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山水再相逢 她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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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
手机响了。
云清迷迷糊糊伸出手在沙发旁边的小圆桌上摸索，随即听到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瞬间就清醒了。
她捡起手机，是明岚的电话。
“云清——高中同学会，来不来？”
背景音听起来有些许嘈杂，模糊的音乐与酒杯碰撞的声音交相错落，隐约能听见人声。
“高中？我跟同学们……都有六七年没有见面了吧……”
“云清——来嘛——”她开始撒娇。
“不去。”
“云——清——云——清——”明岚拖起长调子，同以前一样对她撒娇。有一恍惚她像回到高中的傍晚，明岚跟着她溜出晚自习去操场慢跑，她们一起跑过两栋建筑之间长长的光路，头发被夕阳晕染成温和的玫瑰金色。明岚没过一会儿就叫着跑不动，站在夕阳里咕咕哝哝叫云清等等她，那时候她也爱拖这样的黏人调子。
“……”
“云清。”她的语气黯淡下来。
“怎么了？”
“真的……不来吗？大家……都很想你。”明岚的声音已经开始黏黏糊糊，隔着屏幕也知道她又喝酒了。
“你喝醉了？”
“云——清——你要是……不来……我就喝酒喝得多多的，让你拖不回去……气死你——”
“……我去接你。”
“地址等下发你！嘿嘿……”，明岚说话突然清晰了几个度，听不出一点含糊的意味。
上当了。
云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抑制不住嘴角淡淡的笑意。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明岚，是在高一入学考试时。她扎着一种特别可爱的发型，两只麻花辫分别团成两团别在耳边。明岚急匆匆抓着装文具的透明袋子踩着考试铃声跑进教室，跑跑跳跳的时候小辫团子就在耳边一摇一摆。她的考试座位在云清身后，云清不由得僵直了背，听她在背后小声喘气的声音。
也许是神使鬼差，考完试已经走出教室，却又回去装作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她的座位名字：明岚。好明亮的名字。
手机屏幕亮了，是明岚发来的地址。
看了下时间，已经是傍晚。花店的西面是一扇大大的落地窗，窗外，天空一点一点由绯红变成淡紫，夕阳正浓烈地融化在不远处粼粼的江水里。云清盯着城市剪影之间的太阳缓缓下落，最终被吞没在地平线之下，天边铁锈一般的余晖也慢慢散去，最终变成一片寂静的苍青色。
她站起身，乱蓬着头发的影子从落地窗边爬到淡紫色的布质沙发上，外面橘黄色的路灯一盏一盏悉数亮起，门边的一面墙挂满了吊篮，满天星的花影沿着暗淡的光线在小圆桌上投下昏暗的刻影。
洗干净脸，描了简单干净的眉形，选了一条黑色滚细白边的针织长裙，外搭一件墨绿色的大衣。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已经没有了十七八岁时满溢出来的灵气和青涩，成熟的韵致倒有了几分，却几乎要掩盖不住灵魂深处的疲倦与苍白。云清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
快到的时候给明岚发了消息，刚一下车明岚就扑上来撞了个满怀，一身酒气。
“你又喝酒，等下醉成泥我可不管你。”云清佯装嗔怪。
明岚咕咕唧唧伏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已经听不分明。
包间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到人影来回走动，朦胧不清的气氛里流淌着不知名的民谣小调。正要拉门进去的时候，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迎面是穿着白色外套的男生，云清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来，只好假装去扶着明岚，等对方先开口。
“云清？”他明显有些错愕。
她这才想起来他是高中时的班长文朗。云清定了定心神，笑笑说：“是我，我回来看看大家。”
班长与她一同扶着微醺的明岚进去，本来欢声与觥筹错落的声音突然在那一瞬间定格下来，耳朵里只剩下淡淡的音乐声。
大家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云清，局促的气氛僵硬了几秒钟，班长也反应过来，笑着打破沉默：“云清回来了。”明岚也迷迷糊糊地嚷：“是云清啦。”
高中时要好的同桌先起身来抱住她，没有说话。云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默默感受这无言之中的情义与温度。六年过去，与她的很多事情其实已经记不清，独独记得有天下午，浓郁的阳光倾泻而下。那时云清同她坐在窗边，阳光顺着她的发隙缓缓而下，她的瞳色很浅，阳光下是晶莹的琥珀色。云清稍稍侧眼，就能看到她阳光下发光的细微绒毛。
同学们也都围上来寒暄，只是都心照不宣地回避她当年的不告而别。文朗似乎一点都没变，还是高中那副彬彬有礼周全大方的男生，他吆喝大家一起举杯，庆祝这次难得的见面，也庆祝云清回来。大家热闹和气，举杯唱起高中的班歌，一饮而尽。云清不善饮酒，只是微微抿着，仿佛这数年的情义都融进这杯酒，细细品尝，唇齿留香。
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这般温暖的氛围了。不论是从前还是如今，大家对她都很好。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隐约觉得隔膜与冰冷。
也没察觉过了多久，包间渐渐安静下来。没睡的有的盘腿坐着小声叙旧，有的一起打游戏，很多人都酒意上头，已经昏昏地睡了。云清看了一眼窝在沙发上睡得脸颊微红的明岚，帮她弄起扎眼的发丝，困倦也渐渐爬上眼皮。
包间门开了。
是江淮。
清醒了。
清醒地察觉到心跳在那一瞬间的迟疑。
清醒地感觉到手心洇出汗迹，渐渐凉腻。
她不自觉缩进灯光阑珊的暗角，在黑暗中安静地听着自己闷钝的心跳，一口一口抿尽杯中酒，试图让思绪变得更加模糊混乱。有时候，越混乱，就越麻木，却也越清醒。她是说，清醒地逃避。
他似乎没有看见她，只是径直走向文朗同他小声寒暄。云清躲到沙发背后，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大抵是狂风呼啸而过后枯槁的寂静。
酒精在体内横冲直撞，意识一点点被攻陷，云清试图回忆那个贯穿她生命最刻骨铭心的时光的人的细节，却只剩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意识朦胧的时候隐约感觉额头有凉意游动，酒精的厚重压得人抬不起眼皮，让人误以为只是一个沉重挣扎的梦境。
她迷糊中醒来，一路越过睡着的人们走向门口，在手刚放上门把手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云清猛地清醒起来，迅速抓紧门把手才勉强维持平衡，没有发出什么动静。云清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绊脚的东西——江淮的腿。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个坏习惯。她不自觉苦笑，想起最初认识时，也是因为被江淮绊了一跤，迎来人生中唯一一次社死性摔跤，外送两个月的小腿骨折套餐。
不知道有没有把他吵醒。云清蹑手蹑脚走过去查看，他睡得很深，凑近一些还能听到细匀的呼吸。这么多年，他好像没什么大的变化，只是面容看着有些疲倦。她还是没忍住，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指尖随后滑至眉心、眼尾，然后是右耳廓的小痣和清瘦的下颌。他微微皱眉，云清急忙收手出了包间。
洗手间的温度比包间低很多，沁凉的水一遍遍拍打着脸颊，她抬头看镜子，泪与水交相纠缠。
走廊上灯光亮得刺目，云清不禁眯起眼睛。江淮倚在走廊上看着她不说话。
云清深吸一口气，直直走过去，在错肩而过的一瞬间猛地缩手，江淮悬起的手臂因此落空，又顺势而上，按住她的肩膀。
云清没有回头。
云清感觉到他的手慢慢用力，在肩膀感觉疼痛之前瞬间松开。她还来不及走一步，就被身后人一把拥进怀里。脖颈渐有凉意流动，她知道，是江淮的眼泪。她也没挣扎，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抬起的双手又轻轻放下。不可以。她在心里默念，不可以。
她推开他，只轻轻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江边吗？”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江边是书写故事开端的空白两格，也是最后戛然而止的悄然句点。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云清约好和江淮一起去江边兜风，江淮扛着自己做的超大号向日葵风筝，在江边等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日落时分云清才来，她一看见他身后的风筝就开始笑，她最喜欢向日葵了。可笑着笑着又开始哭，江淮被吓了一跳，只能小心翼翼地让她靠着肩膀，感受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听着自己一声一声闷钝的心跳。
他从没见过云清这个样子。云清哭得说不出话，他也没有追问，只是尽力放松因紧张而格外紧绷的肌肉，让她可以靠的舒服一点。
他在等她平静下来。云清的哭声渐渐随着天色一起暗淡下来，那天没有月亮，只有一阵一阵的江风。云清在江淮胸前蜷成一团，江淮小心地拨开她的碎发，轻扶住她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云清坐直身子，看了看江淮，笑得有些凄然，又盯着江水失神。江淮没有多问，只是起身去江边的小花摊买了一大束向日葵揣在身后。他悄声走到云清身后，点了点她的左肩，趁她往左回头的功夫走到她的右边坐下，掏出一大束向日葵。
云清笑起来，一手接过花绕在背后。她抬眼看他，破碎的神情像一只雨中的小猫。江淮也低头看她，只几秒钟就开始紧张，不自在地别过头去。云清踮起脚尖，轻轻覆上他微凉的唇。
江淮着实吃了一惊，耳朵迅速红透，连带着手臂和脖颈也僵硬起来，有点不知所措。他有些慌张，他不知道云清为什么会哭，他想好好抱住她说他会一直在，可焦灼如此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知道云清不喜欢肢体接触，也怕她觉得冒犯，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手臂环住云清的腰，却并不触碰。明明是自己想象过无数次的场景，可是他总是隐约不安。云清抱得太过用力，好像下一秒就会失去。可不管下一秒发生什么，此刻他只想好好拥抱她。
她有些颤抖。江淮扶住云清的下巴笨拙地回吻，她的嘴唇很凉，像被雨打湿的温软白玉。
回家的途中毫无征兆地下了大雨，二人顶着江淮的大向日葵风筝在雨中小跑到便利店买了雨伞。出去才发现一只浑身湿透的流浪小狗躲在他们放在檐下的大风筝下面。云清转身进去买了牛奶和肉罐头，两人一起喂了小狗，把风筝也留给了它。
送云清到家时，她收起伞抖了抖头发上的水珠，笑着道了晚安。江淮也笑着应声，看着她进门才转身离开。只是没走几步，他听到背后的踩水声回头看，云清已经一溜烟钻进他怀里。他笑起来，不自觉轻轻摸摸她的脑袋，摸完才觉得紧张，从脸颊烫到手心。
江淮突然想起云清喂那只流浪小狗的样子，想起那只风筝。他想，明天再给云清做一个，等到天晴就可以去江边放了。
只是他不知道，他们已经没有明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水再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