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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牢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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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长寰殿特别冷清,没有歌舞升平,没有美人吟唱。我拨弄着油灯里的火芯,等我要等的人。
一个黑影由窗外随风飘进。黑衣黑巾,是袁郇,我新近提拔的禁军统领。他的真实身份是暗翼安插在禁军里的人,原已做到了副统领,所以这次以副拨正,倒也没有什么异议。“丞相及其一党已经下狱。”他叩首,以低哑的男性声音道。
“很好。下去吧。”
身影无声无息的退入黑夜,犹如他的来。
“陛下……”一个红衣宫女从里间出来。是花清儿。“要召唤哪位娘娘,还是……”
“不用。”我道,“今晚上你留下吧。”
“是。”她眼中闪过一抹欣喜之色,很快又隐入面无表情中,快速的仿佛就在眨眼之间。我装作没有看到。是的。花清儿侍过寝,在宫中,在更早以前。她本身是个可人儿。我在她面前无须作戏也不必隐瞒什么。然而我们之间没有激情。
“明天会很累呢。”虽然这么说,我脸上浮现的却是微笑。
曼陀罗华的微笑,花清儿说是。
禁军捉拿丞相铁螽下狱的消息一经传开,就遭到了群臣的反对。丞相的势力还是很深入人心的。所以三王之乱的时候,母后德皇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也是他。曾经的功臣,如今却是连自身也难保的罪人。
“陛下,这件事要查清楚啊!恐怕是北翟的离间之计!”
“是啊!陛下,丞相不会做这种事的!”
“陛下,万不要听信奸人谗言!”
“陛下!”
偌大的金銮殿上,大臣们纷纷为丞相求情。其情可嘉。其由可表。但是您们不觉得这样做反而让丞相有功高震主之嫌吗?毕竟明君难求,暴虐几多。现成不就有一个吗?
“陛下,怎么办?”帝清宫的执掌太监小心地看我脸色,问。
“拖出去,斩了。看今后还有谁敢求情。”
“可,陛下……”似面有难色。一下杀那么多,我还没抖,你怕了?
心中暗骂。可是这种人,才好驱使。我道:“怕什么?仕子那样多,官会没有人来做?”
侍卫拉下七八个带头的,推出殿外。
一时,哀嚎声、咒骂声,问我害怕什么?怎么可能害怕?我前世杀的人还少吗?有多少是足够罪才死的?现在还斯文些了呢,不用自己动手,只动动嘴皮子,多少头颅就飞落下来。绚烂的红之果。
大臣们明显被震住了。
“传旨,今后有谁再敢因丞相之事进言,扰朕清明,杀无赦!”
我在高高的朝堂之上,道。有应声的,有不吭声的。应声的是我的禁军,不吭声的是那些大臣们。是呀。谁都爱惜自己的生命。理想和正义很多时候是我们的梦。力量才是绝对。
退朝至御书房,却是又有人来。大谏言季庭礼,也是帝师之一,是个温柔的人儿。
我挥挥手,左右退下。“朝堂上的事,爱卿知道吧?”我道,难得的和气表情。
“臣冒死相谏!铁丞相一直以来尽忠职守,劳苦功高啊!”
我笑起来:“朕喜欢你。我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他尽忠的是他的偃朝,是先帝;而不是在这里的朕。”
“陛下,丞相这也是为了陛下您,为了大偃,为了社稷呀!他何罪之有?”
“你今天说的多了。”
季庭礼却是不退:“陛下,您若一意孤行,迟早江山不保啊!”
我一时气极,踢翻御桌,上物撒了一地。(小小声:你在朝上杀那么多人,不是生气吗?抹汗ing:幸好!已经骗到古代去了)这季庭礼千样好,就是木讷,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是为了“江山不保”,我辛苦什么!
我呼出一口气,道:“你是谏官,朕不杀你”唤来左右:“拖下去,砍了大谏言的双足。你今后不用来朝堂了。季氏不是大史家吗?你就去太书苑为朕修史吧!”然后,用你的眼睛你的手好好的看着,偃的末路。
此例一出,朝臣百官一时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
我笑:“这下倒是清净了。”
我自赏我的花。
铁墨汝,那个大男孩,丞相的独子。我在他澄澈的眼中注入了疯狂。他爱上了我。然后在我爱上他之前,我教会他世间的残酷,失去了他的笑容。我真的爱他吗?我不知道。我对爻与说:“不要伤他的性命就是了。”
爻与的眼中闪过什么,只是我不想深究:“为什么?您对他似乎特别的宽容。”
我叹息:“曾经欠人一条性命,权当作还了。”
墨汝的眼睛,那样正直,那样明亮,丝毫不掺杂质,像是前世最后被我杀的那人。那个警察。当时以为注定逃不了,作鬼也想有个伴,如今却是悔了。每次看见墨汝,我都想起我的后悔。我亲近他,又将他远远阻隔。
“而且……”
“而且?”
“你不觉得留下火苗比较有趣吗?”
爻与不可置信的看着我。不理解吗?连我也开始不理解自己的疯狂。
可是,渊,只要完成你的愿望就行了,不是吗?
其余的,都是我的。
法场上,皇帝亲自监斩一国丞相。人心浮动。铁螽犹自东张西望。
我道:“不必看了。墨汝不会来,他已经流放了。你是觉得遗憾,还是高兴呢?”
铁螽叩头:“谢主隆恩!”
我真是不明白,这样的愚忠。也许他有机会逃走的。
鼓响。刀起。头落。
我已经是帝王。真正的帝王。没有附赘,没有指手画脚的人。
昏晦潮湿的回廊中,响起脚步声。我小心的踩着步子。因为寂静,声音显得格外清脆。面目狰狞的狱卒披着灰袍在前面掌灯。花清儿和两个哑女在身后跟着。这个地牢,向来少有住客,曾经有过的那少数几位也是身份非同一般。
“就是这里。”清儿道。
牢内那人像是受了人声的惊吓,抬起头来。我差点喊出“渊”的名字。然而不是。那只是一张与渊一样的脸。他的目光中是惊吓、惶恐、质问和愤恨。
“把门打开。”我道。
“陛下……”
“不要紧。打开。”
花清儿招了招手。狱卒来将门开了。他挣扎了两下,没有移动。他的脚被黄金锁链拷着。我的要求。
“都下去吧。”
清儿看看我,遂同旁人一起退了去。四人一同,竟是悄无声息,犹如鬼魅。
“你是谁?”牢中人问,声音低哑。
“鸣帝砚池。”
“胡说!我才是砚池!我是砚池!”
他哭叫。我从不知道渊的眼泪是怎样的。他哭起来也会这么梨花带雨吧。不,他不会哭。一旦哭的话,定是有如磅礴大雨,不将人淹死誓不罢休。我心底的柔软和坚硬在碰撞。
很多时候,我怀疑。
是我在牢狱外,世界在牢狱中;还是世界在牢狱外,我在牢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