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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坟地虎口终脱险,好心公子难自保 此 ...

  •   此时韩四荣正抱着温卿在林子里跑着,满身满脸都是血。“小姐,你不要怪我,当时的情形我确实是再也救不出夫人了。我这就把你送去凤阳礼部侍郎楚成的府上,他是老爷的旧交,一定会出手相助的。然后回去向老爷请罪。”韩四荣对着怀里正呜呜哭着的温卿说,温卿此时什么都想不起、说不出了,她只觉得周围乱糟糟的,娘亲是再也回不来的了。
      天刚亮,韩四荣就抱着温卿到了礼部侍郎府府门前。
      他重重地跪倒在地上,没有力气再支撑自己爬起来了。温卿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小手帮着韩四荣抚着,好顺气。韩四荣拼命地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力气。他仰面躺倒在地上,上衣早已被血浸透了。温卿抓着韩四荣的衣裳,放声大哭了起来。
      “大清早的吵吵什么呢?!”
      楚府的家丁推开门呵斥道。小温卿转过头去看着他们,却什么都说不出。“真晦气!这怎么搞的,怎么搞的,怎么放一死人在门口啊?!小姑娘,这是你爹?”一个小厮骂骂咧咧地走过来问温卿道。温卿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看你穿得也不赖呀,该不会跟戏折子里说的一般,豪门命案吧,哈哈。”那人转过头去跟身后的人笑着说道。
      温卿的小手顿时捏得紧紧的,小脸儿也鼓得通红。
      “胡说八道!我要见你们大人!”
      两个小厮听闻此言竟又笑了起来,道:“你要伸冤就去衙门,要不就拦顶轿子试试能不能告御状,我们礼部侍郎府可不管这些。赶紧带上这个死人滚蛋!”温卿咬了咬嘴唇,拔腿便往楚府大门跑去。
      “嘿,小兔崽子!”那两个小厮跟上来要拦。却听得那满身血污的幼女喊起“伯伯”来,两人愣了愣,一人问道:“该不会今个儿真看了折子戏吧?”那人也不知如何回答,拉着他继续追。
      “楚伯伯!楚伯伯!我是卿儿!”
      “嘿嘿嘿!你别乱跑乱叫,这么大清早的吵醒我们老爷,不止我们,你也吃不了兜着走!”他们追在后面喊道。温卿只是不管不顾地往前跑,却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人也吃力地往后退了退。
      “你是谁?!”那人边扭头咳嗽便吃力地问道。
      温卿抬头一看,眼前却是一个面色苍白秀美的男子,不过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可是眉宇间却自有一番不同世俗的风貌。还不等温卿回答,那两个小厮早就冲过来抓住温卿的胳膊将她架了起来。他们的神色十分慌张,温卿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手正在微微颤抖着,而他们的眼神却没有就此低下去,反倒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男子。
      “我在问她话,你们来干什么?”那男子轻声问道,语气严厉了不少可嘴角还是挂着笑。那两人面面相觑却不知如何回答。沉默了半晌,倒是温卿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然清脆好听。“小女云温卿求见楚成大人。”温卿年岁不大,然而此刻说起话来却像个大人一半。那男子好笑似的顿了顿,躬下身子问道:“小妹妹,父亲还未起,要不先随下人们去大厅等吧。”
      “不行!”
      温卿声音里透出一股急躁的情绪来。“我、我……送我来的人还躺在门口,他快死了!你们去救他!”男子皱了皱眉,打理了一番衣袖才对下人道:“去看看死了没有。”他的语气从来不需要过重,却有着不可违逆的力量。
      下人们匆匆离去以后,男子才倚着回廊两侧的长椅坐下,静静地看着湖中的莲花。

      “爹!爹!”
      睡梦中的韩岳迷迷糊糊地喊叫了起来,额头上尽是汗珠。贺楼虚决欲起身却又止住了,他定定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眉心透着一点朱砂红的孩子,转身背手,望着窗外。
      “爹,爹……”
      小韩岳还在轻声低吟着。
      虚决终于忍不住,走到他床边坐下。他伸手在韩岳的眉心一按,韩岳汗涔涔的小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个火焰形的标志,颜色火红。窗外的风轻轻撩过虚决的脸,他额前飘飞的发下也显出这样一枚火焰,暗红色的。他正若有所思地出着神,不知何时韩岳的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微微一笑,“醒了?”韩岳的眼里透着冷峻的坚定,却不肯说话。
      “饿吗?”虚决转身走到桌边的同时,韩岳从床上缓缓坐起来。“你是谁,你救了我吗?”韩岳问。虚决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淡淡地说:“是,而且要带你回去。”韩岳立即从床上蹦下来,跑到虚决身边问道:“去哪里?还有,还有我爹他们呢?”虚决不过是轻轻扫了他一眼,说:“死了。”
      “为什么不救他们?!”
      “你想让我救谁,我便救吗?等你有了本事,自己去做吧。”
      韩岳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他回到床边穿上了那双白得让人舍不得踩在脚下的布靴。“我要去找他们了。”话毕,韩岳变夺门而去。虚决的眼里霎时失去了光华一般,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他当然不会让他走,只是这种没有轻功的人徒步的速度实在无需放在眼里。
      虽然楼上的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可是韩岳此时对他可是一点儿的感激都没有。韩岳自小似乎就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看着身边的人丢了性命绝对比自己丢了性命更难过。他实在无法想象若是爹、云夫人和温卿都被杀了会是怎样。
      “哟,这不是那个怪人带来的那个小哥儿吗?”韩岳刚一下楼就被三娘拦住了,三娘看着他笑笑,然后回头对身后桌上的一行彪形大汉道:“我们就赌他。今天谁敢把他带走,我三娘以后就跟他姓!”身旁的小二面露难堪,喃喃自语道:“老板不在店里,可是要天下大乱了。”韩岳怔了怔,却看见那桌上的几个面露凶相的男人都起了身朝自己走来。韩岳向后一退,却被领头的那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从后襟提了起来。
      “哈哈!怎么样,三娘?”说着,他便提着小韩岳走到三娘跟前,伸出手狠狠捏了三娘的屁股一下。三娘极不自在地打掉他的手,瞪了他一眼道:“这孩子可是跟着一特有来头的主儿来的,你就不怕掉了脑袋么?”那男人粗气一喘,跺脚道:“管他打哪来!只要三娘一句话,我张飞虎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三娘看着他轻蔑地笑了笑,然后转身靠着桌边坐了。
      “行,你有本事就留下字据,说是你带走了这孩子,然后把他带去荒郊野岭喂了狗回来。只要你还能活着回来,我三娘立马改姓张!”张飞虎不以为然地笑笑。“好,那三娘准备好嫁衣裳,我去去就回!”说着,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在墙上写下:“我张飞虎今日就送这毛头小子去喂狗!”
      韩岳莫名其妙地被这大汉提溜着带出了客栈,一边不停地踢踹着,一边要去咬那大汉的手。那大汉却一记巴掌朝着韩岳的脸扇过来,韩岳猛地吐了口血出来,目光恶狠狠地盯着那大汉。而此时楼上的虚决用茶水在桌上划着竖道,嘴角牵着一丝笑意,似乎对楼下这一场闹剧还毫不知情。
      这时刚刚入夜,没有月亮,周围黑魆魆的,只能看见远处山的轮廓起起伏伏。韩岳被那大汉一把扔在山脚下的一片坟场边上。“这儿啊野狗多着呢,就怕你不够分!”说罢,他笑着离去。韩岳在黑夜里暗暗地站起身来,朝着大汉离去的方向走去。他努力地找着方向,可是若是对这片树林子不熟悉,就算是白天也不易走出去,何况这是晚上!韩岳努力地跑,生怕真在路上遇见了饿极了的野狗。
      跑了很久,却依然没有走出那片树林似的。
      他气喘吁吁地停靠在树边,正在这时,他却仿佛听到周围窸窸窣窣的碎声响。韩岳靠着树转过身去,两条目光凶狠的野狗正死死地盯着他。韩岳咽了口气,顺着树拐过去拔腿就跑。“救命啊救命!救命啊!”韩岳边喊边跑。
      正自客栈出来,满脸愤怒的虚决此时正往这边赶来。他远远地似乎就听见韩岳的喊声,丝毫不敢怠慢地腾身起跃。
      “救命啊救……”韩岳的话音未落,只听“嘶”一声,韩岳后腿上的衣物被狠狠地咬去,更可怕的是他突然觉得站不稳了,顺势就要摔倒在地。突然,只听一记闷雷般的,一个男子的声音呵斥道:“恶狗伤人!”那人使的应当是棍棒一类的,否则深夜中当有剑光。可是韩岳的意识渐渐不清楚了,眼皮重重地合上了。
      待虚决赶到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一滩血迹和一些破损的布条儿。
      虚决捏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二话不说,转身朝客栈方向奔去。不难想象这个小客栈接下来的结局:整间客栈的墙上、桌上都是血污,盖去了张飞虎曾留下的豪言壮语,紧接着,整个小镇都像是经了一场瘟疫一般,再无半人四处走动。倒是镇郊的乱葬岗上,都是野狗吃不完的尸体,这些无辜的人眉心都中了一记火焰型的飞镖,无论是三岁大的孩子还是白发苍苍的老妪,都免不了这次的劫难。虚决此时正站在乱葬岗附近的山丘上,他的面目冷峻,发际仍有褪不去色的青筋。
      “少主。”
      “请节哀,我们该走了。”
      虚决看着山丘下的三个白衣人,道:“走。”
      四人转身离开,步子一样轻盈,听不到任何声响。

      却说此时小温卿正站在楚府门前,看着楚府的下人们将韩四荣的身体裹在一张草席里,几个人合力将他抬走。
      清晨遇见的那个男子吃力地咳嗽着,好像稍稍一用力脸就会涨红。“温卿妹妹,请随我来。”他轻轻拉起温卿的手。温卿并没有拒绝,她不知道如果拒绝这一只手她将会去到哪里。两人刚跨过门槛去,只听得门外小厮朗声通报道:“太子少保龙庆良大人到!”男子缓缓转过身,松开温卿的手,兀自走过去,对着轿里恭候多时的人道:“龙大人别来无恙,家父早已等候多时,里面请。”龙庆良的儿子龙高霆与他乃是同窗,也是自小到大的玩伴,关系已如自家兄弟一般。
      龙庆良面色苍白,但还是吃力地笑了笑。随后由小厮引着进了府。
      “你说你爹等候多时?你方才不是还说他还未起?!你骗我!”温卿跑过来看着那男子,男子笑了笑,道:“有些人需要见,有些人不需要。忘了告诉你,我叫楚九方。以后就叫我九方哥哥吧,不要总是‘你’啊‘你’的。云伯伯的家教应当不是这样吧。”
      温卿看着他看了许久,而楚九方却一直笑脸盈盈的。
      “做梦。”说罢,温卿拔腿跑进了府内。
      楚九方笑着看温卿跑进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九方哥哥!九方哥哥!”楚九方听闻身后有人叫自己,缓缓转过身来,一群衣着破落的小乞丐笑着跑过来,齐齐围住了楚九方。九方指着正转过影壁去的温卿的背影道:“你们都多大了,应该比那个小姐姐小是不是?那你们记着了,那个小姐姐叫温卿,以后见到了要有礼貌地叫人。”小乞丐们都乖乖地点头,几个人犹豫再三才磨磨蹭蹭地说道:“九方哥哥,我们饿了。”
      楚九方看着他们心疼地笑了笑。转身招呼门前的小厮去拿点心来。小乞丐们一听说有吃的了,立刻来了精神,都眼巴巴地等着那小厮出来。楚九方轻轻蹲下身来,拥着他们,心里说不出的酸楚。等待他们都瓜分了点心去,楚九方才缓缓起身向府里走去。
      “这、这……这皇上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这些老臣?!”
      楚九方经过大厅的时候,听见父亲在屋里的叹息声。他皱了皱眉,径直走了过去。其实这些东西他不必听也都知道,只不过是当今皇上对臣子都极不信任,一个一个都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不过又是一出兔死狗烹的戏码而已,只不过似乎来得太猛太快了。楚九方曾建议父亲及早告老还乡,可父亲一来不服老,而来不肯放弃高官厚禄,三来也觉得应为国家尽忠一世,所以只敷衍着,不肯辞官。今日有这样的结局,也是难免的,楚九方在廊子里踱步时思忖着明日应当去找些朋友来帮忙,以防楚家也陷了进去。
      然而就在此时,只见一队卫兵没有通报便闯了进来。
      楚九方在湖心小亭上看见他们煞有介事地闯进来,深知大事不妙。可此时做什么似乎都没有用了,他静静地在桌边坐下,看着大厅那边的动静。
      “走,走!”
      “好啊,龙庆良你个老狐狸,你也在这儿呢!正好,人赃俱获,党羽也都栽在咱们手里了!兄弟们,先抄了这里,然后去咱们龙大人府上,哈哈哈!”领头的那个人对着被卫兵押出来的龙庆良道。龙庆良别过头去,喃喃道:“简直就是不可理喻。”那人听闻只是轻蔑地笑笑,道:“看你人头落地之时是不是还这么嘴硬!”
      紧接着被押出来的正是楚大人。
      楚九方看见爹被人押了出来,猛地站起身来,他正欲往这边走却又停住了。他的两颊涨得微红,又忍不住咳嗽起来。“九方哥…九方!发生什么事情了?”楚九方回头一看正是云温卿,她仰着小脸儿看着九方。楚九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别出声,没事。”温卿撇了撇嘴巴,喃喃道:“那被抓走的是什么人?”楚九方回答道:“我爹和龙大人。”
      “你爹?!”温卿惊愕地看着他,“那你怎么不去救他?!站在这里干什么?”
      九方顿了顿,道:“我还不能去。”
      温卿不说话了,他只觉得这楚九方连点儿人性都没有。她没好气地跺了跺脚,跑了过去,远远地便喊道:“你们到底是干什么,抓我楚伯伯干什么?!”楚九方还没回过神儿来,温卿已经跑远了,这下果真大事不妙了,连云大人府上的人都牵扯进来了。他恍然明白,也许那日温卿所说的前来刺杀之人正是朝廷派来的。
      “公子!”
      楚九方侧头,“什么事?”
      “刑部主事云轩辙合舍自焚了。”
      “……”楚九方的表情凝重,过了半晌他才呓语似的道:“知道了。”他看着那边儿那些人带走了爹和龙大人,背手离去。温卿正欲追上去,却被哭得满脸泪痕的楚夫人一把拉住了。“温卿,不碍事的,不会有事的。”温卿蹙眉,侧目望向湖心的小亭,却发现楚九方早就不在那里了。
      “哼,胆小鬼!也不知道韩岳去哪里了,要是韩岳在就不会这样了!”
      温卿想起死去的娘、韩岳和韩伯伯,又哭了起来。她提起袖子擦着眼泪,一边哭一边跑回了房去。

      楚九方是在隔天上午才回来的,他一回来就跑到楚夫人那里说了些什么又出来,然后他们母子两人就坐在大厅里看着不知哪里来的一队卫兵将家里的东西搬了个精光,不知道搬了多久,不知道等了多久,楚夫人看着屋内家徒四壁,只剩下些日常起居的用具,不免又哭了起来。楚九方看看正在泣泪的母亲,正欲转身离去,却碰上了趴在门边张望的小温卿的那双眼。他别过脸去,默默走出去。
      温卿回头看他,然后迈着小步子走进屋里给楚夫人拭泪。
      不知道爹现在怎么样了。温卿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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