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何河和合盒子

1、第 1 章

　　十一月初秋的一个早上，我懒洋洋地靠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份报纸，漫无目的的看着不知何日的消息。初秋的早晨凉气悄然而生，但是头顶暖而不晒的阳光却是舒服得恰到好处。我紧了紧敞开的风衣，眯着眼享受这日光浴。

　　报纸的头条是某著名盲人钢琴家离世的消息。我并不认识他，但看着他名字后跟着的一长串荣誉和光荣事迹，我想人们都会为这位盲人的离开而觉得有些遗憾可惜的。我翻过去，去看了另一版的要闻。

　　“咚咚，咚咚。”是清脆的竹竿敲击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八点多钟并不是公园人多的时候，晨练的老头老太早就结束了运动，打牌的和下象棋的要到下午才喧闹起来，年轻人更是都赶着上班，休闲时也不会往公园里钻。更何况这是我特意挑选的偏僻位置，安静，少有人打扰。

　　“咚咚，咚咚。”声音越来越近，我也不禁抬头。

　　来者是一位女人。一袭优雅的黑色长裙影影绰绰地勾勒出她的身姿，头发盘起，脸上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她的神情。手中捏着盲杖的正在四下敲打着路面，踩着小皮鞋的双脚步幅悠然，但走路的速度却并不算慢。

　　眼看着她慢慢走近，带着力道盲杖就快要打上我的腿，我不得不出声提醒：“小心一点，女士。”

　　竹竿顿了一下，她似乎在辨认声音的方向。又停顿了一会儿，她转向我，低下头对坐在长椅上的我说：

　　“先生……您介意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我当然礼貌地扶着她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她也礼貌地道了谢。她摘下了墨镜，却闭着眼，缓缓地靠向长椅的靠背，微仰着头承接撒下的阳光。我不太好意思盯着女士白晢的脖颈，于是转过头，继续去看手中的报纸。

　　我们两个人坐在长椅的两端，互不接触，又默不作声，只有偶尔的鸟叫和报纸被我摆弄时的声音。

　　“10月8日……”也不知是什么有趣的事情，让我突然将报纸翻回首页，看了看这份报纸的日期，并且不自觉地喃喃出声来。我身旁的女人却突然开口重复了这个日期，“10月8日。”
　　我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小小地吓到了，却发现女人睁开了眼睛，用一张奇怪的眼神，盯着我手中的报纸。

　　我低头看了看她盯着的地方，头条上那位逝去的盲人钢琴家的头像赫然在目。男子没有焦点眼神是眼盲所致的散漫，面目略带憔悴，嘴角没有微笑。

　　“事情过去半个月了，还有人记得他吗？”她的又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的眼神实在不像是看不见的，但是靠在一旁的盲杖和墨镜又让我摸不准。我拿起报纸，指着那张黑白照片，“你说……他？”
　　话说出口，我便觉不妙，如果她真看不见，那我可就太冒犯了。察觉了我一瞬间的窘迫，她却只是笑了笑，对我说：“我看得见，只是习惯了闭眼。”

　　她很奇怪。但是我对这位女士的奇怪接受得坦然而迅速。每个人都有旁人觉得莫名其妙的地方，就比如我这样一个而立之年的人，在本该工作的大好上午坐在公园读报，也是一件奇怪的事。而奇怪往往自有缘由，比如我只是个想要寻找灵感的作家。

　　“您似乎对此有话要讲。”我将话题引回到最初的方向，那位盲人钢琴家。报纸上的加粗标题了告诉了我他的姓名——叶初。

　　“讲讲也无妨。”她又闭上眼睛，缓缓开口，“叶初是个很好的钢琴家，如果他不是天生眼盲的话。”

　　“可是他现在依然是个很好的钢琴家，获得了很多荣誉。”

　　“不，”她摇摇头，“他这辈子，不过是成为了一个很好的盲人钢琴家。”
　　我没有开口打断她，她接着说，“他很爱钢琴。但是钢琴也毁了他。

　　“钢琴让他被世人知晓，让他荣誉加身，让他关怀备至。世人皆知他眼盲，于是觉得他可怜，也四处宣扬他的可怜之处，也因此就开始去堂而皇之的插手他的生活，美名其曰‘帮助’。
　　“他是一个盲人，他们要他学习汉字，说要帮助他领略到汉字之美，让他学跳绳，陪他踢毽子……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想要这个盲人能够像正常人一样做一些事情，这似乎合情合理，还对他有益，起初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没有人关心这是不是他真正该要的。就像有人所说的，‘上帝在创造女人是让女人干男人不能干的事，而不是让女人证明男人能干的事女人也能干。’上帝创造盲人，是为了让他们感受这世间能看见的人感受不到的美丽。但是人们总是要让他们反其道而行，就像要鸡像鹰一样搏击长空，让鹰像鸭一样凫水而行，让一切都乱了套。

　　“到最后，他学会了写汉字，学会了跳绳和踢毽子，但是他绝望地对我说，他感受不到钢琴了。”

　　“感受不到？”我的疑问脱口而出。报纸上报道叶初在死前的一个月还在开音乐会。

　　“是的，盲人的那种‘感受’。”她说，“即使我已经习惯了闭着眼生活，我也不很能充分理解他所说的那种‘感受’。并不是听觉与触觉上的感受，而是一种，灵魂之上的，一种美妙。
　　“这种美妙，是他坚持钢琴，甚至是坚持活着的原因。而当他失掉了这种美妙，钢琴退化成了简单的声音和触觉，生活也变了模样，最后绝望充斥了心灵，结局也显而易见。”

　　报纸上，叶初的死因并未说明。

　　“是自杀。”她的声音染上了一点悲戚，“毕竟活着的时候没人懂他，死了之后才算快活。
　　“世人之爱，皆自作多情。”

　　我无话可说，只能为这个故事保持沉默。
　　最后女人敲着盲杖走了，伴随着“咚咚，咚咚”的声音，而我留在长椅上。我问到了女人的名字——甄宛。
　　阳光已经移走了，树荫下的长椅升起一股阴凉。我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我不认识叶初，但甄宛作为一名诗人的名字在作家圈无人不晓。
　　听说他丈夫是个钢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