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海棠》江本澈

1、楔子 戊午年，社

　　戊午年春，海棠花开。

　　“卖果头喽，刚出锅的果头，”一早的天津城，四处叫卖着吃食。
　　“崔妈，大哥今日回宅子吗？”声儿微凉，许是吹着风，秦钰立于窗前，垂着眸，指尖轻触着窗棂子，院里的朱顶红开的正盛，刺目的白中透着些许朱砂似的血色，她眉间微皱，终是不大喜欢这花的。
　　她是不喜喊崔氏嬷嬷的，崔妈是大哥从一贩盐的手中买回来的，听学堂的堂役老曹说，嬷嬷以前是宫里伺候主子的，后来是如何出了宫，入了贩子的手里他也不知，来的时候，还带了一个男孩儿，崔妈喊他阿福，说是她的儿子，她是不大清楚的，只知崔妈是大哥买来照顾她的，想着自己也不是什么宫里的格格、娘娘的，叫嬷嬷属实不入流，便一直叫着崔妈，讲实话，崔妈待她也是真的好的。
　　“二小姐，少爷说他今日不回来了，让奴婢看着小姐完成他留的课业，赶明儿个他回来，是要亲自验收的。”崔妈对着她笑，眼下的皮肉都快将眼睛遮盖严实了，这几年，也当真是苦了她了，秦钰看着，涩上心头。
　　那时她是个憨的，总觉得哥哥怎会让一介女流之辈去读什么洋文，又不会真的去那洋人的地界儿，后来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真是个幸事。
　　“明儿个才回啊，那我这会儿先出去转转，晚上回来在背吧。崔妈，让阿福跟着一同去吧，可以帮我我拿些物件儿”秦钰抬手展了展腰，转了身，眼前一片昏黑，许是盯着一处久了，她摇了摇头，散去了些黑影。内院离外院是有些路程的，秦家的南园有一条长廊，长廊两侧栽满了海棠花，是她母亲喜欢的，也是她喜欢的。秦父娶梁氏时正赶上宣统皇帝继位，新帝继位自是有人欢呼有人愁，秦知渊也愁容多年，她却不知父亲为何而愁，只知秦知渊日日叼着水烟盯着院中的海棠，从未展颜，秦知渊自幼与秦母梁和相识，兰州的梁家与天津城的秦家喜结连理无人不知，前来道贺的客友们也是踏破了门槛，夫妻两多年来恩爱不疑，许是秦家男丁过于凄少，秦老太太屡次提出为秦知渊纳妾，都无疾而终，思绪跑远了些，嘴边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出了门。
　　前脚将将出了秦家大院儿的门儿，后脚秦康杰就进了门儿，也属实是倒霉了些，只是这时毫不知情的秦钰哪里还顾得上思索这些。
　　晚间回宅子时，她揣着从芙香玉馆淘来的一块儿翡翠璎珞往回走，阿福也揣了些她爱吃的零嘴儿跟在后面，脚还没跨进门儿，就瞧见崔妈着急的脸。
　　“哎呦我的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她笑着问崔妈出什么事儿了。回来没有搭着黄包车，路途又远了些，自是有些累的，此刻她的脸上也是泛着红晕，显得更是弱不禁风了。
　　“大少爷回来了。”
　　确实是出大事儿了，她也是没有料到秦康杰今儿个会回来。
　　秦康杰是秦家的长子，前些年留洋刚回来，他走的那会儿秦钰差点高热热没了，秦康杰在国外待了好几年，于去年除夕夜回到家中，拥着泪流满面的秦钰说再也不走了，说以后去哪儿都带着阿莞，回国后为响应北大校长的“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之意”进行思想解放和学术繁荣，便以秦家之名私设学堂，为百姓儿女教书，家里与周围的人见了他都称一声先生。
　　大哥是疼她的，却在读书这件事上待她从来都是严厉的，她知道，今儿个是怎么着都逃不过了，便让崔妈找了根藤条自觉的去了书房认错。
　　“哥哥，我错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秦康杰生的好看，他的眼中始终是带着无人敢接近的冷漠，薄薄的唇，较高的鼻梁，一副周正的身形，秦钰看了也是喜欢的，也不知以后会便宜了哪个嫂嫂，她心想着。
　　秦康杰是真的生气了，因为连话都不愿意同她讲了。
　　“哥哥，我真的错了，你罚我都行，别不理我好不好”秦钰小声嘟囔着，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她受了什么委屈一般。
　　秦康杰背对着她，翻着书架上的书，似是未曾听到她说话一般。
　　她扯着嗓子叫着哥哥。
　　“阿莞是真的知道错了，哥哥你别不说话好不好”。
　　阿莞这个名字是母亲与父亲一同商议取给她的名字，张埴在《春日瓶花》中写道“盈盈菩萨面，一莞生几案。”他们望秦钰是柔顺、美好的。
　　秦钰的样貌是好看的，她不似那漂亮美人让人一眼就喜于她的相貌，却是让人一直想看的，对于秦钰的长相，众人直赞与她的母亲相像，样貌端庄，就是过于清冷了些。
　　她知她的大哥是吃她撒娇喊他哥哥这一招的。
　　秦康杰回头，看着她，沉默了一阵。
　　“我留的课你可记住了？”
　　“没有”，她垂着头，没了声响。
　　秦康杰又沉默了半响，叹了一口气，摘掉眼镜，摁了摁眉心。
　　“秦钰，我真的惯坏你了”
　　她知他是生气的却也是盼着她好的，便端上提前泡好的咖啡，从他回国后，便是一直喝这洋人的咖啡，她自己却是不喜欢的。
　　“哥哥，你别气坏了，您喝咖啡，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她撒着娇。
　　“哥哥，为什么我一定要学洋文啊，”秦钰依旧是不解。
　　秦康杰看着眼前这个小自己七岁且唯一的妹妹，依旧不语。
　　片刻，他起声：“阿莞，哥哥送你出国好不好。”秦钰愣了许久。
　　“出国干什么，去哪儿，要我同你一样去留学吗”，她不过是个女子，终是不能明白为何要出国。

　　1923年冬，十九岁的秦钰坐上了去美国的邮轮：“要离开了，故国。”
　　在强大的守旧势力的反对下，父亲入狱，哥哥的私塾也倒了，即使是有着宣传新思想文化的挥文舞墨弄乾坤之人抨击封建旧文化，发扬西方科学民主的新文化，普通老百姓仍然不懂何为资产阶级，何为民主科学，新文化运动失败，秦家为何遭此劫难，不言而喻。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秦钰忽然明白，书房里，桌上的烟蒂，哥哥的落寞，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字。秦家倒了，她被崔妈拼死护住送出了秦家，被父亲老友的儿子赵煜琨送出了国，秦钰想，此一去，就不知何时能归了，泪湿双颊，思绪飘远。
　　赵煜琨的父亲与她的父亲是多年的好友，也与她的哥哥秦康杰也是一同留洋，但他却没有同哥哥一起回国，今年年初，他在美国收到了来自秦康杰的一封信：
　　见字如晤，煜琨，此次道路艰难险阻，我深知不可太平，秦家愿同心合意，齐戮力，竟成。唯有晤妹秦钰不可心安，愿尔多顾。

　　嵩明书
　　民国十年亥月
　　赵琨将她揽在怀中，肩膀颤抖着，泪水打湿了他的西装，他像哄着孩子一般轻轻的拍打着秦钰的背，嘴里说着“阿钰，会过去的。”去年九月就寄出了此信，原来他很早就料想到会有今日，难怪会让她学习洋文，又难怪在课业上对她那般严厉，一切都说的通了，“我的哥哥啊，为自己的妹妹，铺平了道路。”

作者有话说

　　也算是我写作以来第一本书，构思了太久，现在才开始写，谢谢大家的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