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在人间》物态本闲暇

2、晨光熹微，月色微茫

　　连绵起伏的砀山山脉远观如黛，朦胧的山廓线俏皮地绵延。夕阳轻盈地浮在那隐现的仙女峰上，不遗余力地渲染着湛蓝如洗的苍穹，浅淡地勾勒出镶着金边的山峦。如火一般绚丽的云霞流动攒聚着，簇拥着硕大的落日。渐变之色的烟霞渗透进天空，徐徐廓张着，直至小半边天呈现由绛红向深紫再向浅粉过渡之态。砀山周围百里乃是大泽，名唤蔼梦。冬日极寒之时节，蔼梦之内，有雾凇沆砀悬于湖泊之上，生濛濛云岚融于古树之间。

　　颛颉先帝在此开辟了一处围猎场，此间荒芜烟汀以厚雪为席，蓊蔼绿竹以薄雪为衣，暖黄色的余晖斜洒其上，泼就为泛着金光的景物画。

　　小姮娥与父母牵手走在咯吱作响的雪地之上，密集的小脚印，疏散的大脚印为这岑寂孤独的围猎场增添了些许生动与慰藉。

　　“阿姮，此处乃是爹爹与将士平日训练与围猎之地，我们现在处于校场之内，再往深处走便到了围猎场。士兵操练自清晨至中午，而阿姮在下午与我们过来强健身体便好。”

　　小姮娥向姬俊粲然一笑，点了点小脑袋。

　　寒风卷过郁郁树叶的簌簌声和着兵器翻飞划破空气的嘶鸣声，在这偌大的围猎场中尤为清晰，这不绝于耳的剑气时而急促凌厉，时而悠扬平稳。小姮娥从未体验过这般感受，即使之前她领略过爹爹精湛的功夫，可这未识其人，先赏其声的情况令小女孩儿屏息驻足，虔诚倾听，沉浸其中。常仪与姬俊瞧见女儿征征出神，默契地同她留在原地。

　　剑声忽地停顿，小姮娥自遐思中猛然回神，表情意犹未尽似的，转头望着爹爹与娘亲，急切地拉着他们二人向前跑。

　　“爹爹娘亲，陪阿姮去看看究竟是何人在此操练。”小孩儿奶声奶气地言语。

　　姬俊与常仪被步履匆匆的女儿带着，跨步往前，空空绵绵的过雪之声窸窸萃萃，紧凑的与从容的互为延续。

　　姬俊与常仪对视而笑，唇角弯弯。他们悠然地迈大步子，恰好与女儿的小跑平齐。

　　过了竹林的拐角处，独独见得一少年，十来岁模样，额前戴有一精致的浅蓝抹额，身着单薄的浅蓝长衣，脚穿绣着弓箭的黑靴。一靴筒外侧，平卧长弓，另一外侧，匍匐羽箭，这装饰皆以金线穿之引之，精巧而细致。少年正低头仔细地擦拭本就锃亮的剑身，逐渐明晰的踩雪声传来，他随之抬头，看到了一长相端正的男子与一容貌清秀的女子牵着一乖乖的小女孩。他们目光如炬，齐齐盯着他，神情似裹着淡淡的悦然。

　　那小女孩儿灼灼的目光镶在无邪的笑容之上，整齐的皓齿不加掩藏地秀于淡粉薄唇内。

　　那少年身高四尺过半，发冠高束，面容明朗，皮肤呈现蜂蜜色，浅棕而透亮。椭圆的眼睛嵌着深夜般的乌黑瞳仁，小巧的鼻翼若雏鸟之翅，微微扑动。侧颜线条起伏既赏心地浓缩了无疆大地上巍峨青山般崔嵬之风骨，也悦目地地流淌着潺潺流水般舒畅之风采。他的面容凝了薄薄一层粉红，微微颔首向三人行礼后，便又投入训练之中。

　　小姮娥第一次寻见与她年岁相仿的孩子，对这少年有浓浓的亲近之意。

　　“爹爹，你认识这位哥哥吗？他怎么一人呆在这竹林之中训练呢？”

　　“想必是某位武官之子，若是阿姮想结识朋友，爹爹可以帮你。”

　　姮娥笑呵呵地点点头，“爹爹，来日方长，阿姮可是承诺过娘亲，须得打小用功训练，长大成人后才能保护母亲呀。”

　　常仪欣慰地抚摸着小姮娥的发髻，淡淡地笑了。

　　少年左手握一把大弓，右手拉满弦。一支羽箭亟待离弦而发，倏然之间，稳稳地插进了百米之外的箭靶。那少年看到这一箭偏离了靶心，微微一笑。他不慌不忙地接着放出了一箭，小姮娥看到这一箭更接近箭靶了，替那哥哥感到高兴，“哥哥，你的箭和你越发默契啦！”小姮娥轻轻地跳了跳，真诚地笑着。

　　那少年侧过头，神采奕奕，由心底漾出的笑盛开在了小姮娥心中。

　　小姮娥小小的身躯款款向那少年回以一礼。

　　“爹爹娘亲，我们继续向前走！”

　　“阿姮，之前娘亲同你提过多种兵器，你可有中意的？”常仪牵着女儿柔软圆润的小手问着。

　　“弓和箭！阿姮之前并未明白弓和箭的绝妙搭配，今日见那哥哥演示一番，甚觉弓箭代表了约束与自由，正如娘亲对阿姮的严格管教，爹爹对阿姮的放任自流。之前我享受着你们的宠爱，未曾深入思考。可我今日猛地明白，若没有弓弦给予箭足够的牵制力，箭不会稳稳当当地嵌进百米之外的箭靶上，兴许中途便落地了，何谈足以达到目标的自由呢？”

　　“孺子可教也。夫人这几年委实辛苦了，阿姮格物致知的能力显然比刚识字之时提升了不少。”姬俊感激地看着夫人，情意绵绵。

　　“娘亲是阿姮最好的夫子！”小孩日渐进步的理解力与诚心诚意的赞扬竟让常仪被深切触动，泪盈于眶。

　　“夫君和阿姮惯会对我说奉承话，父女一唱一和的。”常仪喉头哽住，声线微颤，矜持地敛着笑意。

　　小姮娥惊奇地发觉娘亲的音色不似刚才，附带了一丝低沉，遂抬头看着娘亲。

　　“娘亲，你为何喜悦之中夹杂了伤悲呢？阿姮是说错了什么？”女儿对常仪关怀备至。

　　“你娘亲呀，是感动。”姬俊为常仪解释道。

　　“哦，娘亲心中定然是甜蜜的，阿姮这就放心了。”小姮娥老成地说着。

　　常仪被女儿的话逗笑了，“小小年纪操心的事还不少。对了阿姮，你爹爹对你可不是放任自流哟，那应是顺其自然，宠爱有加。”常仪意味深长地温柔道。

　　“阿姮，你娘亲对你可不仅仅是严格管教哦，那应是张弛有度。”姬俊补充着。

　　“宠爱有加，张弛有度。爹爹和娘亲总会守护着阿姮！”小姮娥兴冲冲地抬头看向二人。

　　那少年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三人的谈话，深受撼动。那和睦的话语似和风化雨抚慰着，浸润着他的心，而羡慕与向往之情助力一颗名叫渴望的嫩芽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