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照西京》琉璃千灯糖

2、从军行（2） 白日登山望

　　翌日上朝，左丞相曹有成在例行公事后突然提出翟选闽南水军将领一事：“闽地百废待兴，朝廷好不容易在沿海一带开放了海市，可如今出海的商户们却屡次被海盗袭击，当务之急是尽快选出水师将领早日去闽边平乱。”
　　一边的右丞相谢清抖着花白的胡须颤声道：“老臣以为曹大人言之有理，如今不说商户们的商船，就连朝廷的官船都受到了海盗的侵扰，若不尽快震慑一二，只怕会任其愈演愈烈。”
　　金阶上的昭和帝沉吟片刻，看着武将一边说道：“如今水师建立之事如何了？”
　　队列中一个五大三粗的武将走了出来拱手道：“已募得一万熟识水性之人，剩下的仍需到闽边补充。”
　　“顾大人军功卓著，水师交由他建立自是没有不妥，只是顾大人身负五城兵马要职，轻易离不得京，去闽边还需另择人选才是。”曹有成老神在在地道。
　　“微臣有一人选”一直一言不发的御史中丞张中正站了出来。
　　“讲”昭和帝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他说。
　　“微臣认为车骑将军徐凝家学渊源，英勇善战可担此重任。”
　　“放肆！”
　　“大胆！”
　　张大人话音刚落，朝上立马响起了两声怒喝，说放肆的是昭和帝，徐凝是他的亲外甥女，如今好不容易镇蜀归来却要让她再次远去闽边，昭和帝如何舍得。
　　说大胆的却是曹有成，“徐将军入蜀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回了京，怎可再让她去闽边操劳呢？”说着又意有所指地道：“再说了，若徐将军去了闽边，蜀中可怎么办？”
　　“可让卫将军李修前去。”又有人说道。
　　卫将军李修是先皇辅国将军李坚的儿子，李坚一直都是坚定的保皇派，曾经两位皇子相争时都想拉拢他，可他软硬不吃，皇子们见他一直保持中立的态度倒也不急着除掉他，李坚也由此得以保全自身，而后被先皇封为辅国将军留给了昭和帝。
　　如今李坚已告老还乡，不知这李修是否仍同其父一般保持着中立的态度？曹相一派此时提出李修就十分耐人寻味。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曹有成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又有些为难地看着徐凝：“只是如今徐将军好不容易回京，再让她去闽边老夫实在不忍啊……”
　　徐凝静静地立在一边看几人做戏，心下好笑，这本就是曹有成一派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怎么却让她这个主角成了看客。
　　曹有成见徐凝不说话，心中得意，又故作淡定地对昭和帝说道：“陛下，如今镇南侯世子已年方十六，不如就让世子袭爵，也好安徐将军的心。”
　　武官一系却因这话开始议论纷纷，大兴一向文武相互牵制，两个派系各自为营，镇南侯一直以来都是武官中的中流砥柱，如今文官竟然想用一个袭爵换蜀军的兵权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徐冽本就是镇南侯世子，徐偃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袭爵是早晚的事，怎么能用这个来换蜀军呢！
　　站在徐凝前面的骠骑将军顾大成双眉一挑就要说话，他原是老镇南侯的阵前锋，如今见老侯爷的后人受欺负一挺胸就要骂回去，冷不防叫背后的徐凝扯住了腰带，他狐疑地瞥了眼徐凝，见她朝自己微微摇摇头，只得气呼呼地住了嘴。
　　昭和帝沉吟片刻对徐凝说道：“徐爱卿意下如何？”话中已隐隐有同意曹有成提议的意思。
　　众人只见徐凝嘴角一挑站了出来：“臣附议。”
　　散了朝后，徐凝有意避开了一众想要来游说的武将匆匆回了家，先去给祖父请了安，正与徐冽在前厅喝茶时圣旨就到了。
　　旨意说得很清楚，原蜀军统帅徐凝调任闽边，任闽南水师右将军，蜀军一应军务交由车骑将军李修处理，待水师左将军陆晟入京后，再择期前往闽边。
　　徐凝一脸淡然的接了旨，又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宣旨的内侍，回了书房却木着脸一脚踢翻了屋内的圆桌。
　　陆晟很有名，和她一样有名。同样是少年将军，陆晟跟徐凝不同，镇南侯自祖上起就是武将，陆家却是世代书香，是从陆晟祖父那代开始他们这一支才走了武将的路子，陆晟的祖父是大兴极负盛名的儒将，深受祖皇帝爱重，封了定北侯后一直驻守在北境。
　　陆家虽是武将，可说到底也是世家的一员，当初曹党能松口同意徐凝接掌蜀军就有陆家的原因，因为有了陆家的存在，在曹党看来，武官一系中他们也并非全然插不进手。
　　陆晟是定北侯世子，比徐凝晚一年封了卫将军，一直随其父镇守在北境紫荆关。早些时日，徐凝曾听说陆老侯爷有意请旨解甲归田，如今一道圣旨陆晟和自己一同成了水师将军，却不知是不是陆家同曹党达成了某些共识还是什么？
　　最让人可气的是，陆晟本是卫将军比自己这个车骑将军矮了一级，如今自己受封右将军他却成了左将军，自古以左为尊，这是要她徐凝做他陆晟的阵前锋不成？！
　　可如今大局已定，徐凝再生气也只能咬碎了一口银牙往肚子吞，当天下午，她便去兵部交了蜀军的虎符，领了闽南水师的腰牌，其后不过两个时辰，令镇南侯世子徐冽承袭爵位的旨意就到了。
　　徐冽咬着腮帮子跪在下头接了旨，昨日下朝后，徐家人就密谈了一番，祖父和姐姐耳提面命让自己一定要沉住气，徐家此刻交出蜀军已是板上钉钉，要紧的是为徐家争取到最大的利益。镇南侯乃是超品一等武官，徐冽袭爵后起码可以名正言顺地跻身武官一列，即便手中暂时没有实权，也好歹算是正式参与了朝政。
　　来颁旨的内侍不动声色地拉开徐凝递过去的荷包瞥了一眼，不禁露出了颇为满意的表情，而后笑眯眯地对两姐弟道：“恭喜侯爷，恭喜徐将军，今晚圣上在宫中设宴，要恭贺两位新任的闽南水师将领和侯爷呢。”
　　徐凝立刻捕捉到了内侍话里的意思：“陆将军已到了？”
　　“昨夜进的城”内侍凑近徐凝轻声说了句，“咱家还有差事在身，告辞。”
　　“公公慢走。”
　　晚间的宫宴就设在御花园的玉华池边。
　　湖边成片的玉兰花树上挂满玲珑宫灯，池中停了一座硕大的锦绣舫船，船上彩光流溢，纱幔飘飞，管弦丝竹之声徐徐从船上传来。
　　徐凝和徐冽搀着徐老爷子在宫人的指引下落了座，抬头就看见了对面陆家的坐席还是空的。今晚的宫宴为庆贺徐、陆两家而设，两家的坐席也就分设在了昭和帝的两侧，只不过陆家在左，徐家在右。
　　徐凝端着手中的酒杯默默无语，一边的徐冽却愤愤不平地嘟囔了句：“欺人太甚！”徐凝目光沉沉地拉住徐冽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就听宫人通传陆侯爷和陆将军到了。
　　徐凝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两人一前一后在宫人的引导下落坐在了自己对面，左边的一人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目光流转，不怒而威，正是定北侯陆焕。右手边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陆晟了，从徐凝的角度看去，青年五官俊朗，长眉斜飞入鬓，狭长的凤目仿佛凝着皎皎月光，一身轻袍缓带，白玉冠发，环佩叮当。
　　青年似有所觉，抬起头顺着徐凝的目光看了过来，唇角微挑，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徐凝遥遥示意。
　　徐凝顿觉胸口一滞，抿着唇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正在此时，只听内侍唱了一声喏：“皇上驾到、德妃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绕到案前行大礼，昭和帝和德妃在宫人拥簇下前后走来，身后还跟着左丞相曹有成和右丞相谢清。
　　德妃姓陆名菀，是定北侯陆焕的表妹，陆晟的表姑。昭和帝的皇后已在一年前难产而死，未能给昭和帝留下嫡皇子。而后昭和帝以感怀发妻为由迟迟未立新皇后，如今后宫由德、容、丽、淑四妃共掌宫务。而这四妃中，又以德妃陆氏出身最高，另外三人隐隐以其为首。
　　昭和帝率先落座，春风满面地笑道：“都起来吧，今儿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拘束。”
　　德妃以袖掩面轻笑道：“陛下今日如此高兴，可要多喝几杯。”
　　昭和帝轻轻拉住德妃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柔声道：“朕多喝几杯是无妨，倒是你要小心身子。”
　　徐凝心中一个咯噔，再一看昭和帝身旁满面娇羞的德妃，隐隐有个猜测……
　　左下首的曹有成笑容可掬地道：“如今闽南水师有陆、徐二位将军统帅，扬名四海之时指日可待，老镇南侯又后继有人，实是我大兴之福啊！”
　　“哈哈哈”昭和帝闻言不觉开怀大笑又一脸柔情地看着德妃道：“不止如此，如今德妃有孕，实是喜上加喜。”
　　徐凝心下一沉，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不觉朝对面的陆晟看过去。
　　陆晟低头垂眸，唇角微微勾起，正把玩着案上的玉杯。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朝昭和帝和德妃行了一礼，齐声唱喏：“恭喜陛下，恭喜德妃娘娘。”
　　徐凝心中却是思绪万千，昭和帝如今膝下三子，皆未及弱冠，而且三子的生母都品级不高，德妃如今已是四妃中第一个有孕的妃子，若是诞下皇子很有可能会帮助她坐上皇后之位。大兴的皇族尚武，历任皇后多出自武将之家，为了钳制，皇后的母族都会在皇后有子之后被卸了军权，但是陆家一脚踩着世族，一手抓着兵权，只怕到时候文官一派未必会出面阻拦。
　　徐凝目光沉沉地看向曹有成，这就是曹家和陆家达成的协议？
　　徐凝没有注意到的是，对面的陆晟也正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看。
　　因德妃身子不适，宫宴散得早，徐凝几人回到侯府后，徐老爷子干脆拉着两姐弟在院子里喝起了酒。
　　“今日之事虽说事发突然，但对我们来说也并非全无好处。”徐老爷子今年已六十有八，却依旧身形魁伟，筋骨强健，目光中精光闪闪，不见半分老态。
　　“祖父的意思是淳亲王……”徐冽低声道。
　　“哎”徐老爷子抬手止住了徐冽的话头，“天家之事不可妄议。”
　　徐凝捏着手中的酒杯不说话，祖父的意思她知道，曹家的底牌是淳亲王，眼下他们不得不与陆家合作，可一旦德妃生下了皇子，他们之间的协议也就土崩瓦解了。
　　“即便现在一切未明，他们之间也并非牢不可破”徐老爷子一手抚须道：“陆家从陆焕那个小子开始就滑不溜手，我看那陆晟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们什么时候出发？”说着又看着徐凝道。
　　“还未定。”徐凝摇了摇头。
　　“总之，到了闽南你见机行事吧”徐老爷子沉吟了半晌又说道：“时机成熟，再让阿冽去找你。”
　　一边的徐冽闻言眼中精光大放，一脸激动地道：“真的吗？祖父。”
　　徐老爷子慈爱地看着一对孙儿，“你也不小了，祖父和你姐姐还能护你到几时”说着又叹了口气道：“我徐家的子弟终是要上战场的，若是……”
　　老爷子停住没有再说，眼角有些湿润地抬头望向天际一轮明月，喃喃道：“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