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再回到从前》雨票

2、“214”矿难（一）

　　北方矿务局下属孙家煤矿的214采区，正进行巷道和采煤工作面的掘进工作，尚且未正式投入的采煤生产，属生产准备工作面。

　　这个工作面是为了2014年将北方局孙家煤矿真正建成年产5百万吨煤炭大矿做准备的，所以一直收到北方矿务局和孙家煤矿上上下下的重视与关注。

　　2014年2月14日的午后，漆黑的千米井下，孙家煤矿安检科科长颜秉之，正在进行例行的安全检查巡视工作。他随着214采区中班换班工人走向了214工作面的尽头。

　　这是一条独头巷道（巷道：读作hàng dào，是没有与其他任何巷道贯通的，只有一个出入口的巷道，也称作独头工作面、掌子面或独头巷），颜秉之边走边摘下安全帽上的防爆矿灯四处照射着，沿巷道查看着巷道的四壁，并抄录着沿巷道布设的瓦斯监控系统探头（传感器）和读数，检查每一台仪器设备的工作状态是否正常和瓦斯的浓度。

　　同时，他自己也不时地用随身携带的老式瓦斯检查仪（药剂式）测量着不同地点的瓦斯浓度，并与随身的另外一台最新式“瓦斯监控系统数控记录终端”显示的数值进行比对，并没发现有何异常。

　　颜秉之正在查看中，看到前面不远处的巷道中，一束灯光规律性的“三短一长”时明时灭并晃动着，按照井下约定俗成的灯光信号，颜秉之知道这是前面的人让他快些过去，掘进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

　　临近了，颜秉之发现打灯光信号的人，是214采区唯一当值的、兼职瓦斯检查员王志：
　　“颜科长，辛苦了，元宵节都不得安生啊。这儿的煤、岩都有些发酥（松散的意思），岩帮里（巷道的两侧岩石壁）不时有声响，低洼处也有高浓度的瓦斯聚集，感觉着情况有些不妙，我怕可能会有煤炮或者瓦斯突出！颜科，您给掌掌眼...”

　　注释：
　　煤炮（coal burst）的正式解释是煤层地压显现出来的煤（岩）体深部发生错动产生的响声(闷雷声、机枪声、沙沙声等)，属于是沼气（瓦斯）突出预兆的一种现象。当煤炮声由远而近、由小而大时，说明可能立即就会发生沼气（瓦斯的正式称谓）突出。

　　“嗯，你继续检查！是有点儿那个苗头啊，我到掌子头看看，咱们随时联系。”颜秉之应着并走向工作面最里面（俗称掌子头）。

　　随着巷道的快速掘进施工，新式的数字瓦斯监控系统的传感器并没有及时跟进铺设和安装，工作面的瓦斯检查工作，就只能由当班的瓦斯检查员或者掘进的带班班长，自行适用老式药剂式瓦斯检查仪进行监测、检查。

　　颜秉之走到到214采区1400#掘进巷道掌子头，钻进了液压支架支护的空间，自身携带的老式药剂瓦斯检查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他立即进行瓦斯浓度监测，发现数值出现异常！

　　“不好！瓦斯超限了！！！”

　　他立即弯腰小跑到不远处掘进机组上的防爆电话旁，叫通了地面上的生产调度室：
　　“调度室！我是安检科的颜秉之，214的1400#掌子头（采掘工作面尽头），你们那个瓦斯监控系统有什么反应和异常没有？”

　　地面上，正端坐在生产调度室调度台一侧的孙家栋（孙家煤矿生产科科长），顺手接起了电话一听电话里的声音，就笑骂道：

　　“我CAO！我说颜老鬼，你老小子大正月十五的还下井啊？就为了那几个入井费啊？说，啥事儿？”

　　“滚犊子，你个龟孙子！让你的人查看一下数字瓦斯监控系统的读数！这儿有点问题！快点儿！”颜秉之恨声骂道。

　　“行行行，老子让人给你看看去，我说颜老鬼，全矿背地里都叫你阎王，你TMD还指挥上老子了，你个老家伙还真把自己当盘菜啊？”
　　孙家栋随声喊道：“薛伟，把瓦斯读数报给我！快点，你TMD前姐夫要数儿！”
　　“少给你老子我起外号，要叫的话，你得叫我阎王爷。
　　“再说了，这也TM的是你个孙子给叫出去的，不就是扣了你去年半年的安全奖嘛，你一生产科的大科长至于的吗？
　　“再说了，谁让你老小子连自己科的安全生产应急预案都弄不好，你TMD就用去年的材料复印一下就交上，你TMD一个字都不改，也行啊！可，连日期都不舍得改一下，刘大矿长发火了，扣你的安全奖，活该！又不是你老子我扣了你的钱，关我P事儿！找你‘妹夫’高宏如要去啊！”
　　“放P！啥时候高矿长成我妹夫了？别TM造谣！小心我告你造谣、诽谤罪！我让你小舅子接电话，再胡说，老子就收拾你小舅子！”孙家栋有些气急败坏。

　　“薛伟，接电话！”紧接着电话里传来孙家栋摔电话的动静，“咣当”一声之后，“二姐夫，是我，振伟啊！系统显示214掘进头处，瓦斯读数出现异常！不过，孙科长嫌烦就关闭了系统的警报！我们才没及时查看，得抓紧处理啊！姐夫，你也要当心！”
　　听到自己前小舅子薛振伟的声音，颜秉之有些唏嘘，“振伟，别再叫我姐夫了，我和你姐都离婚快十年了，当不起啊！以后叫我颜哥吧。”
　　“嘿嘿，这不是叫习惯了嘛，再说了，也是没有二姐夫你的帮忙，我不还得在井下挖煤哪吗！”
　　“行了，你是你，你姐是你姐。别说这些了，说说监控系统具体情况和数据！”颜秉之感慨颇多。
　　“行，听你的，叫颜哥！读数异常，波动很大，恐怕有问题啊，姐夫，你小心点儿，我建议抓紧撤离人员，你也抓紧升井吧！”薛振伟急忙道。
　　“把电话转给你科长，我和他说话！”
　　“嗯，科长，颜科长请你接电话！”
　　“啥意思？不和你小舅子唠唠家常嗑了？颜老鬼，你真够没劲的，离婚咋地了，多TMD自由自在啊，嘿嘿，老子也想离婚换个人儿呢。有屁快放！老子下午要放假过元宵节了，你自己在井下蹲着吧！”孙家栋恶狠狠地炫耀着。
　　“孙子，少滑嘴油舌的！这儿瓦斯浓度已经超限了，还可能会出现煤炮，更甚至是瓦斯爆炸！！
　　“我正式通知你立即、马上撤离214采区全体人员，你安排一下人员撤离的提升罐笼！
　　“另外，抓紧通知刘大矿长和高宏如（负责生产安全副矿长）你那个便宜妹夫，还有安检科。”颜秉之的声音严肃了起来，“还有就是让你们在214独头掌子面设置双向通风道，怎么还没执行？”
　　“颜秉之！你居然敢停产？！你居然敢撤离工人？！你不想活了？全矿、全局都等着214出煤呢，你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敢这么干，你想被撤职啊？！”孙家栋声嘶力竭地喊着，直接将颜秉之质问他没按规定设置双向通风系统的事儿给“吞”到肚子里了。
　　“告诉你，孙家栋！我是安检科科长，我有权在认为不安全的时间和情况下，进行紧急处置！
　　“我有这个权利！你TMD就是局长，现在也得听老子的！我在现场，我有现场临机处置权！你老子—我，就是阎王爷！”
　　“颜秉之，你别TMD狐假虎威，安检科算个P！老子是生产科长，耽误了我的生产进度，小心我在矿生产会上告你！”啪地一声响，孙家栋直接摔断了电话！
　　——这一摔，也就摔断了一大群人的官路，更是摔没了200多人鲜活的生命！
　　按煤矿安全生产规程和作业的惯例，凡是井下出现可能的安全隐患情况下，现场的安检部门、安检人员根据具体情况，具有决定该处停产、人员紧急撤离和采掘区域封闭的决断权利！
　　同时，现场的安检人员必须及时将现场情况上报安检科长，并经生产调度部门通报给生产科，安检科、生产科，分别按照各自的职责、工作流程向安全副矿长、生产副矿长以及矿长进行报告并记录、备案。
　　但，所有的通报、汇报都不能并不得影响安检部门和人员决定停产与人员撤离命令！
　　——安全，是煤矿生产的第一要务！！！
　　被孙家栋摔断了电话的颜秉之，并没有因此忘记了例行的程序，立即再次用防爆电话叫通生产调度室里间的瓦斯监控室：“振伟，你把电话给你科长，告诉他，我这是正式与他进行工作交流！不是TMD开玩笑！快！快！快！！！人命关天！！！”
　　“二姐夫，我们科长摔了电话就走了。要不，我记录一下？”薛振伟回应着。
　　“振伟，立即把电话转给你们当班的调度长，这事儿你得避嫌，咋说你我以前是亲属，让你调度长接电话，让他做记录、签字！记住，你看着、监督着让他本人签字！”颜秉之叮嘱道：
　　“王调（当班的生产调度长），请立即将电话接通到调度室的广播系统，并做好以下文字、音频记录！”颜秉之喊道，“快！快！！快！！！”
　　“我，孙家煤矿安检科长颜秉之，于2014年2月14日下午1时35分，发现孙家矿214采区1400#掘进巷道500米处岩帮疏松，其内部并伴有声响，怀疑会出现煤炮或者瓦斯突出现象、甚至有发生瓦斯爆炸的可能！
　　“目前该处瓦斯超限！第一，请记录我报给你的目前该处瓦斯读数，同时记录你们瓦斯监控系统的读数，签字、存档、备案！
　　“第二，我以矿安检科科长的身份和名义，决定撤离该处全体人员，具体情况等我升井后详细向矿上汇报，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第三，我要求你们调度室全体当班人员在记录上进行签字，由薛振伟负责监督执行！
　　“老王啊，不是我不信任老哥你，人命关天啊，多多理解啊，等我升井了请老哥你喝酒，给你赔不是！”颜秉之郑重其事的布置着，又不失人情味地说道。
　　“放心！颜科（科长），我不会拿人命开玩笑的！我会据实记录并签字的！我也会通知矿上的领导和你们安检科，你多加小心啊，我可等你请我喝酒呢。”王调度长回应着。
　　“好，谢谢了！我去布置人员的撤离了，人命关天啊！”说着，颜秉之中断了与地面的电话联系。
　　——这也是他，颜秉之最后一次与地面、与外界的联系。
　　“你，你，还有你，分别找你们带班的区段长、队长和班长，告诉他们按照应急预案马上撤离，全体撤离！就说这是安检科和矿上的决定，快去！
　　“要求在5分钟内完成人员撤离，在保留通风系统继续供电的情况下，其他的水、电、气、机械设备停止运行、切断电源！”颜秉之拿出了安检科科长的架势严令道。
　　3分钟后，214采区当班的副区段长姜瑜，不知从什么地方呼哧带喘地跑到颜秉之身边道：
　　“阎王，你老人家正月大十五的下井检查安全啊，够意思！黑哥们儿谢谢你啊，不过，这儿停了的话，我们这个月的掘进任务就完不成了，能不能...”
　　“不行！任务要紧，还是人命要紧？你不要命了，别人还想活呢！别磨叽，执行命令！我是安检科科长，有什么责任我来承担，没你的事儿，你执行去吧！要快！”颜秉之有些急眼了。
　　“行行行，你是爷，你是阎王爷！听你的，我这就组织人去。”姜瑜连忙向掌子头跑去。
　　“回来！姜瑜，你去巷道口那边，这儿我来负责，马上通知各作业点停止机械的运行、切断电源！别停通风系统的电！一定注意！”
　　“好！”姜瑜立马返身回跑向巷道的出口方向。
　　颜秉之从头上摘下自己的矿灯向着巷道中部的瓦斯检查员晃动起来，表示让他过来，“王志，你那儿情况如何了？”
　　王志道：“颜科，情况不妙啊，岩帮更酥了，开始掉渣了，里面的声音也更响了，瓦斯更浓了，咱撤吧？！”
　　“好！你带着这些人先撤出去，我去机组、液压支架那边喊人撤离！马上撤！”说着两人分头开始了行动。
　　这正是：
　　人命关天天作梗，泪无声！
　　今朝善念为他世，君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