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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春宴(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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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大变。本还有窃语的席子竟是一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声音,崔斗雪等一些小姐没见过如此情形,瞬间脸白如纸,秦姗却面色自若的模样。
“草民冤枉!”刘含章高喊,整个人匍匐在地上,抖若筛糠。
薛隐坐在上处,手里稳稳拿着酒爵饮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就见一人坐在席末的寒门士子中间,瞧着镇定自若,但一直在低头啜饮,鬓间有一缕发丝垂在耳边也未曾发觉。薛隐若有所思地往上席看去,敬禧眉头微压,红唇张着,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前后摇晃,发出清脆声响。刘含章听着,哪怕双目直视着地,也感觉这金步摇好似自己肩上的脑袋一样摇摇欲坠的。
“啊!”随酒的仆人忽然诧异地喊了一声,原来刘含章竟是腰背一塌,在众目睽睽之下,活生生被吓晕了。
秦姗瞠目结舌,硬生生把话压在喉咙里,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然后又发觉自己这副样子实在与周围小姐们出入太大,连忙低头啜饮了一下,用帕子遮住半张脸,任由姣好面容在帕子底下扭曲片刻。
敬禧的随身女官立马招人把人给拉了下去,唤了一直在偏厅侯着的随行医官。敬禧瞧着倒是纳闷,胆小如鼠到这种地步的人,又是有何胆量写下这句话的,如此心念回转几瞬。突然有人站起来,躬身请了一礼,一派文人君子模样。
“长公主殿下,如今人昏了也难对证,只是不知这纸绦里写了......”那人说着,被敬禧斜睨一眼立马止住话茬,打消了打听的念头,“这些纸绦数目不少,是否真是本人所写所系也未可知——哼。”那人讲到此时意味深长地停顿一下。踏春宴为着讨贵人赏识,的确有不少人花钱找枪手。那人自得地环视了一下,兀自哼笑了一声。
“柏安不才,倒是有个法子,这刘含章所言真假一试便出。”他接着说。
敬禧看着那自请而出的青年,身上所着也是华贵,眉目瞧着有些眼熟,才记起是丞相府的五少爷王柏安。敬禧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只需找到刘含章平日笔墨,请衙门专精此道的书吏来,将往日笔墨与纸绦上的字迹细细比对便好。”王柏安道。见敬禧允下,微微笑着坐回椅上。
“笔迹亦可仿照,此法是否有疏漏?”薛隐忽然出声问。
王柏安未料这小侯爷会说上一句,微微愣了下:“小侯有所不知,衙门有一人名唤赵刈,年轻时是江湖上的江洋大盗,以盗取古董墨宝为乐,后受恭王提点去了衙门任职。寻常仿迹是躲不过他的眼睛的。”三言两语把恭王给搬了出来,薛隐欲言又止,才点了下头,立马有人下去寻赵刈了。
闹了一遭,方才还热闹非凡的宴席立马冷了一半。上席有官职的面色沉沉不知在思索什么,官眷小姐们被变故惊着也没了食欲。下席文人们脑子里不由联想到文墨案,心里又惊又怕,回想着自己落笔时有没有写什么不该写的,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目光闪烁。
不多时赵刈与去拿刘含章往日笔墨的人都到齐了。赵刈此人相貌平平,一双眼睛倒是亮得过分,手上戴了个手套。他做事利落,请了安后就脱了手套拿着笔墨仔细比对起来。众人屏息以待。
赵刈本只是走个过场,乍一看纸绦上所写惊了一跳,再看一眼觉出不对来,脑门上冷不丁冒了汗,面色骤然晦暗不明起来。敬禧等得急了,一招手:“赵刈,你可看出什么来了?”
赵刈放下纸绦,眼睛一闭,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躬身回道:“回...回长公主殿下,确为一人所作!”
话音刚落,几个侍卫把已经转醒的刘含章拖了上来,本就瘦骨嶙峋的人横伏在地上,浑身湿透。
“刘含章,你如今还敢说你没有系这纸绦么?!”敬禧大怒。文墨案风波已去,此宴除了踏春这层表意,也算是在暗示这事已揭过。哪成想有人不自量力地来触霉头,踏春诗里掺了杂碎!单论这句诗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里面的两个字惹人不快了,何况又是在这时候。敬禧领了命,看着刘含章的眼睛里近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让刘含章把这诗一字一句地拆开给她解释清楚——可这哪能呢?怎能让其他人知晓诗里写了什么,一旦知道,这件事怎么处理是个小问题,文墨案风波可不又卷土重来了么?文墨...文墨...随便寻个由头把这刘含章下狱打发了还是......敬禧抿嘴想,冷冷看着刘含章。
“不是我所系,我刘含章对天发誓!”刘含章一手撑着地,嘶声喊道。
敬禧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感。刘含章要是承认了倒也好办,随便寻个由头糊弄过去,可偏要在这里扯什么文人风骨,嘴硬!
秦姗看着,心中大概预料到接下来的走向了,目光颇复杂地看向刘含章。没想到刘含章竟是回望了过来,仅是一瞬便又敛下眼睑,笔直的脊椎还在喧叫着他的不屈。
“长公主,单凭赵刈一人所鉴未免太过武断,不如先将人下狱了再细细调查。”有人试探道,无意给了敬禧一个台阶。敬禧顺势一摆手:“说得有理,那便先将人拖下去看起来吧!”
赵刈擦着汗,听此话也连连点头。底下人气氛一松。
却闻不远处一阵喧闹,敬禧说:“谁如此放肆?!何人喧闹!”
没想到竟是方才带着刘含章下去的随身女官,她身后跟着一个小侍女,梨花带雨的模样。瞧着刚才那几声叫喊是她发出的。
敬禧见到是女官宝雀,狐疑道:“素日沉稳得很,怎得今天好生没规矩。”
宝雀跪地,说:“奴婢本带着人往这边来,谁想路上见到一面熟的丫鬟鬼鬼祟祟地在外觑着。奴婢怕有事,就让人先走,自己询问起这丫鬟......谁成想着她和发了臆症般开始哭喊。”话说到此,宝雀住了嘴,皱了一下眉。
敬禧头疼得很,上个事情还没解决,实在没力气再看一个小丫鬟发疯的戏码,于是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先拉下去管着,别在这碍眼。”
那丫鬟闻言又惊叫了一声,侍卫立马上前拖住她的手,又怕扰了贵人的耳故捂住她的嘴。但这丫鬟是个烈性的,拳打脚踢地想逃脱桎梏。官眷们对这些事是早已司空见惯,都掩着脸不作声。却看那丫鬟动作间有一抹白影掉在地上,一夫人看见,伸手指道:“这是什么?”
宝雀捡过,半晌才应道:“这便是她在外头鬼祟的缘由。”
原是丫鬟捡到这方帕子,见上头绣工了得,应该是来赴宴的客人,于是寻心思想找机会想还回去。做仆役疲累,若是个身份了得的见她原物归还指不定还能提拔些,如此想着,这不清醒的蠢货又担心遇不到原主,还招摇地把半个帕子露在袖子外面!没想到被宝雀瞧见了。宝雀跟在敬禧身旁长大,一贯做事雷厉风行,小丫鬟心里本来就存了事,见到宝雀话都说不清。宝雀骂她上不得台面,又顾忌前面开宴,只责她领罚。丫鬟却立马从啜泣到哭喊,闹出了动静。
后头有人眼尖,幸灾乐祸地捅了捅魏宏:“魏兄,这不是你那方帕子么?”
魏宏面色涨红,那缕落在脸颊旁的发丝终于被他划到了耳后。丫鬟闻言,立马朝这个方向哭喊,挣扎出侍卫捂住她嘴的手:“公子,公子,救我......!”
魏宏意识到什么,慌张间不小心把桌上的碗筷扫到了地上。
太子本撑着脸看热闹,见到这情景噗嗤笑了一声,没顾忌敬禧朝他投来的眼神,说:“放开那丫鬟。”
小丫鬟甩开侍卫的手,连滚带爬到魏宏脚底下,伸手紧紧拉住魏宏的衣袂。在宴上闹出这种动静,她心知宴会结束后她面临的是什么,只能祈求魏宏是个什么人物可以救她一命。
魏宏眼见哭得梨花带雨的娇弱女子趴在自己脚边,眼里尽是哀求和期许。他心里恐惧得颤抖,甚至一脚狠狠踢开了丫鬟的手:“别瞎说,我与你可是素不相识。”
丫鬟吃疼,嘶声:“公子,我们怎会是素不相识呢。下午时我来流水宴置办,远远看见你在树旁系带......寻常人都把纸绦系在树中,唯独您偏往最远处系去。奴婢远远瞧着公子风姿绰约,待公子走后去看了眼你所系纸绦,这才发现了地上的帕子。”
“一个帕子又能说什么。”魏宏脸上燥得慌,慌忙示意值守的侍卫将人拉过。平日宴会里出现丫鬟攀高枝的事情倒也算有,这避之如祸水倒是第一次见,甚至有些反常了。敬禧早想结束这场闹剧,刚要厉声大喝,却被丫鬟一句话震到说不出口。
只看丫鬟伸手挣脱出侍卫钳制,张口就喊道:“.....升平贵、贵论道,文墨将何求!魏公子,我知道你所系的纸绦写了何诗,公子!救我一命吧!”
全场登时陷入如死一般的寂静。崔斗雪此时才猛然发觉方才被薛隐拿走的纸绦究竟是什么,脑子又忽然转不过弯来,总感觉忘了什么。
敬禧浑身一震,看了一眼不远处地上趴着的刘含章,又看了一眼百口莫辩的魏宏,气得冷笑连连:“好、好、全都给本宫押下去!”
刘含章被侍卫押着,嘴巴里也不忘高喊:“冤呐!冤呐!——”
众人且都默默无声的,好像被这凭空冒出的文墨诗狠狠打了一遭一般。有心的把刘含章同魏宏的事相联想,发觉此事是环环相扣,怕不是一个大坑等着人落下呢。
崔斗雪脑子不笨,回过味来。秦姗又是一副瞪大眼的模样——变了,又变了!同上辈子全然不同的走向!
这场宴会自然是无疾而终了。踏春宴草草结束,不知踏的是春还是命。一瞬间的事,众人离开小苑后又人人自危起来,仿佛回到了大雪封山前的京城。文墨乌云时时刻刻笼罩着众人脑袋上,没人知道刘含章和魏宏如何了。奇异的是本来咋暖还寒的天在宴会散时又零零散散下起了小雪,崔斗雪携秦姗回了崔府,秦姗声称有大事要说。
马车摇摇摆摆地行在坊中,随侍跟在马车旁掌灯。等到终于到了崔府,斗雪才缓上一口气。踏春宴结束后一缕寒意总是紧紧贴在她背后,斗雪甚至都想不到这次一人出来赴宴就那么近的感受到了一场计谋之下的勾心斗角。秋棠立在马车旁,搀扶斗雪的手已经伸好。
斗雪叹了口气,抬手撑住,缓缓道:“走吧。”
如此,忙活了一整天的人们才有序地入院,此时夜幕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