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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秦兮若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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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似乎很忙,这朝政方面的事我不懂。初婚之后,他有好几天没来看我。我又不便去问。只是他的赏赐连着七日,珍珠玛瑙、玉石翡翠、奇珍古玩,从不曾间断。灵儿笑说我是甚得帝宠,我心中却渐渐弥漫开了隐隐的不安。因为不知理由而加倍惶恐。
一个月后,按照皇家的习俗我要回西隅归宁省亲。他亲自陪的我去。宫女太监、禁军侍卫,一行几百人浩浩荡荡,气势万千。我心中暗暗欢喜。像这样陪皇后归宁的,古来帝王就没有几个。父王母后见到我很是高兴,让我住了原来的宫殿,并以迎驸马的礼仪接见了鸣帝陛下。在洗尘的酒宴上,他和父王相谈甚欢。
然而在快要离开时,我却得知了父王要把姐姐也嫁给他。我觉得自己受了蒙蔽,委屈万分又愤怒异常。鸣帝却淡淡地告诉我说:“朕原本要娶的就是你姐姐。”
“为什么?”我不明白,姐姐嫁了多次,又几丧其夫,外面谣言很多,都是不好的,说什么姐姐是石女,有克夫命。姐姐自是不理会,幽居宫中。而且——“你们不是从没见过吗?”
“见过。那时朕捉拿逃亡的喜王,来过西隅。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那样……为什么还娶我?”
“因为你父王要朕无论如何立你为后。所以我们讲定,先娶你。他再将秦淑嫁朕为妃。”
我跑去父王那里哭闹。父王一点都不惊讶,只是劝道:“这都是为你好。我知道你喜欢鸣帝,在偃宫不比家里,姊妹俩也好有个照应。”
“你还不是想让西隅和偃的联姻更稳固!”
“你呀,真是不懂宫廷险恶!鸣帝今后还会娶妃,哪个会像你姐姐一样护着你、让着你?”
我又去找姐姐,道:“你不要嫁他!”一直一直念着“他是我的!他是我的!”泪水已经止不住。打湿了姐姐的衣襟。姐姐还是像以前一样微笑,异常温柔地轻抚着我的背,她的温柔让我想起与鸣帝的初夜,痛苦而幸福。我的脸埋在她怀中,她轻轻抹去我的泪珠,说:“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懂。”
我不是孩子!不是孩子!只是你们从不告诉我。从不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回来的时候,他就这样带了我的姐姐。一到偃国,他封姐姐作了“淑长妃”。这是后宫从没有过的封号。“淑妃”已是四妃之首,距后位仅一步之遥,因为那是我的长姊,是为“长妃”。那时候他就在宫中宣告了她的地位。
淑长妃来拜见皇后时,我仔仔细细的看了她的脸。姐姐真正是容貌雍容,仪态万千。但是我不美吗?我比姐姐年轻。而且姐姐还不止嫁过一次人。最短的一次,记得才三天,那倒霉的亲王刚娶了新媳妇就被政敌拉下了马。开始姐姐还难过、哭过,但是死的丈夫多了,也就觉得没什么了。她的眼泪变得像水晶一样珍贵。
她来到以后,皇上更少来找我了。很多时候他在姐姐的华娉宫。姐姐带来的贴身侍女是灵儿的双胞胎姊妹。照着后宫礼仪,她经常来凤仪宫问安。灵儿有些怕她,连带着怕自己的同胞妹妹,那是个很安静的孩子。
大臣们也献上几个大家闺秀,他封了妃嫔,也就没怎么搭理。
那日听说鸣帝在长寰殿。
姐姐支开了守宫的宫女太监。我偷偷跟着她。其实我只是想看看陛下。很多天了,他对我不闻不问,也不去华娉宫。长寰殿居东,凤仪宫在正殿偏东,而华娉宫在皇宫西北,由长寰殿去往华娉宫必定要经过凤仪宫,反之亦然。
等我发现时我已经站在长寰殿前。姐姐不知去了哪里。四周没有一个宫人。我羞于自己的行为,正想离去,里面传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呻吟声。我因命中注定的好奇,透过半掩的门扉上前探看。赤金的龙床上纠结着两具白皙赤裸的人体,反反复复的律动,然后其中一个脸不经意的转过来,另一个粗暴的吻上去。那是两张相似的脸。两个男人。
我一下子就想起鸣帝在网罗美男子。听说铁侍郎墨汝曾居宫中,也是他的禁脔,现今却是满门抄斩,独独侍郎被流放他乡。
前不久姐姐淑长妃晋献了一名男子给鸣帝。据说她在市集见到那人,觉得像鸣帝,便带进宫来。后妃私出宫是重罪,鸣帝不但没罚,反而欣然接下,给男子赐姓砚,赐名渊,并送了姐姐黄金白银,加御赐令牌。
我退后一步,只觉得恶心。然后看见了姐姐。我忽然明白了:“你是故意让我看见的?”
姐姐幽幽地叹道:“你放弃鸣帝吧。”
“不会!我不会放手!”
“他是没有心的,不可能真心回应你。”
“那么姐姐呢?”不要以为我没看见你眼中一闪而过的痴迷。你也爱他,不是么?“你自己为什么不放弃?”
姐姐默默望着天边的云彩,很久很久,才道:“你回宫吧。这里不适合皇后娘娘。”
我挥挥衣袖,离去。
宫里宫外沸沸扬扬在传姐姐是妖妃,蛊惑了帝王,使其不思朝政。我知道姐姐所作的一切不是为了权利,她现在已经可以操控朝野,可是她并没有表现出快慰。
然而,她又为什么要搅浑这一池原本就是的浊水?
我开始不喜欢室外。我总傻傻的等,以为他偶尔想起,会来看我。灵儿无论怎样给我逗乐,我都没法真正快乐起来。姐姐还是来问安,只是我们真正的对话几近于无。
外面谣传如果皇后不是她的亲妹妹,淑长妃早已为后了。我只是一笑带过。
还有就是,姐姐怀孕了。
这天,凤仪宫门外忽然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是个小娃,不过三四岁光景,乌溜溜的圆眼睛,刺毛一样的黑头发,粉嫩粉嫩的白皮肤,很是招认喜爱。鸣帝还没有孩子,我想不起宫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小孩。
他见我发现了,露出怕怕的表情,小心的往外挪,眼睛却是直溜溜的盯着桌上芳香四溢的点心,见我面上不凶,又不走远。灵儿说:“原来是太师家的小公子。”
这我听说过,鸣帝继位的时候,太师请辞归隐,为表没有异心,将年方3岁的次子留下,作为人质养在宫中。我一时升起可怜,朝他招招手,他立即会意,像小兔儿一样蹦过来。
“我叫丛云,住在西殿的。”小娃露出天真无比的笑容,然后又故作深沉,“我知道,你是皇后。其实娘娘进宫的时候,我们还在一个屋檐下呆过呢!”——很是有趣。
刚进宫的时候,仿佛已经无限遥远了。那时匆忙,也没注意有这娃儿。他稚嫩的眼睛看去了这宫中多少冷暖?
“你怎么一个人晃到这里来了?”灵儿道。
“我无聊嘛,又没人玩。走着走着就迷路了。”他眼馋的盯着点心,就差口水直淌了,“漂亮的姐姐,能不能给我饼吃?”
“他们没给你吃吗?”
“没有这么好吃的饼啦。”
我正心痛,给了他一个,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又抓了一把过去,不想他却小大人地道:“辛苦得来的饼才好吃。”
难道我是因为不得,才爱他吗?
270年元月。
雪飘起来了。洁白的雪。西隅很难见到这样大的雪。
姐姐生下了鸣帝的第一个孩子。听说是个公主,取了名叫“玉簪”,鸣帝很是欢喜。生产之后,姐姐的人整个是瘦了一圈。我照例送去丰厚的贺礼,往华娉宫看她。她小心的不让我抱那个孩子,眼中有着属于母亲的神经质的颤动。难道你以为我会害她吗?不,不对,她那样的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在防备每一个人。
御医说姐姐患上了神经衰落。她不再打理朝政,大权旁落于丞相父子。
3月的时候,听闻鸣帝疑心武清生武将军拥兵自重,驳了兵权,要杀他。鸣帝杀的大臣已经不算少了。剩下的多是墙头草和阿谀奉承的小人。朝臣朱一士不得已找上我,希望可以劝诫皇上收回成命。我一向不过问朝政,但鸣帝这样做也着实严重了。武清生镇守大偃的南境,直逼南缙,近来南缙蠢蠢欲动,怎能因小人谗言而杀之!
我找了个机会去御书房觐见皇上。“您不能再杀了!武清生一死,大偃还有几个忠良?陛下,您这是自掘坟墓呀!”
他却是不惊,只幽幽的问道:“知道为什么封你为常皇后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发冷。“不是……‘天地常在,王朝永恒’的意思么?”我记得他的封后诏书上是这样写的。
“不是。”他轻轻的笑道,那笑容里藏着令人发抖的灰暗,“其实是‘世事无常态’的意思。而鸣帝的‘鸣’字,也没有什么大意思,只是音同冥府的‘冥’罢了。”
我心惊:“莫非……你想毁了这大偃?”为什么?
他露出无比无奈、无比悲哀的笑容。我嫉妒令他露出这样笑容的人。那个人不是姐姐,他已经得到她了。也不是受宠的渊公子。不是他的嫔妃中的任何一个。那是谁呢?
我被软禁了。大偃的帝王想毁了自己的国家。这是多么可笑啊!
我还是住在皇后的凤仪宫,只是被下令不许任意出入。我本来身体很好,不想这样就差起来。姐姐过来看我,我都找借口不见她。
我问她:“你知道皇上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原来姐姐比我更早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她心甘情愿的扮演妖妃。
我知道其实姐姐对他也是用情至深。
渊公子来看过我两回。他的脸何其像他,如同孪生。可惜不是我爱的人。
他幽幽的叹息:“为什么不爱惜你自己?”
我已经有几天不吃不喝了。也许我下意识想重新引起鸣帝的注视。但是他置若罔闻。等到在意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崩溃了,什么也吃不下。姐姐找了灵丹妙药,我也是吃什么吐什么。他没有来见我,只是不阻止姐姐的所为。我听说他另结新欢,是接替武将军的左军书所献的娈童,桐华楼的头牌。灵儿在我的床前一直哭一直哭。我被她哭得烦了,赶她。我知道她其实一直守在宫门外。
我快要死了。这时他却来了。
他的眼中满是柔情,我都不知道是真是假。姐姐在旁边哭。一干宫人已经被遣退。他向我说话,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是他哭了,他的泪滴在我的额上。
你还为我伤心,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