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荼靡如雪二 万俟翼做局 ...
-
天微微亮。
前院的慌乱惊醒了沈眠,前胸贴后背的饥饿感袭卷而来。
顾不上身体的难受,沈眠推醒了熟睡的哥哥。
“哥哥,王兴发要走了。”
哥哥回应的声音很微弱,沈眠感觉哥哥状态不是很好。
“嗯,我知道了。再等等。”
脸色也更加苍白了,像是没有温度的雪人,天气一热就要融化了。
沈眠知道自己不该问,但内心被撕开了大口子,恐惧如潮水喷涌而出。
“上次,王兴发对你…做了什么?”
“……”
少年沉默。
这是一个谁都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沈眠明白。
他也不愿意回想王兴发对他做的一切。
可,哥哥不能死。
他死了,沈眠也就死了。
他叫沈眠,哥哥叫沈知节。
他们没有血缘,只是他随他的姓氏。
五年前,还叫丫头的沈眠,被父亲一袋小米卖给了王兴发。
他不是丫头,只是没人在乎他到底是不是丫头。
王兴发粗糙滑腻的大手像抓着到嘴的食物一样,死死地抓着他。
第一次对他一向看不起的低贱的贫民,沈眠的父亲,扯起嘴角,露出虚假的笑容。
没人在意笑容是真是假。
他父亲不在意,只是不停念叨着:“感谢活菩萨,感谢活菩萨。”
然后死死地抱着那袋小米飞快跑走了。
王兴发在意吗?
当然不会,那只是高高在上的自诩高贵的资本家对贱民的施舍。
沈眠更不会,七岁的他还不会开口说话,自然更不懂大人之间的交易。
沈眠被拉进囚笼一样的院子前,回头望了望父亲消失的那条小路。
随之消失的好像还有自他出生便有的牵绊,脆弱不堪一击但又无懈可击。
沈眠是沈知节取的名字。
沈知节只比自己大两岁,却非要让沈眠喊哥哥。
“哥哥。”
“嗯,弟弟乖。”
“哥哥给你取个好听的名字,一个男孩怎么能叫丫头呢。让哥哥好好想想……”
“呃……哥哥只会一首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那哥哥就从这句诗里给你取名字,好不好。让哥哥好好想一想,你就叫沈春……不好听,不好听,沈眠……沈眠,这个好,沈眠,读起来也好听。”
沈眠。
沈眠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来自于诗句,来自于沈知节。
他很喜欢。
王兴发动作很快,约莫十分钟前院又恢复死一样寂静。
“我们走。”
沈知节本想撑着墙壁站起身,腿却抖得像扑腾翅膀的蝴蝶。
倒下之际,沈眠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慢点。”
不过走出门两步路,沈知节就像从水里捞出,汗湿了后背。
沈眠:“哥哥,对不起,是我……”
沈知节无奈道:“关你什么事。我们抓紧时间,王兴发很快就会回来。”
“嗯。”
五年过去了,或许是年幼没有接受良好的启蒙,沈眠现在还不会流畅地说话,大部分只能几个字几个字地回应沈知节。
沈知节却很满足了,比起一开始缩在角落一言不发的沈眠,现在起码有人能陪着聊聊天。
西侧的院子并不远,但由于积雪过厚,沈知节身上有伤,走了十几分钟才赶到井边。
井盖用木销封住。木制的,年岁一久,都被蚁虫吞噬空了。
“沈眠,我在柳树上藏了一根麻绳,你去拿过来。”
沈眠虽瘦弱,但身子灵活,手抓着树枝,两脚一蹬便上了树。
麻绳被放在树干分叉处,很容易取到。
沈知节将麻绳牢牢系在井口的铁环上,往身前拉了拉,发现很牢固才停了手。
“你先下去,我拉着绳子。”
沈知节默默地将绳子末端缠在沈眠腰上,没有多余的劝诫。
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些,沈眠也没有推辞,手上绕了好几圈绳子,缓缓用脚抵住井壁探下身去。
井有些出乎意料地深。
沈眠不知疲惫地往下爬,直到手上的血迹浸透了麻绳,才察觉到井底的存在。
水不深,井下像是一个很大的洞穴,水只到沈眠小腿部分。
沈眠往下拽了拽绳子,和沈知节示意自己已经到底了,他可以下来了。
过了一会。
沈眠察觉不对劲,麻绳晃了晃,接着以极快的速度掉落下来。
随之而来,井口的光亮一点一点消失在沈眠眼底。
不会的。
沈知节。
沈知节,你不会这样……
接着。
“哐当——”
一块石头砸了下来,激起阵阵水花。
沈眠盯着沉底的石头,心底燃起希望。
然而,当捞起石头,看到上面的字时,希望四分五裂。
对不起。
竟然是对不起。
怎么会是对不起。
沈眠不明白,沈知节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
对不起……
沈眠一时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这句对不起究竟意味着什么。
将自己一个人抛在枯井里,还是沈知节……
沈眠不解。
说了对不起就会没有遗憾吗?
为什么一句对不起就好像使一切都没发生。
他不想原谅。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获得原谅。
沈知节,我不会原谅你。
到死都不会。
沈眠死死盯着手中石头,石头刻着端正的三个字,字迹很深,似乎是一遍一遍重复刻的。
所有的情绪一瞬间爆发。
怒,怨,恨,悲,苦,像一张张密不透风的蛛网扑面而来,将沈眠彻彻底底吞噬。
可,爆发完了,又剩下什么。
沈眠想找出一条怨恨沈知节的理由,从脑子里搜索了好久,一条也找不出。
对沈知节,他没有怨也没有恨。
现如今,纵使说什么不原谅他。
沈眠都感觉自己没有资格。
枯井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沈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