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王子》格桑花开

2、第 2 章 他画画的时

　　第二天。
　　清晨。
　　联大。
　　湖边第三棵柳树下的石凳旁，靠着一辆蓝色的自行车。
　　格桑穿着白色线衣和牛仔裤，倚着柳树读英语。
　　“pneumonia 肺炎
　　endemic 水土不服
　　dislocation 脱臼”
　　她心不在焉地望向小径。
　　他怎么还没来……
　　“endemic 水土不服
　　dislocation 脱臼……”她恼火地甩了甩头，单词完全背不进去！
　　直到……一辆银色自行车从她眼角出现。
　　她知道，是尹川来了。
　　那个总是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的尹川。
　　那个天文地理无所不通的尹川。
　　那个笑容礼貌得让人无法接近的尹川。
　　那个她暗恋了七年的尹川……
　　砰！砰！砰！
　　看了他七年的身影，眼已腻了，可心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加快节奏。
　　天哪，爱情的保质期也太长了点吧？
　　他经过她的身边，向她点了点头。
　　格桑习惯性地准备目送他的背影，可是今天他没有马上离开。
　　“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哦，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前，一向很能说会道的格桑总是结结巴巴的。
　　一物降一物啊！
　　“你不会又是因为逃票……”
　　“嘘！你小声点！”格桑的表情让尹川笑得很开心，“给同学听见我的一世英名就over了！”
　　“你总是这样怎么行，把身份证给我！”
　　“干嘛？”
　　“给我。”尹川的嘴角有一丝笑容。
　　格桑红着脸把身份证交给了他，“他要干什么呢？”她看着他的自行车慢慢远去，心想，“不管啦，干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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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八点。
　　图书馆。
　　格桑站在一排书架后面，偷偷望着左前方。
　　尹川正坐在那里，聚精会神地看书，做笔记。
　　格桑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一半为了看书，一半为了看他。
　　这个背影，她已默默看了七年。
　　七年，也许他早已成为她生命中的一部分了吧。
　　她每天和他过一样的苦行僧式的生活，教室，图书馆，宿舍，除此以外几乎不去其他地方。
　　只为了能够多看他一眼，她一直在努力着——从初中，高中，直到大学。
　　可是他从不知道。
　　他不懂爱情，他不会知道。
　　格桑这样想着，忽然看见尹川站起来，朝她这里走来。
　　她连忙把头埋在书里，却好像一个汉字也看不懂。
　　心跳得厉害。
　　“正好你在。”尹川的声音响了起来，“给你。”
　　是一张园林卡。
　　上面笑得很可爱的那个女生，是格桑。
　　“你，你帮我办的？”格桑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对啊，你以后就不用‘逃票’了。”尹川压低声音，笑着说，“你的身份证，还你。”
　　“谢谢……谢谢。”格桑低着头不敢看他，脸颊火烧火燎的，“一定花了很多钱吧，有多少，我给你。”
　　“朋友之间何必呢？就当是你的生日礼物啦。”
　　尹川走了。
　　格桑还傻傻地站在原地。幸福的光辉笼罩着她。
　　他帮我办园林卡！他说这是我的生日礼物！他说我们是朋友！
　　莫非……我等了七年的爱情终于要降临了吗？
　　“神奇的一天啊！”格桑想，“唯一不好的是，今天要失眠了。”

　　周二晚七点。摄影组定期活动的时间。
　　“今天要宣布一件事，”组长李铁说道，“我们决定参加全市大学生摄影比赛。”
　　一阵躁动。
　　“今年又要参赛了吗？”
　　“嫌上次输得不够惨啊……”
　　“李铁还真是铁打的脸皮……”
　　去年联大的完败，格桑还历历在目。
　　作为本市最好的大学，作为包揽一等奖十年之久的大学，联大理所应当地占据了最多的参赛名额。摄影组所有成员几乎都拥有参赛资格——除了当时还买不起单反的格桑。
　　大家都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然而颁奖的那一天，他们却止步二等奖。
　　八个一等奖，居然没有一个是属于联大的！
　　“耻辱啊！”李铁当时铁青着脸说，“这是耻辱！”
　　虽然最后那八个一等奖都没有颁出去。
　　各个学校均表示，查无此人。
　　获奖者分别是：赵小连，钱与和，孙国达，李为学，周布，吴过，郑雨如以及王心慈。
　　不要说姓氏连起来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最神奇的是把最后一个字连起来居然是：联合大学，不过如此！
　　挑衅！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那八张照片显然出自同一个人的手中，而他，居然自信到认为自己所有的参赛作品都能获奖，而且是一等奖！
　　而他做到了。留给联大的是一个将被人嘲笑许久的笑话。
　　摄影组的成员们第一次有了危机感——他们的对手很强大。
　　他们今年卯足了劲儿，是打算一雪前耻了吧。可是谁能保证，上次那样尴尬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了呢？
　　“老大，我觉得我们……”柳原鼓起勇气说，“我们还是不要参赛了。”去年他只获得了优胜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对啊，万一又被别人耍一次怎么办？”二把手蒋祺瑞附和道。
　　“你们对自己就这么没有信心吗？”李铁气得再一次脸色铁青，“就没有人有点骨气吗？”
　　“我有！”一个声音从后座响起，众人回头，举手的居然是死皮赖脸蹭进来的格桑，“我相信我们这次一定会拿一等奖！”
　　格桑的声音立刻被众人的口水淹没。
　　“你算老几？自己都没参加过比赛，说什么大话。”
　　“就是，一台二手单反也想拿一等奖？”
　　“有本事你自己拍一张来看看。”
　　直到李铁威严的声音震惊全场：“如果你们不去，就让格桑和我去。”
　　格桑？！
　　台下有人小声问，“谁是格桑？”
　　“刚刚举手的那位。”
　　“一直扫地倒垃圾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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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蒋祺瑞第一个站了起来，“不行！你这是在浪费名额。”
　　“那个一直扫地的她会摄影吗？”
　　“我会！”格桑再也忍不住，火冒三丈地拿出她二手的D90，冲到台前，连上电脑。
　　就那么一瞬间，众人的质疑全都烟消云散。
　　格桑只给他们看了一幅照片。
　　小径，长椅，枫叶，阳光穿透叶片，留下一道七彩的光影。
　　格桑向他们证明，二手的相机，二手的镜头，二手的三脚架，一样能拍出好照片。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再豪华的外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用心。
　　一张照片，征服了所有摄影组的成员。
　　格桑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参赛资格。
　　最后李铁说，这次的比赛主题，是秋。
　　秋……
　　他们让格桑拿这张照片参赛。
　　但格桑摇头。还不够美，还缺了点什么。
　　她的目光停留在她未曾示人的第二张照片上。
　　一个词形容它，是完美。
　　枫。

　　很晚了，校园里幽暗的灯光似乎也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格桑一个人朝着图书馆走去。
　　她要去找一点书，关于秋的书。
　　每次，在摄影方面缺乏灵感的时候，她总是会求助于文字。
　　她相信文学与摄影是相通的。
　　秋……
　　图书管理员赵阿姨有些恼火地盯着格桑，还有二十分钟就关门了，真不明白这么晚了还来干什么。
　　格桑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朝文学类书籍跑去。
　　“秋……”她默念着，好像那些关于秋的文字能立刻跑到眼前一样。
　　她拿起周作人选集翻了翻，又找了本何其芳的诗集。
　　忽然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这么晚了还没走啊？”
　　她的心中一暖，是尹川。
　　“你不也没走吗？”格桑看着他。
　　“我准备走了。你呢？好像刚刚进来的样子。”
　　“是啊，今天摄影组活动。”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要来翻书。”尹川看了看她手中的书，“这次是什么主题？”
　　格桑又一次感到惊异。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能猜出她的想法，他那双温柔的黑眼睛仿佛能看透她的心。
　　“是秋。”她说。
　　“你这样翻书没用的。”尹川推了推眼镜，笑着说，“不如周末去水库那边走走，正好我要去写生。”
　　她的心开始狂跳起来，“我们……一起去吗？”她小声问。
　　“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尹川说。
　　“有啊有啊。”格桑连忙答应，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那几点走？”
　　“六点半吧，周六。”尹川看了一眼表，“我们该走了，图书馆只剩我们两个啦。”
　　“对哦，赵阿姨要发飙了。”格桑吐了吐舌头，把书塞进书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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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几天她都开心得像只小鹿，连走路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这真是秋天吗？为什么我的桃花开得这么旺呢？
　　哈哈哈哈……

　　第一次非正式约会！
　　周六。
　　他们一起骑车去水库。
　　格桑会在十字路口偷偷看着尹川。
　　她最喜欢他穿苏格兰格子的衬衫，最喜欢他背着画板骑着单车，最喜欢他推着眼镜朝她微笑的模样。
　　她常常会幻想自己就坐在他身后，把头贴在他柔软的衣服上，很幸福很满足的样子。
　　然后画面渐渐拉远，自行车上的两人消失在一片柔和的光影里。
　　一个甜美的女声说，最后，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那是安徒生式的遥不可及的爱情……

　　现在他坐在湖边，架好了画板，颜料和毛笔散落在草地上。
　　铅笔在画纸上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沙沙的声音，很好听。
　　格桑在一旁看着他，完全忘了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那个她用生命的三分之一时间去追逐的少年，现在就静静地坐在她身边。
　　他们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她的心跳得那么响，以至于她自己都怀疑会不会让他听到。
　　砰！砰！砰！
　　但尹川听不到。他甚至感受不到格桑的眼神。因为他画画的时候总是那么专注，仿佛世界只是一张画纸。
　　也只有这时她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看着他吧，仿佛他就是整个世界。
　　忽然想起顾城的诗，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真的，如果可以让时间静止，她愿意就这样保持半米的距离，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看一辈子。
　　格桑的思绪被尹川打断了，“格桑？”他那样温柔地笑着看她，“在想什么呢？”
　　她的脸红了，“没……没什么。”她很快地站起来，“我去拍照啦。你在这里慢慢画吧。”
　　心还是跳得很快，怎么样都平静不下来。
　　她不安地回头看着他，“他会发现什么吗？他会知道我……”然而尹川继续安静地画着，铅笔的声音沙沙地响。
　　她忽然有些失落。

　　格桑一个人走在小道上，两旁是金色的银杏。
　　“很美的景，”她想，“像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只是……没有王子。”
　　她半蹲下，等待一阵风从镜头里飘过，拍下银杏叶如蝴蝶般飞下的场景。
　　风来了。
　　落叶纷纷。
　　她将要摁下去的手却停住。
　　镜头里出现了一人！
　　崭新的EOS 1Ds Mark III就这样邂逅二手的D90。在那个金色的早晨。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好像行走在童话故事里，道旁落叶纷纷，白衣王子与青衣少女，越来越近。
　　“hi，又见面了。”枫笑着说。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的腿有些麻，嘴角僵硬着。
　　“来拍秋景啊。你呢？”
　　“一样。”
　　“你也参加市里的比赛吗？”格桑问。
　　枫只是耸了耸肩，“没有，我不是搞摄影的。”他看了看她的手，“伤还没好吗？”
　　“差不多了，已经结疤了。”格桑笑着说，“以后不用再逃票啦！”
　　“怎么？”
　　“朋友送给我一张园林卡。”格桑忍不住说，自从那天起，她就好像希望告知全天下尹川送她了一张园林卡似的。
　　“哦。”枫只是笑笑，然后他忽然问，“你有男朋友吗？”
　　“什么？”格桑吓了一跳。
　　“我问你有没有男朋友。”枫说，漫不经心地捡了片叶子在手中玩。
　　“你猜？”格桑逗他。
　　“我猜没有。”枫笑得很诡异。
　　“为什么啊？我看上去长得很失败吗？”格桑有点不开心。
　　“不是。因为两次看见你都是一个人。”
　　“我这次不是一个人。”格桑说，“他……他在湖边画画。”
　　“是那个穿格子衣服的男生吗？”枫问，“我刚才看见他了。”
　　从别人嘴里听到尹川，格桑忽然觉得很开心，“对啊，就是他。”
　　“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枫问得很直接。
　　“哇，你是学占心术的吗？”格桑问道，“怎么那么准啊。”
　　格桑忽然觉得在枫面前她很容易敞开心扉，“你喜欢过别人吗？”她问。
　　枫摇了摇头。
　　“没有吗？你长得那么帅，肯帝有很多人追啊。”格桑一脸奇怪。
　　“有人追我，我就一定得喜欢她吗？”枫问。
　　“也对哦。”格桑说，“哎，你愿意听一个女生长达七年的暗恋历史吗？”
　　枫笑着说，“洗耳恭听。”
　　格桑说，“那你要发誓不告诉别人哦。我可是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件事。”
　　他点了点头。
　　格桑清了清喉咙，“我呢，是从初中开始喜欢他的。他属于文理兼长的那类人，而且简直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他和其他那些男生很不一样，总是很安静地坐在教室里看书写字。我大概是从那时候喜欢上他的吧。
　　我们初中同班，高中没能分在一起，但很庆幸的是我们回家的路是同一条。总是我走路，他骑车。然后我就故意走得很慢很慢，
　　等他从我身边经过，然后看着他的背影。我们有很多相似点哦，爱看一样的书，听一样的音乐。但这都是我从其他同学那里挖来的小道消息，
　　我发现我越是喜欢他，越不敢和他说话，他又是很沉默的人，所以六年来说过的话真的只有十几句而已。高考的时候，我铆足了劲儿考联大就是为了能和他上一样的大学。但总觉得暗恋了他六年很不甘心，于是我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你猜是什么？”
　　“像他表白？”
　　“我哪有那个胆子啊。我问别人要了他的email，然后……给他写了一封信。我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呢！要听吗？”
　　“好。”
　　“我怕他以为是垃圾邮件，所以标题是‘尹川同学亲启’。
　　尹川：
　　请调整好呼吸，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你即将看到一封让你瞠目结舌的信。
　　有一个很傻的女生，她花了生命的三分之一去喜欢一个不可能喜欢她的人。那个女生是我，那个男生是你。
　　不要很惊讶哦，已经告诉你会是让你瞠目结舌的信嘛——不折不扣，如假包换的情书！
　　我可不想像琼瑶阿姨一样写什么‘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因为不仅你的早饭会涌上食道，
　　我也会掉一地的鸡皮疙瘩。今天写信的主要目的是，把我积攒了六年的郁闷和不爽全都发泄出来！
　　喜欢一个人真是太累了，尤其是对你这种一天到晚埋头苦学、寡言少语的人！我们这么多年说过的话
　　还没有今天这封信上的字多哎！有的时候真的纳闷我为什么喜欢你……所以高考结束后，我决定潇洒地
　　对我失败的单相思say goodbye！从今以后，我要放弃以尹川为原点的坐标系，努力地过我自己的生活！
　　第二个原因是，总是觉得喜欢了你这么久，还不够了解你。所以希望能和你真正成为朋友。如果你愿意
　　的话，以后能常写email来往吗？放心，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交个朋友啦。
　　最后，为了让这封很不像情书的情书romantic一点，加一句，真心祝你永远幸福快乐！”
　　“我的署名是echo。”
　　“他后来回信了吗？”枫问。
　　“回啦！他说可以做个朋友。然后我们就常用email联系了。”
　　“所以……他还不知道你就是echo？”
　　“对啊，很奇怪的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