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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恶意的种子 从 ...

  •   从李少情抱着应解语回到李园的一刻起,整个李园就有点乱了.下人们不自觉想到李少情带杨飞凤回来时候的情景,只是那次是暗抢,这次是明夺.而且杨飞凤那时怎么说都有一口气,应解语却了无生息,仿佛已死过去了.
      李少情抱着应解语直接回了清寒院,他心里很怕,这怕像汹涌的潮,一点点涨过来,要将他淹没.他不能想像:要是怀里的人死了,他自己会怎么样.
      听到消息的杨初寒也赶过来了,看到应解语的样子,他就明白了,他是为什么受的伤.他心里难受的要命,似乎哥哥要再一次离他而去.他哭着跪在床边,两手紧紧抓住应解语一手,捏他,唤他,可就是没用.
      关西月也听到了消息,他比大夫先一步到达清寒院,面色铁青.
      李少情见了他眼睛一亮,他已忘了对他曾有过的蔑视,能救应解语的人,要他怎样都行.\"关师父------\"他有些僵硬地唤他.
      关西月心思不在他上头,冷冷\"哼\"了一声,开始检查应解语的伤势.
      封儿忙轰一群围观的下人们走:\"去去去,都到外面去等着,叫谁谁进来,挤这么一窝子,倘把应公子薰坏了怎么办?一点规矩也不懂.\"下人们不甘愿地出去了.封儿也走出去,带上了门.他心里也好奇,不过他的本能告诉他,这好奇要不得.李少情现在是乱了,一心只在应解语身上;可事后回过神,想到他情人狼狈不堪的样子都让别人看见了,哪会不恼火的?
      关西月只匆匆检查了下,先替应解语打金针,推拿胸口,让他吐出淤血,恢复了顺利呼吸,再重新搭脉,细细检查了才开出药方.李少情忙命人去抓药,一些外敷药李园有,直接取过来,替应解语用上.
      杨初寒手脚勤快地在一边帮关西月的忙,二人合力,替应解语上了药,又层层包好.
      关西月这才转身,冷冷对李少情说:\"今晚他会发烧,我开的那些药里有退热的,你找个人守着他,拿冷水给他敷脸,温水给他喝.有什么不对,立刻让人来叫我.\"李少情咽了口口水,艰难地问:\"他会没事的吧?\"这是杨初寒一直想问,却不敢问的,他像受了惊的小鸟,紧张地盯着关西月.
      \"现在还不好说,要是热度能退下来,伤口又不化脓,倒是会好.\"
      李少情坚决地一点头:\"我明白了.\"他直接坐在应解语床边,一手轻轻摩挲应解语脸颊,盼能替他分担一点痛苦.不知是不是幻觉,他觉得应解语睁了睁眼,朝他温柔而疲惫地笑了笑,又睡过去了.
      关西月冷眼看着,忽然说:\"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也不是第一次了,应该能熬过去吧.\"说完,也不理李少情错愕的表情,出门走了.
      杨初寒有些不乐意,替李少情不平,撅了撅嘴说:\"鞑子就是鞑子,一点规矩也没有,李公子,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李少情对他孩子气的好意无奈地笑了笑.他心里有无数的疑惑,但现在还不是找钥匙的时候.小语,他的小语,他要好好守着他,一定把他救回来.
      这夜,应解语果然开始发烧了,喝的药吐了一大半出来,水也喝不进去,他的脸越来越红,身上温度高得吓人,偏偏半点汗也没有.李少情不断拿冷水给他敷脸,但冷了一阵后,清凉之地又被热度反扑.到了下半夜,应解语更是糟糕,不断呓语着,烦躁不堪.
      关西月来了两次后,干脆就待在屋里,和李少情一起守着应解语.
      杨初寒撑不住,已经趴在床头睡着了,李少情让人抱他回屋.下人们全在相邻的屋子守着,只有封儿一个候在门口,打着哈欠支撑.
      闹了半夜,应解语终於安静下来,无力地向人要水.李少情忙端过水,想了想,先含一口在自己嘴里,然后一点点渡到应解语口中.应解语的嘴唇非常干燥,一夜之间,生满了高低不平的薄茧,刺得他微微的疼,他先是无力地由他灌水,后来恢复了点,便迫不及待地从他嘴里抢水,吮吸他湿润的舌头,口腔和嘴唇.
      李少情有点按捺不住,想离开,应解语\"嗯嗯啊啊\"地不依,还勉力抬了抬手臂,要搂他脖子.
      \"乖,别动,还有水.\"李少情一手按住他肩膀安抚他,另一手端了水又含了一口,送到他嘴中.
      这样反复着,应解语满足了,终於放开他,沉入自己的梦乡.不久,就出汗了.
      李少情也满足了,吁了口长气,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也出了身大汗,内衣裤全湿透了.是啊,他太紧张了.
      这夜平安过去了,应解语的伤口没化脓,他也没再发烧,他的状态,稳住了.李少情心中的疑惑,却像受人发酵一样,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
      受着疑惑推动,他去找关西月.那人从应解语脱离危险期后,就有意地避开他们.理由,他大致也明白.
      推门,关西月正一人坐在炉边,炉上煨着黄酒,一室的酒香,薰人欲醉.他抬眼看看李少情,也不惊讶,自顾自拨着火,嚼着花生米.
      李少情自己拿了把矮凳,也坐在火炉边.关西月手一挥,扔给他自己面前的小碗,李少情接了,谢了一声.
      \"找我什么事?\"关西月闷声闷气地问,眼睛始终盯着火炉,小小的两团火,燃烧在他眼中.
      \"关师父你------是满人吧?\"
      \"嗯.\"
      李少情见他不大热心,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但他想知道,所以一点不犹豫,继续问:\"恕我冒昧,应解语和你,什么关系?\"
      关西月懒懒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很不屑:\"这话,你怎么不问他自己?\"
      李少情也不隐瞒:\"他不跟我说,定是有什么痛苦的回忆,我不逼他想起,所以不问他.但我又想知道,所以来问你.\"
      关西月冷笑一声,这男人,虽然卑鄙,倒是光明正大.他从心底里讨厌李少情,不为他曾经轻视过他,只为他引动了应解语.在他看来,应解语是他主人的东西,即使主人不在了,他也不该撇下他,忘了他,一个人去追求自己的快乐.以前应解语在他看来,一直是没什么心肺的,所以他倒不大担心他会背叛主人,可这个李少情,不知使了什么妖术,居然迷惑住了他,所以,他恨他.
      火化劈啪,蹦跳了两三下.关西月拨小了火,给李少情斟满了酒,自己对着酒壶喝了起来.隐隐约约,他有了个主意.他不是要知道么?好,他告诉他.
      \"我本名叫阿济格,\"他忽然开口,李少情听在耳里,仿佛是在听一个遥远的传说.
      \"------我的主人叫卓尔和,是礼亲王代善的儿子,皇上的亲侄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他护卫,可他武功比我高.认识应解语那一年,卓尔和主人在收服蒙古的大战中立了很大的功劳,被封为一旗之主,第一次领兵去打明朝------\"
      那一年,他们势如破竹,一路打到昌平,京城脚下,虽然没能成功攻下北京,但结果已远远超出他们的设想.他们威武地来,风光地去,喜欢什么拿什么,看不顺眼就杀,就烧,无能的明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胡作非为,没有一点办法.
      卓尔和兴致高昂,沿途抓了许多人,带到关外,要在盛京附近建一座豪华的府邸,供他和他珍爱的年轻妻子希尔根居住.
      关西月整日除了练兵,就是替卓尔和监督工程.
      有一天,他到的时候,卓尔和正在审问一群企图逃跑的兵丁.满州人最讨厌逃兵,即使他们当兵不是心甘情愿,逃跑也一样要受到严惩.
      几个逃兵都吓得脚软了,跪在地下不断磕头求饶,只有一个人,却挺着背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喂,你,\"桌尔和好像生气了,指指那人说,\"你怎么不求饶?你还挺有理?\"
      那人一撇嘴,一脸汉人的精乖样:\"反正我求不求饶,你都要罚我,与其被你开恩,打断一手一脚,死不死活不活的,倒不如索性死了爽快.\"他叽叽呱呱说下来,声音还带着童稚,但已没了孩童的尖利,清清脆脆,好听极了.盛京这儿住的大多是满蒙的人,有汉人,也是北方的居多,从没听过这么软的南方口音,一听他说完,厅里一大半人都笑了起来,觉得心情爽快,仿佛大暑天喝了酸梅汤.连桌尔和脸上,也流露出一丝笑容.
      \"你叫什么名?是新兵吧?干么要逃?\"桌尔和问.
      \"我叫应解语,是唱戏的.\"那人有点得意地一抬下巴,接着又懊恼起来,\"我本来好好地跟着师父跑码头,谁知你们的人突然来了,又打又杀的,把我们冲散了.我到处找不到师父,却被你们抓了,要我造什么房子.我从小学的是唱戏,又没学造房子,而且活太重,天太热,条件又不好,我每天都没时间练功了,这样下去,我很快就废了,所以有人商议逃回关内,我才和他们一起跑.\"
      他理直气壮地说完,众人又是一阵笑,关西月也觉得有趣.桌尔和听了他的话,便要他唱一段听听,看他是不是撒谎.
      应解语来了劲,他还穿着做工时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又是灰又是汗,可他一点不在乎,摆着姿势,依依呀呀唱了起来.关西月起先觉得好笑,渐渐的,也沉迷进去了,不知道他在唱什么,可他的眼神这么灵动,他的动作这么优美,他的声音这么好听,一曲唱完,人人鼓掌称赞.
      桌尔和也拍手大笑:\"原来真是唱戏的.你们的戏太拖,没我们这边的歌好听,不过也还凑合.\"应解语\"哼\"了一声,似乎很不服气.
      关西月和桌尔和一起长大,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喜欢这少年,不忍处罚他.他便上前,替那少年说了几句好话.桌尔和喜悦地看了他一眼,又板着脸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罚应解语到他身边做一年的仆人.
      就这样,应解语被破格升为贝勒的贴身书童.
      关西月经常出入礼亲王府,每次见到桌尔和,身边似乎都有应解语.他换了上好的衣服,又洗干净了脸,相貌是出尘的清秀,在北方人粗大的轮廓中,格外明显.桌尔和对他的态度,说是主子和仆人,倒不如说是朋友.
      应解语很迷戏,每天都花大量时间练戏.桌尔和向关西月抱怨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总说应解语不理他.
      开始,关西月只当他是贪新奇,过了阵子淡了、腻了,自然仍和以前一样.但桌尔和的神情,却一天比一天苦恼.他的妻子希尔根有一次来找关西月,问他桌尔和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他心里充满疑惑,只回答说不知.希尔根没有办法,他却慌了,跑去找桌尔和求证,他苦恼地告诉他:
      \"兄弟,这次我完了,我怕是------喜欢上那个小戏子了.\"
      关西月吃了一惊.男风这种事,在盛京还很少,关西月也不知该怎么办,偷偷去请教了几个汉人将官,他们却嘲笑他少见多怪,好心地教导了他一番.
      他昏头昏脑的,把他们说的一股脑儿去告诉了桌尔和,心情惴惴的,不知他会怎样反应.出乎他意料的,桌尔和朝他神秘地一笑:\"你的消息太晚了,我先一步打探过,已经得手了.\"他愣愣的,好像掉了什么东西,失落极了.
      这以后,应解语被桌尔和带到盛京附近新造好的府邸,关西月不知怎的,这段时间,没什么心情,能不去见桌尔和尽量不见他.直到桌尔和找到他,说希尔根发现了应解语的存在,可能对他不利,要他去新府保护他.
      再次见到他,仿佛隔了好久.他长高了不少,神情和以前没什么变化,只不像以前那么单纯地快乐着、骄傲着,他似乎不大快乐,见到他,也不像以前那样飞快地跑过来,故意在他肩上重重一拍,恶作剧似地和他招呼.他只淡淡地看他一眼,略带讥讽地说:\"又一个看守.\"
      他不明白怎么回事,不敢多问,他只尽好自己的职守.
      桌尔和忙着打仗,常常不在新府,他不在的时候,应解语似乎比较轻松些,於是关西月猜测:桌尔和和他的关系并不好.
      希尔根很少来找应解语麻烦,倒是应解语,总在寻找机会逃跑,每次,都被他抓了回来,应解语对他越来越不耐烦.
      \"贝勒对你这么好,干么要跑?\"他是真的不了解.
      \"你懂什么?那人已经疯了,我可不想陪他疯.\"看到关西月不以为然,他拉着他进屋,脱了上衣让他看他身上的伤痕.关西月吃惊了:他知道桌尔和在战场上以残忍闻名,连多尔衮也怕他三分,但他料不到他会对应解语下手.
      应解语穿上衣服,恨得要命:\"那个疯子,当初他掩饰得太好,我还没觉察出来.他说他听来一个游戏,想和我好好玩玩.呸,他还当我小孩子呢.这种事我们跑戏班的谁没听说过.我见他长得人模人样的,心里也实在好奇,便答应他了.开始是我们互相做,可近来,他都不准我动他,自己却越来越没节制.你说,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又不是他养的娈童,他凭什么这么作贱我?还不放我走?\"
      关西月第一次见应解语发这么大火,他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以为应解语经历了那种事后,该长大了,但他压根没有.
      \"从一开始,他就没弄明白,他以为自己和桌尔和真是平等的么?他根本只是个战俘,是桌尔和拿来解闷的罢了.\"关西月郁闷地想.然而在应解语那样理直气壮的生气和指责面前,他无言可对.
      他能做的最大努力,就是替应解语隐瞒那一次次的出逃.
      应解语似乎没有领悟自己的命运,仍不放弃挣扎.而且他的手段,越来越高.
      关西月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桌尔和带他一起去出征蒙古.他倒是挺高兴,因为又可以恢复自己的本色,而不必整日欺负小孩子似地把自己困守在盛京一隅.
      可那次出征,后来还是出事了.
      应解语仗着有几下身手,一定要亲自上战场,还不听桌尔和劝、待在他身边.他莽撞地冲向敌营,差点被乱箭射死.桌尔和为了救他,被一箭穿透胸肋,受了重伤.
      桌尔和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奄奄一息时,他一直叫着应解语的名字.
      应解语守在他身边,他平静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心思.
      关西月这时才知道,他的主人,这回不是开玩笑,他认真的,爱上了那个汉族少年,甚至不惜为他而死.他被大大地震撼了,山川都仿佛变了颜色,冷静下来后,他立刻将自己曾有的一点私心扫入了地狱.别等了,桌尔和不会厌恶这个人的,他永远不会甩了他,好让你接手的.他开始虔诚地祷告:让主人快快好起来,让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然而,这点心愿,却因为应解语的逃跑而彻底破碎.
      谁也没料到,这个人,会这么无心无肺,居然挑这个时候,逃跑了.关西月也动气了,分派人手去抓他回来,他有些疑心:桌尔和的伤,也是他为了逃跑,故意布下的圈套.
      他本来想瞒着桌尔和,但桌尔和好得很快,叫不到应解语,他很快明白了.他阴沉的脸色下,人人都心惊胆战.
      他们还没有班师回朝,应解语就被抓回来了.这一次,他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看也不看桌尔和一眼.关西月虽然恨他无情,到底不大舍得他受罚,不光为他,也为卓尔和,他知道,罚他,桌尔和会多么痛.
      \"快些,讨个软.\"他走到他身边,悄悄说.
      但应解语不讨软.这个人,原来不像他想的那么聪明,他平时这么古灵精怪,随便几个玩笑,就可以左右人的心绪;可关键时候,他却又不懂得利用了.
      关西月暗暗着急.桌尔和冷冷的,命人拿来鞭子,当着众人面,他扒光了应解语,将他高高吊起,毫不留情的,拿鞭子抽.应解语始终忍着,一声不吭,只有眼泪忍不住,痛得一串串往下掉.
      最后,关西月看不下去了,去阻止桌尔和,边上人也纷纷上前拖住他.他抖得很厉害,却猛的甩开他们,回了自己的营帐.
      关西月命人放下应解语,快请大夫治疗,自己不放心,跑去营帐找桌尔和,见到的,却是哭成个泪人的他.
      他心里像被堵住了,难受极了,上前用力一拍他:\"别这样.\"
      桌尔和说:\"我就是不懂,我对他哪里不好?他要什么,我给什么,为了他,我命也豁出去了.我只不过要点极小的补偿,要他留在我身边,他都不肯.你说,他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关西月无法回答,他也不懂.
      那次的鞭笞,应解语差点被打死,桌尔和很快后悔了,像往常一样,伤了他之后又去安慰他,也许是向他寻求安慰也说不定.
      等应解语恢复了,他又逃跑了.
      关西月带着人,气急败坏地抓回了他,等待的,却已不是桌尔和的怒气.他的主人,一脸疲惫地看着应解语,问他:\"你到底要怎样?\"
      \"放我自由.\"应解语一点不含糊.
      桌尔和说:\"你就怎么急着走?一点儿不留恋?\"
      应解语不说话,默认了.他眼中似有水光闪过,关西月不明白他.
      \"好.\"桌尔和平静地说,\"这样追来追去,我也烦了.你要走,我成全你.但你是我府里的人,也不能说走就走,你留下你身上的一样东西,算是你的替身,从此你走,我再不管你.\"
      应解语一阵迷惑,在怀里掏了半天,拿出块玉佩,问桌尔和:\"这行么?\"桌尔和冷笑:\"这是我给你的,你又还给我作什么?我要你自己身上的东西.\"众人都看向应解语的一头乌发,哪知他怔了半晌,忽然向桌尔和走来.
      \"贝勒,上次我们在集市上买的小牛刀,在你身边么?\"他问.
      桌尔和眼圈一红,从怀中掏出把弯刀:\"你要用它剃发么?\"
      应解语接过小牛刀,抚摸了几下:\"头发剃了还会长,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忽然手一挥,小牛刀利落的,将他左手的一截小指切了下来.
      \"你------\"桌尔和猛的站了起来,把椅子也带翻了,心痛无比地看着面前人.应解语紧捂着血流如注的小指,痛得脸色发白:\"贝勒,你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到底喜不喜欢你,想明白了,我再回来告诉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回来了.\"
      桌尔和愣住了,关西月忙命人替应解语止血止痛.
      这天,应解语还是走了.
      桌尔和失魂落魄地回了盛京,他的伤口化脓了,情况危急.关西月请来了自己的叔父,替他治病.他自己小时候学过些,这时为了主人,重操旧业,要亲手治好他.然而,他那么没用,桌尔和一天比一天不行了.
      朝廷也不让人清闲,有人借口桌尔和被妖人迷惑,连累三军,要处罚他.皇太极早对桌尔和心有畏惧,明知这次出征蒙古不能算败,仍以此为借口,取消了他一旗旗主的职位.
      若在以往,桌尔和势必不会罢休,大清门前,不知又要堆积多少人命;现在,他却只冷冷一笑,什么也不在意了.
      桌尔和没与关西月谈过应解语,但他的相思那样分明.关西月暗中派人寻找应解语,求他也好,他要带他回来,好救回他的主人.可找了半年多,音讯全无.
      桌尔和熬不住了,箭疮已烂进肺腑.那天夜晚,他把关西月叫到床边,嘱咐他:\"我等不了了,他若回来,你就好好跟着他,保护他,需要什么,尽管往王府拿,别让他知道.他不回来,你也去找他,跟着他,保护他.唉,也许是我用错了方式,不该强留他在我身边,可我不放心哪.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这世界又这么凶险,我真不放心哪.\"也是那天,关西月有了个汉人的名字,因为桌尔和说,从今后,他的主人,是个汉人.
      关西月哭着,拉着他手,不让他走,可他还是走了.
      最后的时候,他吻着应解语留下的小指,胸腔里喃喃的声音,不停唤着他的名字.他睁眼,一直望着门口,渴望奇迹出现.后来,似乎知道奇迹不会出现,他闭上眼,在梦中追寻他.
      \"小语,小语------\"
      他曾经心雄万夫的主人啊,就这样,带着至死不能实现的心愿,离开了他.
      不知是不是他至死不悔的决心感动了上苍,应解语终於回来了,在他死后两个月.他成熟多了,再不是初见时青涩的男孩子,他的眼睛清亮,好像未来和幸福,都在他眼睛的一闪之中.他知不知道:一切,都已经太晚.
      关西月冷冷地将桌尔和的死讯告诉他,愉悦地看到他的镇静,在一瞬被风暴刮跑,他以为他要不顾一切,大喊大叫了,然而,他迅速镇定下来,回头,他就离开.
      关西月跟着他,说是桌尔和的遗令.他故意将他的话,一字一字转述,想要折磨应解语,好替他辜负的人报仇.应解语沉默地听着,忽然,他对他说:\"他对我的好,我比谁都清楚.\"
      一句话,关西月从此闭了口.
      应解语没有拒绝关西月,也许是他拒绝过太多,一无所有了,才没能再拒绝.关西月总想:他留着他,是对那个人愧疚;他留下,是为那个人收债.
      ================================================================================================================================
      陈年旧事,关西月以自己的方式过滤了,告诉给李少情.他没有撒谎,他不屑撒谎,他只是选取了重点.
      他一直不确定应解语是否爱过桌尔和.他回来找他,他应该是喜欢他的;可听说他死了,他也没为他掉过一滴泪,至少他没见他掉过,他跟着他三年,他的日子过得轻松无比,练功、放牧,放牧、练功,他的眼睛澄澈,映照出日月星辰,映照出草色青青,唯独没有忧伤,困扰住他.
      遇见李少情,他更不确定了.应解语变了,又有点像他初见他时的样子了.他骗自己说,他和李少情是仇人,可他骗不了.真相在帷幕后逐渐展现,他看见的,却只有应解语的背叛.
      好吧,那就让他告诉李少情这个故事,这个故事里的桌尔和是爱应解语的,只是他太珍惜他,反而用错了方式,逼走了他;这个故事里的应解语也是爱桌尔和的,只是他不了解他,也不了解自己的心意,任性地行事,回头,却已太晚.他没说桌尔和死后应解语的反应,只说他回来过,又走了.应解语的心思,他留给李少情自己去判断.
      他知道,他的故事,已经在李少情心中播下了一颗恶意的种子,他期盼着,这种子,有朝一日,能长出一片茁壮的毒苗, 横亘在应解语与李少情之中.
      李少情已经走了,一碗黄酒,一点没动,在寒冷中沉淀出更深的颜色.
      关西月恭恭敬敬地从包袱里取出桌尔和的牌位,供在桌上,端起那碗酒,一下子,洒在牌位前.
      夕阳下去了,朝北的小屋,昏暗的,像暮色中的一团鬼影.关西月背对着敞开的门,一口一口喝着酒,他高大的身影,也成了模糊的剪影,黑乎乎的,像被主人抛弃的大狗,又阴森,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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