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润冰清染红尘》莫羡仙

2、第一章，曈曚

　　淮水一带多小丘，地势崎岖不平，风力微弱，因此此处许多地方雾气缭绕，梁城仿佛灌满了牛奶，行人已看不清三步之外的路。

　　雾中一人破风而出。他身高近七尺，偏瘦，穿着一袭绣绿纹的紫长袍，外罩一件亮绸面的乳白色对襟袄背子。袍脚上翻，塞进腰间的腰带中，脚上穿着白鹿皮靴。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套在一个精致的白色发冠之中。他这身装束，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齿编贝，唇激朱，加之背上一把雪白色的剑，便知他绝非凡人。他的腰间别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明月”二字。

　　兴许是雾太浓，他有些看不清路，撞倒了一人。那人吃痛轻吟，顺势向后倒去，他伸手一把将撞到的人拉住。那人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怯怯地望着他，挣脱他的手逃走了。

　　他将刚刚那人的长相记在了脑袋里，那人是个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衣服破旧，一袭黑发随意得披在肩上，她满面灰土，看不清长相。虽满身的衣物已不堪入目，但她还是精心地在胸口别了一个蝴蝶结。她逃离时的那种神情，或许是觉得他是什么达官贵人，怕招惹了带来麻烦。

　　他又细细地回忆起那人的大致样貌，愣了一会儿，感觉眼眶有些微润，他想起一人。

　　忽然，他左袖微微泛出血色，疼得咬住了下唇，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将左臂上的布条微微撕开，里面已然积了不少血，他用牙和右手配合，将那布条系得更紧。血好不容易止住，他这才松了口气，单臂将那白色发冠扣紧。那发冠上有三条弯曲的线条，那是夷陵周氏的族标。

　　不知走了多久，他前方不远处有人不断聚集过去，似乎发生了什么，几个百姓推推攘攘着，住在附近的人好像都见怪不怪，不去多看那儿一眼。他加快脚步，走近那处，却见是一个女孩被几个人围着，脸上挂着泪珠。那女孩哆哆嗦嗦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害怕到不敢喘气。

　　那女孩好似说了什么，显然是激怒了围住她的几个人，为首的一个扬起手，几欲挥下。他看不下去了，轻微迈动脚步，几乎是在一瞬，他就来到了为首那人身前，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那人一愣，赶忙挣开了他的手：“你是何人，你要干什么！你可知，我是盐龙帮的帮主。”那人似乎很愤怒，一脚踹向了他。他只是微微偏身便躲了过去。

　　他笑道：“帮主，我叫周瑾皓，是一位偶然途径此处的行路人，只是见你们围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想要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罢了。能否请帮主说明一下？”

　　周瑾皓脸上满是从容，那语气却不像是要商量的样子。穿得这般好，指不定是哪家的富贵公子，万一惹到了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那帮主的语气立刻变得客气起来：“这位公子，这小妮子是我这儿打零工的，她闯了祸，还想来讨要工钱。”周瑾皓看向了那个女孩，那女孩泪眼蒙眬，喃喃道：“不是，是他们不给工钱，我打扫了几个月的厨具。一开始他们说好给一贯钱，但我干完后他们就翻脸不认账，不给工钱，还污蔑我闯祸打碎了碗具，明明……”女孩还没说完，那为首的人就瞪了她一眼，她就不敢再出声，抽噎着望着周瑾皓。他叹了口气，扔给女孩两贯钱，对那为首的人道：“现在她有钱了，让她把打碎碗具的钱还了，放她走。”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为首的倒也是聪明人，只向女孩要了几文钱，就把她赶走了。那女孩转头，却已找不到那身着白衣的男人了。

　　他抬头看了眼日光，大致算了下时间，眉头一锁，加快了脚步。忽然，身后有一人点了点他的腰。他回头一看，是那个女孩，她正气喘吁吁地躬身在他面前。她有些怯怯地道：“我……我在后面叫了您好几声的，你是不是赶路太急没有听见。”

　　周瑾皓摇了摇头，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那耳中隐隐有两道干涸的血线。他道：“我听不见，但可以听唇语。抱歉让你叫了这么久，请问有什么事吗？”那女孩将剩余的钱放到周瑾皓的手里，道：“谢谢公子出手相助。”之前帮她解围时没看清楚，他现在才开始仔细打量起这个女孩，总觉得在那见过，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我们是不是在之前在哪里见过？”周瑾皓问道。女孩歪着脑袋，答道：“公子，今天早上您跑得太快了，不小心撞到我了，您忘了吗？”他想起来了，是因为雾太浓，他的伤口又作痛，分散注意力导致撞到了人。他再细细一看，就是之前撞到的那人，和某人很像。

　　她答完后却并没有离去，而是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还有事吗？”周瑾皓问道。女孩犹豫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公子，您需不需要人帮你清洗碗具？”周瑾皓明白了她的心思：“看起来你好像无家可归。这样吧，你跟着我……帮我做饭吧，每天十文钱。”他转过身去，道：“那钱送你，不要再还给我了。”她摸了摸自己破破烂烂的口袋，里面不知何时又装回了刚还回去的钱。“还有，不要叫我公子，叫我阿皓就行。”她赶紧摇头：“不好，还是叫你皓哥吧。”

　　周瑾皓并没有听见这句话，他快步向梁城的边缘走去，女孩跟在他身后，眼睛瞟到了他背上的那把剑，剑长三尺二，剑宽半指，雪白的剑鞘身上，清晰的映衬着紫色的纹路，其上镶嵌着金色的两个古朴晦涩的大字“忘羁”。

　　周瑾皓回头看了她一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忌殊雯。”

　　“嗯。”

　　好好的对话被他一个“嗯”终结了。忌殊雯忽然看见他袖口处有点点血色，有些担忧，本想提醒他一下，却听见了周瑾皓的声音：“不要动。”她停下脚步，发觉他们已经行到了一处不认识的地方，就在百米开外的地方跑来两个人影。忌殊雯心中一喜——莫不是皓哥的同伴，这么热情地跑过来。

　　她还想打个招呼，周瑾皓已然拔出了剑，她此时太看清了那剑的真容，白色的剑身，上面烙着清晰的金色的条痕。赤色的剑柄上，飘扬着寸余长的红绫。周瑾皓单手将剑柄垂直于自己胸前，剑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风，点剑而起，落叶纷崩。那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两人腰斩。忌殊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她根本就没看见出剑的过程，还有，他为什么要杀那两个人，是有仇吗？她有些害怕，直直地站着，一动都不敢动。周瑾皓走到那两个被他腰斩的尸体前，蹲下检查了那两具尸体的身体，口中喃喃了一句：“尸斑不多，估计是不久前尸变的。这儿的结界怎么变得这么弱了，是不是被那帮修魔道的给破坏了？”他将剑插回了剑鞘，挂回了后背。

　　“那是行尸，留着不管会伤人。”周瑾皓知道忌殊雯对这种情况感到恐惧，“跟紧我，千万不要被这种行尸抓伤。”忌殊雯点点头，快步跟在他身后，双腿的颤抖让她跌倒多次，她不想在这鬼地方待太久，丝毫不敢犹豫，立马起身继续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