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撞出来的缘分 成 ...
-
C城,深冬清晨七点,天光半掩,轻盈的雾穿梭于楼宇间,婀娜缭绕在锦官城半空,所有景致都是若隐若现的,被笼罩上了一抹神秘的色彩。沉静了一晚的街道在迷雾朦胧中苏醒过来。临街的茶馆已敞开大门,壶里的水已经沸腾,茶点已备妥,符合人体工学的竹躺椅已被安置在了方桌旁,就等着客人光顾;包子铺蒸汽弥漫、香味四溢……
街旁老小区顶楼的一户人家里,闹铃声充斥了整个房间,绿色法兰绒被下的人伸手关掉了闹钟,还给了清晨一室清静。她盯着天花板启动自己还在打盹的脑袋,盘算着今天应该要做的事情。一分钟后发现并没有什么安排,于是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松软的枕头内,发出了舒服的叹息声。这个时候的被窝有着难以抗拒的魅力,床如同磁石般将她深深吸引,没有外力的作用是不可能将二者分开的。
突然,清脆的铃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安静与和谐,倚雪不情不愿地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迅速缩回温柔乡。
接通电话,葛蔓柔和的声音便传来:“起床了没?今天中午我们聚一下吧?”
“我们都多久不见了?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召见我了?”床上的人闭着眼一口气问了无数个问题。
“快过年了,培训班停课了,难得有空……”对方不紧不慢地回应着,可还没等说完,电话里就响起了“妈妈”的叫喊声,葛蔓急忙说:“中午老地方见,挂了啊。”
倚雪习以为常地放下电话,终于下定决心,鼓起勇气解除了被窝的封印,哆哆嗦嗦地开始洗漱,然后换上运动服出了门。
每天晨练是倚雪为数不多坚持下来的事情了,在这个西南的省会城市,生活惬意是全国有名的。天还没大亮,茶馆就已经上客了,街边的各色早餐店便利店门口的顾客更是络绎不绝。每次晨练回来,看着这些人来人往,听着茶客们的吹牛声,店主们的吆喝声,顾客们的催促声,间或传出的哄堂大笑声,倚雪就莫名地心里发热,这个世界是如此的鲜活。
进小区便碰到了邻居王阿姨:“锻炼回来啦!”“嗯!”倚雪洋溢着笑容点头回了一个字,迅速上了楼。
倚雪不是一个热情外向的人,甚至可以说有点害怕和不熟悉的人交流。可偏偏她又有点脸盲,不是经常见的人她总也分不清谁是谁。在外碰到了,别人认识她,和她打招呼,她总是对不上号,只能抱以真诚微笑回应,越抱歉笑容就越灿烂。长此以往,便养成了见人就笑的习惯,生怕这个人是以前见过而自己却不记得的。可越这样,就越让别人觉得她很好相处,特别愿意和她说话,她又没什么话可说,只能继续笑,内心愈加的窘迫。通过多年经验累积,她总结出一条真理——迅速逃离现场才是上策。
回家洗漱一番,给自己煎个鸡蛋,配上一个小面包,倒了半杯牛奶,也算是一顿正经早餐了。饭毕,寻摸一阵,实在无事可做,于是继续去看没追完的韩剧,两集过后,已是十点多。倚雪不禁感叹:韩国编剧脑洞是真大,剧情是真能掰扯,但氛围也是真的甜蜜。看着剧里的俊男靓女,仿佛满屏都在冒粉红泡泡,把看剧人的心都要甜化了,怪不得那么多女生都热衷追剧,身心愉悦啊!
不过倚雪虽然有着少女心,可也毕竟不是年轻少女了,十足清醒现实。看看手机屏幕中反射出的那张笑僵的脸,可说是清秀可人,却绝谈不上惊艳,这张脸告诉她影视不是现实。影视是奇妙、特殊、出众的集合体,而现实呢?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有平凡而已!如何认识和面对自己的平凡是普通人生中重要的课题,倚雪的选择是接受。
收拾妥当,出门赴葛蔓的约。倚雪在这个城市的朋友不多,一只手都不满,大多都是工作后认识的。但葛蔓不一样,她和倚雪是高中同学。上学那会儿其实并没有多么要好,但因为大学毕业后在同一个城市工作,又做的是同一个专业的工作,所以联系慢慢就多了,最后变成了倚雪在这个城市中仅有的能交心的朋友。
大多数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和距离与见面次数成正比的。距离远了,见面次数少了,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朋友与伙伴便渐行渐远,不知不觉间隐没于通讯录,常用联系人里也很难再出现了。与之相反,因为离得近了,见面次数增加,曾经的点头之交可能又会变得亲密无间,心心相印。
葛蔓在一家大型企业做财务经理,年薪三十好几万,哪怕是在这个新一线城市,也算是相当可观了。反观倚雪,虽然是正经财经大学财会专业毕业,工作了十几年了,还是普通一会计,有些太不求上进了。
不仅事业上有这样的差距,生活上也如此。与倚雪这个三十多岁的大龄单身女青年不同,葛蔓大学入校没多久就有了对象,一毕业就组建了家庭。
不过世事就是这样,没有什么是可以十全十美的。葛蔓事业不错,工作上精明干练,可家庭生活总有些磕磕拌拌,夫妻矛盾是难以避免的,而婆媳矛盾也是亚洲国家永恒的主题。对于女人来说,家庭和事业很难兼顾平衡。葛蔓收入高,理所当然的工作就特别忙,老公工作又在异地,这就使得年幼的儿子无人照顾,只能让公婆来帮忙。公婆自然是乐意的,因为在他们心中,儿子在这个新一线城市有车有房,立住了脚跟,是家族之光。相反,对于儿媳妇就颇有微词了,他们认为儿子这么优秀,儿媳妇沾了这么大的光却如此不顾家,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家的绝大部分收入都是来自于这个“不合格的女人”,葛蔓呢为了维护老公的尊严也从来不反驳。于是造成的局面就是公婆对她百般挑剔,喜欢没事找事给她做。平时家里无论大小事情,任何时候,婆婆都会电话这个儿媳解决。哪怕是家里坏了个灯泡,缺了包盐,也得在上班时间通知儿媳下班后买回家,如果下班得晚,没买着,那就只能任凭婆婆唠叨和埋怨。
于是葛蔓和倚雪每次见面最终都变成一场吐槽大会,今天也不例外。俩人在一家火锅店靠窗位置坐定,点好餐后开始了废话文化式的寒暄。
“你最近都干啥了?”葛蔓问倚雪。
“追剧。”倚雪不好意思地答道。
“追的啥剧?”
“韩剧。”
“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
“长得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
“不知道,就是好看。”
“你语文是数学老师教的吧,用词就这么匮乏吗?”
“你知道我的,脸盲,抓不住五官特点,只知道就是看着好看,看过了就忘记脸是什么样了。”
葛蔓了然的点点头,撇撇嘴说:“你这是看了个寂寞啊”。
倚雪苦笑一下:“是因为寂寞才看的”。
接下来就开启了家庭生活主题:再一周就过年了,葛蔓单位年三十才放假。之前每次都是年三十回老家,一路她开车,到家后还得收拾屋子,准备年夜饭,接待亲朋好友,就像是接受一场年末大考,身心俱疲。今年她想给自己放个假,在这边过除夕,年初二再回老家。老公之前已经答应她了的,昨天又反悔了。说婆婆一定要回老家过除夕,要重视老人的需求。
“那就让老人提前回去,你们年初二再回去。”倚雪说。
“他说不行,过年就要一起,不一起怎么能叫过年呢?”
“那你就和他讲你很累,想休息一下。”
“说了,他说他也知道我很累,但就几天时间,坚持一下,忍忍就过去了。”
“那你就让他们都先回,你初二再回。”
“可是除了我没人开车了。”
“叫车嘛!”
“自己有车还叫什么车啊?”……
倚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自己虽然三十好几了,却一次正经恋爱也没谈过,既无理论基础,也没有实践经验,实在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大多数时候,只能老实的当个听众。葛蔓说到最后,也没有找到一个好的办法。
“你还是叫他回来吧,长期两地分居不好。”倚雪有些担忧地说。
“男人要以事业为重,我怕耽误他。”
“你这多操心啊。”
“是挺累的,可生活嘛,谁又不累呢?”......
一顿饭毕,葛蔓想说的都说完了,心情舒畅了许多。于是说:“我还要回家辅导孩子作业呢,买单吧。”
出了饭店大门,俩人挥了挥手,异口同声说:“各回各家,各找......”俩人同时停下不语,又同时苦笑一下,葛蔓悠悠开口:“回吧。”然后俩人相背而行。
这里离倚雪住处只有三四公里,有公交直达,四站就能到。倚雪本有意一路走回去,正好可以去去身上的味道。可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雨,于是她改变了主意,选择了公共交通。公交车刚行至半路,果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小小的雨点不断拍在车窗上,绽放开来,留下一朵朵深深浅浅的印记,马上又被新的雨珠覆盖,如此周而复始……如同倚雪的心情,有些淡淡的怅然,虽然不会持续太久,但不时的总会来敲门。
下了公交,小雨还在继续。成都的冬天,天气预报上温度数字只是个指标,总让北方人以为这里温暖舒适,只有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才知道少见的日头,长久的阴天给人的体感如何。再加上现在下着雨,更是寒冷。
倚雪没带雨伞,又不想多忍受这刺骨的寒意,想着赶紧冲回家就好了。刚低头作势要跑,便被迎面来的自行车撞了个满怀。她瞬间被自己走路不看路的习惯打败,赶忙道歉。自车上的人也礼貌地说着对不起,互相致歉后又各自找回了方向。
进入小区时,雨势渐微,倚雪跑的有些累了,于是放慢了脚步,悠悠的踱着。一对祖孙走在前面,小朋友跑了几步,老人在后面喊到:“慢点,外婆跟不上。”小朋友便停下,等在原地。
等老人走到跟前拉起她的手时,小女孩便问:“外婆为什么跟不上?”
“因为外婆老了呀。”老人耐心回答。
“老了会怎么样?会死吗?”
“会呀。”
“我不要外婆死,我要外婆永远陪着我。”
“好,外婆不死,外婆永远陪着你。”
“真的吗?”
“真的。”
“不是骗我的?刚刚您还说老了会死的呀。”
“没骗你,老了是会死,可外婆吃了长生果,所以不会死啊”……
倚雪听着对话,想着曾经的自己也有过这样幸福的时光——在堂屋前摘菜的外婆,在厨房做饭的外婆,在床沿上织毛衣的外婆……倚雪放学回家或玩耍归来,永远都能在家里看到外婆的身影。
这场景如梦似幻,仿佛就在眼前,又仿佛在遥远的上个世纪。当时的自己虽然不知道永远有多远,却也那么地相信着这个词。直到高考前夕,作为自己人生灯塔的外婆突然病逝,才让她清醒,世界上是没有永远的,“生、老、病、死”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世间法则。
那是自己第一次面对与至亲死别,当时的自己是什么感觉?痛彻心扉?不能呼吸?怎么想不起来了呢?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记不得了呢?古往今来,面对这种永别,多少人吟诗咏赋,写文成章,泼墨作乐,再不济,也会发条朋友圈。而自己呢?竟然记不得了,自己真的如妹妹所讲的那么冷漠无情了吗?
倚雪顿时胸口一紧,呆立原地,有些怔然……身后自行车铃声惊醒了她,一抬头,才发现前面听那对祖孙对话入了迷,不知不觉走过了自己所住的楼栋。于是转身,刚想往回走,没想到又与自行车撞了个满怀。倚雪不禁要感叹今天是个什么日子啊!尽和自行车纠缠不清了。
倚雪抬头,首先看到的是敞开的黑色羽绒服下黄色的T恤,红色的某培训机构名称特别显眼。再往上,是一张白皙瘦削的瓜子脸,戴一副黑框眼镜,湿漉漉的头发有些微卷。男子看上去像刚离校的大学毕业生,脸上微带歉意,也有些诧异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会突然调转方向。”
倚雪忙说:“没关系”。
男子接着说:“连着撞你两回,我真不是故意的。”
原来两次撞她的是同一辆自行车,同一个人。她自然是认不出的,仔细观察和回想了一下,还是没抓住特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面带笑容轻轻回了声“嗯”以示自己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对方大概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
嗯!嗯?嗯……一个“嗯”字可以表示好多意思。
倚雪突然觉得这场景和自己这“含羞带怯”的反应似乎、有点……不,应该说是特别像一位大龄心机女青年故意制造了与年轻大学生偶遇的机会。顿时尴尬极了,瞬间脸红,脑子空白了三秒后,立刻后退两步,与自行车拉开了距离,然后拔腿就跑,逃离了现场。
进了家门,倚雪喘着气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这么笨呢,太丢人了。”随即又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不认识,名言警句不是说了吗?“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一番自我安慰后,心情放松了不少。
经过这一幕小插曲,倚雪心里的感伤淡了很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米五几的身高,八十四斤的体重,瘦削的肩膀。她想:自己这肚无点墨,胸无大志的样子,实在平凡的很,连一副好皮囊都没有,就不要学什么才子佳人感物伤怀、顾影自怜了,不搭。冷漠也好,无情也罢,只要忘却能让前行的脚步轻松些,忘了就忘了吧。
而留在“车祸现场”的严肃秋看着倚雪消失的背影,愣了几秒后,嘴角开始上扬,慢慢地笑容覆盖了整张脸:这姑娘太有意思了。
严肃秋虽然已经三十二了,但占了脸小的便宜,再加上总宅家不晒太阳,皮肤白皙,所以显得格外年轻。不熟悉的人都以为他是刚出学校大门的毕业生。
严肃秋是学计算机的,毕业后在一家知名企业搬了几年砖。尽管收入还算可观,但不是007就是996的工作节奏实在不是他所喜欢的,于是便离职,自己接项目做做。因为能力还不错,所以项目倒是不缺。
做了一段时间,严肃秋发现生活状态没有根本的改变,只是把搬砖地点从办公室改为了卧室而已。为了强迫自己调整一下这种生活方式,他便去了这附近一家培训机构兼职编程老师,一周上两三节课,给自己多出门的理由。上个月,严肃秋原来租住的房子合约到期了,房东因为孩子要结婚,便不再续租。于是他搬来了这个小区。
由于严肃秋下课的时间和倚雪下班时间差不多,所以在小区碰到过好几次。虽然不知道倚雪的名字,却是打过照面的。他发现这个姑娘有个特点,逢人就点头微笑打招呼,包括他。一开始他以为她是这小区的老住户了,和小区居民很相熟,所以比较有礼貌。今天才发现,原来她不认识自己。所以……点头微笑只是她的习惯而已?想到这个可能,他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回家取了东西赶回机构。
今天原本没他的课,但这节课的老师临时有事,于是和他换了一下。他出门急,骑车到半路才发现落了教具,于是又折了回来。这么一折腾,到机构的时候竟晚了几分钟,几个小朋友已经叽叽喳喳吵开了。他耐心地安抚了一下学生们,开始上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