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皆非》江树123

1、事起经由

　　一个闷热潮湿的中午，道丘市朗逸中学，回廊式的教学楼下，白青拼接的菱形石砖地面潮湿得反着水光，回南天的雾气热腾腾地漫天铺开，如同蒸着热桑拿，墙面全浮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底下教学楼架空层，一列列的核酸检测队伍从南楼一直到校门口正中央的圆形喷泉，长而迂回，中间人与人间隔颇开，蛇骨般排列开来。
　　学生隔着一米的距离两两三三小声攀谈，或是举着一本小册子默读，或是百无聊赖地擎着书册子，背不进耳也聊不下去，只是抬手频频抹汗，李瞿溪站在靠东梯一列队伍的最末，一只耳上戴着蓝牙耳机，手上没有书也不是卷子，只竟擎着一柄蒲扇，翻来扇去，清凉的风吹动蓝色的校服领子，左右同学沾光不少，偶有人偏头窥视，看是哪一门神仙人物，这般潇洒快活。
　　李瞿溪身材匀称，一身设计俗气的校服套在他身上竟然好看，衣服下起着结实的胸膛，上身短袖遮到半个臂膀，下身短裤只遮到膝盖以上，露出的部分白皙而矫健，像古希腊的石膏人像，而脸上则蒙着白色口罩，看不真切，只是长至眉毛的参差刘海下泄出一双冷淡的眸子，狭长的眼睛觉着睡意未消，他故意避着右边的教师队伍，左耳一只素白耳机。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李瞿溪百无聊赖，伸长颈项从眼前浮动的人头上，向前探看，一个又一个学生受领核酸咽拭子，之后从东梯下离场，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再打眼一看，正常速度下队伍却依旧艰难挪腾，看来做完后只剩冷饭了，恰好一熟人从李瞿溪身边自东梯下走过，李瞿溪喊住人，托那人去小卖部顺道带个泡面。
　　又是一阵漫长排队，身边一个个人从身边经过、离场，李瞿溪手中扇也懒懒地搁在臂上，良久才挥动一下，后脖颈上已然起来一层薄汗。
　　这时，一串窃笑窜入耳中，李瞿溪斜眼将余光瞥去，两女夹着一男，全是学生，站在楼梯下阴凉处偷笑私语。
　　其一戴白口罩的女生眼光向李瞿溪的方位，道：“是他罢。”
　　另一个蓝口罩女生助声道：“就是，就是他了。”一边笑说着，一边将指头伸出去推那男生的肩“那边那个就是你说人的了，怎么还不上去跟人搭讪。”
　　那男生跟女生差不多一般高，背着李瞿溪，面对着女生们，边说笑边跺脚，两只手伸去想捂住两女生的嘴，女生们笑得弯腰避开，那男生则干脆与那两个女朋友打闹起来。
　　一阵暖烘烘的风吹过来，李瞿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好牛……敢戴耳机……咿……宁……蒲扇……不虚老师。”
　　他们说说笑笑，闹将完毕，那男生转过身来，眼睛溜溜地往李瞿溪身上滑，李瞿溪偏过头去，懒洋洋的眼神也扫过去，四目相对。
　　那男生一见立刻背转过去，身边的两个女生则哄笑一堂，边笑边捶他的肩。
　　李瞿溪心里感到一阵莫名，但也不去理他们，轮到李瞿溪了，他往座位上一坐，扯下口罩，露出红唇白齿，张嘴给伸来的棉签滑扫几下，做完核酸检测，径自往宿舍楼走。
　　从东梯下走过时，又不免碰见那两女一男，李瞿溪走过时，心思又射在他们身上，疑惑他们是……
　　正要错过身时，一女生喊住他，李瞿溪这才停住，疑惑地正眼打量这伙人，那男生猫在蓝口罩女生身后，憋红了笑脸，喊出声的是白口罩女生，她喊完后又忍不住跳脚爆笑，蓝口罩女生则将后边的男生推身到前，笑着对李瞿溪道：“不是我们，是他找的你。”那羞涩的男生又要往后蹿，她一把揪住他，“别跑呀。”
　　李瞿溪本不打算来饭堂的，他早先喊过人帮买泡面，最终他还是来了。
　　李瞿溪面前，两女一男端过饭菜来，男生做中间，女生则欲避开，结伴闪到旁边桌子，那男生强拉住人，不让走，最终她二人分坐那羞涩男生左右。
　　李瞿溪则专心对付面前的一份牛扒饭，眼前刀具切上瓷器的声音，身后其余人倾倒饭菜、堆叠餐盘的声音，李瞿溪面前，邀他来饭堂吃饭的几人却并未闻声响。
　　李瞿溪一面抬手将饮料举杯而起，引颈昂头，一饮而尽，一面借着抬头的机会去看眼前摘了口罩，认真吃饭的羞涩男生。
　　男生眉目清秀，平而长的眉毛应该修饰过，毛流感清晰可见，最后收梢也恰好，双眼皮的大眼则低垂着看他眼下的餐盘，他轻轻吃下一口去，细品慢嚼，腮帮子略鼓，也显得可爱，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鼻梁过分直拔高挺，竟好似整容医生刀削奋斗过后的战果，尤为夺目，可惜破坏了整脸的协调感，令人见之，有种微微整容脸的错感。
　　看罢，李瞿溪心中更添了几分古怪，这样好看的男生，甚至算——漂亮？找自己做甚么。
　　李瞿溪将口边的空杯放下，唇角两边微微下来水痕，他正欲伸手去擦，眼前那男生将一包纸巾递过来，李瞿溪方知那男生原来一直看着他，一眼不离。
　　道了声谢，李瞿溪接过纸巾，抽出一张轻轻地揩拭唇角，纸香拂过，唇面留香，这香又暖又柔，微微像春天开的不知名的花，李瞿溪吟吟笑了一笑，将旧纸收入掌中，余下的一包纸巾依旧递回去，再声道了谢。
　　那男生小声道了句不客气，场面再度沉寂，李瞿溪的餐盘已将收尾，埋下头去收缴残局。
　　那男生依旧不动声响，左边的女生吃饭时蓝色口罩扯下来，拉到颚下，一面不住冲男生使眼色，男生将筷子抵到餐盘上，清瘦的手腕旋转，依旧一言不发，脸颊却已飞上霞红。
　　右边的女生将手作拳去捶他的腰，率先开口道：“你就是李瞿溪罢，我旁边这……”她努嘴向那男生，男生将拳做还给她，两人在桌下拳拳相碰。
　　那男生将话题截下，开口道：“我看你做核酸的时候戴着耳机，不怕被发现么。”说完，他头又低下去。
　　李瞿溪道：“所以我只戴一只。”
　　李瞿溪与男生面面相觑，李瞿溪答应他们来饭堂，不过是因为奇怪他们对他的了解，也猜想他们找他来是有什么缘由的，不想这男生的话打岔到哪里去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话又止住了，那男生生硬地转道，“呃——我看你的耳机挺好的，所以，所以想问问，什……什么牌——子！”
　　那白口罩女生脚下用力去绊他的腿，那男生的话咽了半截。
　　“太假了吧！”白口罩看着李瞿溪不知所谓的茫然面孔，嗓子里挤出声音，挨近那男生咬牙切齿道，“回归正题啊。”
　　李瞿溪在一边见他们眼神频频交流，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则是泛起一阵茫然古怪。
　　最后时间消磨着、消磨着，午休门禁时间到了，见着未聊出个所以然来，蓝口罩便提议下次机会再聚，说着将那男生往李瞿溪那一推，她则撺掇着与白口罩溜之大吉了，只剩下李瞿溪与那男生。
　　李瞿溪见那男生不善言辞，率先道：“你是哪个宿舍的，一起走罢。”
　　“我，我是A寓512的。”
　　“哦，那样真巧，我也是在A寓，猜猜我是哪个宿舍的？”
　　“414？就是414罢。”
　　“哈哈哈，你知道啊。”
　　“嗯，我上下楼梯见过你几次，你的宿舍就靠楼梯口。”
　　“是嘛，原来你一直注意到我。”
　　听着这话，那男生竟有些紧张了起来，耳框子红了一片，李瞿溪本打算顺藤摸瓜，探出男生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不过见他紧张，也不咄咄逼人，只是轻松地笑笑，道：“那末，我的宿舍到了，我叫李瞿溪，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名字。”
　　“钟佩明。”
　　“钟佩明，”李瞿溪重复念了一边，已走到门口了，他将手轻轻扣在门上，回头笑道，“等下我去找你罢。”
　　“啊？”钟佩明显然没有料想到，“好，好……好啊。我在512。”
　　“嗯好，等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