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记》我有老婆孩子

12、扫地出门

　　震耳雷声消散、压城乌云疏弥。
　　毕方鬼将离身，天庭雷部撤离。
　　除了衍道场黄石沙地上留下的点点焦灰，这场大战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一切都好似没有发生过一样。
　　千般孽缘，百般因果，一切的一切都落在了唤作白懿的道士身上。
　　没有人上前查看他的伤势，但我和赵谦之都清楚，在如此天威之下，没有任何人类能够侥幸存活。
　　白懿死了，死的不能再死了！魂归幽冥，身死道消。
　　见天威已散，我放下结印的右手，咒法一撤，头顶的七彩光幕也缓缓消弭。
　　赵谦之摇头叹息，惋惜之情溢于言表，站在原地盯着白懿的尸体看了许久，这才挥了挥手，吩咐道童予以安葬。
　　看得出来，老天师是真的相中了这个弟子。
　　“唉……罢了，你我终无师徒因果。”
　　“老天师节哀，白道友走的也算轰轰烈烈，相信他到了幽冥地府，亦能创出一番天地。”我走到赵谦之身旁，出声安慰道。
　　“所言极是……嗯？”赵谦之扭头看清了我的脸，原本一泓死水般的眸子霎时间灿若星子。
　　下一秒年愈百岁的老汉握住我的双手，紧紧的贴在怀前，声音高了八度：“江道友，你们一个两个，可是把老夫骗的好惨呐。”
　　我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怎么好像小哥我把这个老汉无情的甩了似的，我尝试用力将手抽出，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一阵汗颜，我赶忙说道：“老…老天师，弟子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呵呵，江道友说笑了。要不是刚刚生死关头逼迫你漏了一手，老夫怕是一辈子都要被你们师徒俩蒙在鼓里。敢问道友，刚刚是赦的哪位天尊的讳字？”
　　原来是为这事，说实话我自己到现在都搞不清楚什么状况，只能如实回答道：“回老天师，弟子情急之下赦的是王菩，王灵官的讳字。”
　　“王菩…王菩…没听过哪位天尊姓王啊…嘶！道友说的，莫不是那三十六天将之一的王菩，王灵官？”赵谦之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个名字。
　　“正是。”
　　“呵呵，江道友莫要再拿老夫寻开心了。道友施咒时天地灵气自天庭倾灌而下，仅凭肉眼都能看清。这王菩仅仅是真武大帝的坐下小卒，即便是他真身下凡，怕也没有如此海量的灵气吧？”赵谦之还抓着我的手不放，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
　　“哈哈，老天师，弟子确实没说谎！说实话我刚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没啥事的话，弟子…弟子先行告退！”
　　我一看这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准备晚膳，江如故那老家伙又要骂人了，赶忙用力抽出双手，转身就跑。
　　“道友！哎！道友！”赵谦之还在身后呼喊。
　　我没敢回头，做贼似的一溜儿烟下了山。
　　太可怕了，我心道。这赵谦之不愧为龙虎山第二人，老汉的眼神着实是犀利之极，就跟要吃人似的……
　　一路小跑，等我赶到藏经阁门口，日头已经下了一大半，点点余晖把整片天空都映的通红，那是太阳在今天最后的绚烂。
　　出人意料的，我师父江如故直挺挺的站在阁楼前，仰头望着天色，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上次见江如故这幅模样还是我跟他讲自己要学道那回，不知道这老家伙又发的什么疯。我知道他不是在等我，但已然打了个照面，不搭理他又说不过去。
　　“师父，弟子回来了。”我说道。
　　江如故的目光跨过遥远的天际，缓缓滑到我身上。在那一霎那，江如故的神情有过一瞬间的释然，转瞬又变做了惊愕，而后又化为了厌恶。
　　我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当上道士的，红尘的七情六欲他是样样没丢，这个人情绪多变到了极致。
　　“给老子滚过来！”江如故一声怒吼。
　　不就是晚膳耽误了吗，至于发这么大火？迫于江如故的往日威压，我老老实实的走到他跟前。
　　“跪下！”江如故又说道。
　　跪下？我神经再大条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不对劲，反问道：“……敢问弟子错在何处？”
　　“跪下！”江如故重复了一遍，语气冰寒入骨。
　　“凭……”
　　啪！我刚出口一个字，江如故一个耳光就将我扇出几丈米远，我顿时感到一股血沫充满口腔，左脸火辣辣的痛。江如故从来没有对我下过这么重的手。
　　我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用手捂着被打的左脸，挣扎着爬了起来，对江如故怒目而视。
　　“老子你他娘的问你，你是不是赦咒了？”江如故问道。
　　我一听这话火气也上来了，是谁说我赦不了咒，又是谁告诉我一辈子当不了道士。我恶狠狠说道：“老子赦了，咋了。江如故！你骗了老子整整二十年，让我给你当了整整二十年的杂役！二十年呐。”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命啊，都是命啊！”江如故没有搭理我，疯疯癫癫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秋星昼见，荧惑守心，两月相承……古往今来所有有记载的祸世天象竟在同一天出现。原来，原来都应在了你身上，天意……天意难违……”
　　说话间，一股凌冽的气势逐渐从江如故身上迸发，他整个人就好似一把正在出鞘的利剑，冲天的战意直上云霄，四散奔涌的剑气甚至把我的皮肤都刮出了道道血痕。
　　这老家伙还真有道法不成？在我惊愕的眼神中，江如故动了。
　　他以指为剑，遥遥的朝我一指。我耳边响起一阵破空声，等我再反应过来，我捂着脸那只手的小拇指，应声而断……
　　血如涌柱，十指连心。剧烈的疼痛让我险些昏厥。但我咬着牙没有喊出声，我不想再在这个人面前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怯懦。
　　在我心里，我与江如故的情谊，也随着这根断指，一刀两断。
　　江如故垂下右手，与我四目相对，目光里甚至复杂。
　　“滚吧！这辈子再也别上龙虎山！”江如故沙哑的嗓音传来。
　　“你……赶我走？”
　　“十指不全，你此生再与道法无缘。还呆在山上干什么，快滚！”江如故怒吼。
　　十指不全，法印无法定式，即便是最简单的咒法我也施展不出来。江如故这一剑，也彻底斩断我与道士这门行当的渊源。
　　我没有多言，深深瞅了一眼这个养了我二十年的男人，也没管地上的断指，转身下山。
　　身后江如故的气势还在攀升，我搞不懂他在这最后一刻，还跟我炫耀个什么劲头。不就会几个法术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小爷刚刚比你威风多了，我心道。
　　…….
　　……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下山那天晚上，江如故经历了一场怎样惨烈的恶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