了礼,眼睛扫过:这皇帝没有戏文里皇帝的威武,是成年发福的朱慈炯,一缕黑胡子,垂到胸前,他锁着眉,额中三道竖纹,已刻进肉里,给他打上忧愁标记,一辈子躲不过.
\"行了,不必多礼.\"朱由检不自觉地用上施恩的语气,\"这些孩子不懂事,把你找来,按理现在不是听戏的时候,但念在他们一片孝心的份上,朕姑且听几句.唱吧.\"
应解语忍不住可怜他,这皇帝,还有什么?困在禁城中,他看不清逼到他近前的虎豹豺狼.反正也不关他的事,他是被叫来唱戏的,他就好好唱.
\"原来是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应解语唱熟了<<游园>>,自己也惊奇,居然唱出这么个味道.这不是怀春少女的幽怨,恨年华似水流过,却无人见到自己绝色容颜,陪她共度神仙般日子.他的唱腔里,混入了不属於这折戏的沉重,历史的沉重.
可怜那些如花般的妃子都人,即将面对的,是国破家亡后的断井颓垣.纵然良辰美景仍在,奈何,天已不是她们习惯依附的天了;纵然赏心乐事继续,这园,也不是她们托付青春的家园了.
应解语减了不少花腔,唱得朴实而平凡,但还没有哪一次,他唱<<游园>>开头几句,唱得底下人人垂泪的.
\"够了!\"朱由检有些粗暴地止住他.他停止了,殿内一片寂静,谁也不说话,只有香烟,如泣如诉,渗入沉默,让弥散的沉重空气又往下沉了几分.
半晌,朱由检先恢复过来.他不得不恢复,他是主人,人人仰望他,他不能让他们失望.\"朕早听人说过你,果然是妙,这宫里的气氛,全被你唱出来了.你不要怕,朕不会罚你.\"他唤朱慈炯,让他带应解语去南薰殿挑几样书画,算是给他的赏赐.
朱慈炯刚答应了,就有太监上来报,兵部尚书杨嗣昌和左都御史李邦华求见.
朱由检掩饰不住欢喜:\"快宣.\"
妃子们连忙闪避了,应解语却有些好奇,想见见李少情所痛恨的父亲,是什么模样.躲在软帘后,他悄悄拉开帘子,往里看.朱慈炯拉他走,他说再等会儿,朱慈炯被他无意中拉住手,心里一欢喜,暖暖的,也不想立即出殿,让冷风吹散这难得的温暖.
里面,朱由检却又受了次打击:\"他还没到?\"
杨嗣昌却不给他时间消释失望,抱怨着守城的太监王承恩,几乎要哭出来:\"臣请陛下,赐臣一块登城令牌.\"\"怎么?\"\"陛下不知道,那些个人多么可恨,仗着陛下信任,就在城头胡乱逞能.臣是本兵,可是想上城头观望敌情,还被人拦住,不许臣上去.陛下------\"
朱由检揉了揉太阳穴:\"他们做得过分了,朕给你令牌,你上城去守着,一有情况,立即来报.\"
杨嗣昌欢天喜地去了,他高兴什么?可以履行自己职守了?还是可以向那些奴才们报一箭之仇了?
应解语不在意,他只盯着李邦华看.他看上去很老了,头发胡子雪白一片,整个人也泛着冬意,仿佛时刻在细细的垂雪下抖着.脸上的皱纹,松弛的皮肤,应解语有些失望,在这人身上,他找不到一点李少情风流英俊的影子.他和朱由检商讨着政事,后悔当初没有逃去江南.他听得无趣,又暗笑自己荒唐:难道还指望他和皇上讨论李少情不成?
正要离开,李邦华几句话却震动了他.
\"臣已离开了家,现住在文丞相祠中.皇上放心,这城破不了;万一破了,臣也绝不敢苟活,辜负皇上的信任.人间地下,臣只知一个主人,臣誓死追随皇上.\"
应解语离开乾清宫时,已没了心情.朱慈炯见他闷闷,也不敢多说话.
南薰殿中藏了许多名贵书画,朱慈炯让应解语多挑:\"收着也是收着,你若喜欢,尽量拿.\"他还有句话没说出口,反正他不拿,也是落在别人手里,白糟蹋了.
应解语随意拿了几幅画,匆匆就要走.朱慈炯想挽留,他不给他机会开口,上了马车,一会儿就消失无踪了.
朱慈炯忍不住委屈,他又想到杨飞凤,最近他常常想起他.王府里的人,从上到下,都在仰望他,求他拿主意,指给他们个方向,他的妻子们,也每日每日在他耳边烦他,他们不知道么?他比他们谁都害怕啊.要是飞凤在就好了,他比谁都懂得他,他知道怎么安慰他,消除他的恐惧,在他面前,他可以摘下面具,任意行事,他不会嫌弃他,不会像他府里人一样缠着他,也不会像他小师弟一样冷漠地对待他.唉,飞凤,飞凤,你在哪里?
朱慈炯流泪怀念杨飞凤的时候,应解语已一路回到了李园.
李少情忧急地等着他,见到他面,才松了口气,一把拖过拉入怀中,骂着他:\"这种时候,你没事去宫里干什么?人家如今自身难保,指不定临死耍一下威风.害死你,还不跟捏死只蚂蚁似的?真正让人操心.\"
应解语笑他:\"有你作我后台,他们临死也不敢发威,我怕什么?\"
李少情也笑了,溺爱地亲吻他.应解语想要说什么,嘴被堵住了,神智也有些不清醒,模糊中,似乎看到屋外杨初寒的影子闪过,冷冷的眼,充满怨恨.他一惊,推开李少情,跑到门外,却没半个人影.
\"怎么了?\"李少情奇怪地问.
应解语怔怔的,摇摇头:\"没什么,想是我看差了.\"突然想起李邦华,忙将他那番效忠的话告诉了他儿子.
李少情喝着茶,似乎漠不关心:\"他爱怎么做怎么做,他早不认我这个儿子,我也没他这个父亲.\"
应解语不信他的话,他能够在他的话语后,听出哀伤的回响.他没有劝他,不知怎么劝,握紧他的手,只盼分担他的心情.
李少情突然一笑:\"被朱由检这么一搅,我也想听你的戏了,来,捡你拿手的,好好唱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