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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年未见 直到机场门 ...

  •   江洲市警察局。
      第二天一早,顾译铭一如既往按时到局里,注意到周围人看到他都有意安慰,他情绪不高,但比起昨日还是好了些许。
      局里谁人不知他和肖廷关系好啊,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的兄弟,这么说走就走了,明明前几天两人还在后院篮球场一较高下,如今另外一位却成了灰,任谁都惋惜,任谁都忍不住唏嘘。
      他径直去了局长办公室,除了对自己昨天在医院的失常不当行为表示歉意,还要求将肖廷办公的物品都收整还给他的家人。
      他确实,应该登门的,作为兄弟,理应挑起替肖廷照顾他父母的担子。
      局长也怏怏摆手示意他去,从几天前开始他就做好了准备要向上一级省属警察厅报备,也不算是猝不及防,只是昨天听到不治而亡的消息还是难以平复。这几天局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大家都不能相信这次派出的任务竟然能让人丧命。
      江州最高端的娱乐会所“会月庭”,真假参半总会混杂些不入流的组织和违禁品,是省直属下令高度重视需严查的一批经营场所。肖廷就是被派去执行这次抓捕任务的,可谁承想那贼人竟敢当众开枪,尽管最后被特警制服,可他们却损失了一个正当年纪的好警察。
      至于顾译铭为什么自责,原本这次出警局长点名要他去,可他那两日胃痛发烧,肖廷就去向局长请命将顾译铭换成他。
      局长当时考虑到顾译铭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出警,而两人平日实力不相上下,就签了特批令,谁想到竟成了无路的死局。
      所以,他怎么能不内疚?

      站在肖廷家楼下的时候,他顿了几秒低头看着手中抱着的纸箱,里面装有警服、荣誉奖章、肩章、各种证书……是该把这些肖廷留下的遗物转交给他父母。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去,这是一个老式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所以一步一步他走得无比艰难,仿佛向踩着几千斤重的陈铁。
      心里是五味杂陈,面上沉寂如灰。
      “叩叩叩——”
      开门的是肖廷的母亲,昨天在医院的其中一位。她蓬头垢面,面色苍白地看着门口站着的男人,视线移到他手上的箱子,叹了口气,“进来吧。”
      他以前和肖廷不分你我,经常到他家来,这次却再没那个和他成天斗嘴耍酷的兄弟了。
      将手中的纸箱放在玄关的餐桌上,他低着头,声音清肃:“阿姨,这些是阿廷之前留在局里的,很多奖章,您之前……说他不成器,您看……其实他真的很好,真的是个好警察。”
      “但是阿姨,我必须得向你承认,这次任务,是阿廷替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女人摇着手打断。
      许是不想再听关于这件案子的任何,她喑哑道:
      “孩子,这是他的命,我们想清楚了……自他入警局那一天,就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国家交给了人民,这事怨不了谁,”女人说着又忍不住擦眼泪,一张脸全是泪眼熏陶地痕迹,“既然是为正义捐躯,我们也认了,昨天……在医院,是一时没接受才说了许多无理的话,给你们添麻烦了……”
      顾译铭心口窒息得快要喘不过气,却只能压抑着眼底翻涌的痛楚,双手被他死死捏成拳,青筋毕现他却毫无知觉。可怜这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要忍受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
      失去儿子的痛,在医院的崩溃,还要被冠以警察家属的头衔,他们没办法闹,也没办法去向谁讨求公理。他们的儿子对得起国家,他们不能拖后腿丢了儿子的脸。
      “阿姨,以后我替肖廷照顾你们……”
      女人又抹了一把泪,抱着儿子的警服轻轻抚摸,仿佛儿子还在眼前。
      旁边的中年男人,肖廷的父亲自他进门后也没说一句话,只是呆坐着目光伫立于一个方向,若细看,却没有焦点。
      顾译铭强忍心里阴翳,主动起身去厨房给二老煮了一桌饭菜,这些日子,他们定是没有好好吃饭休息的。
      大家都没什么食欲,随意吃了几口便都再懒得动筷。走之前顾译铭又劝慰他们要顾惜好身体,他日后会经常来看他们。
      肖廷的葬礼在两日后,家属要求简办,来的也只是局里几位领导和顾译铭,加上他家的一些亲戚。像是天公也识得清今日的气氛,阴雨沉沉,举头便是满天乌云,却许久不见落雨一滴。
      啜泣声响起,在这墓园里沉睡着的都是别人思而不见的故人,于今日,再送他的好战友最后一程,望你泉下有知,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你父母。

      厨房里姜慈年正心不在焉地熬着汤,时不时透过窗看向花园外的门,等到终于看到白色车身像流线划过停在门口,她终于舒了口气。
      此时阴郁了一天的云终于下了雨,而顾译铭没有撑伞,就这样没什么精神地开门下车。
      姜慈年扔下手中的汤勺,迅速跑出去拿了把伞往外面冲,其实只几步的距离,也并非狂风暴雨,可她看着他的身影着实寥落得很。
      顾译铭看她出来,收敛了一些情绪,“还出来做什么?”
      “你没淋过雨?”她反问。
      “忘记带伞了。”
      “车上明明有伞。”
      他苦笑了一下,真是无话可说。
      姜慈年几步将他推进门,独自在门外收着伞,看了眼被风轻吹的花园里的棣棠,橘黄的颜色点缀在细嫩的枝梢上,在雨中显得格外醒目,摇摇曳曳终于落在草坪上。
      春天快要结束了。
      她阖上门,真准备让顾译铭洗手吃饭,就看到他已经坐在餐桌边上,目光不聚焦地看着盘子里的菜。
      “你……”她想了想还是没提,转口道,“要不要先喝碗汤,应该熬好了?”
      顾译铭点头,她就盛了一碗刚刚离火的排骨山药出来,一边吹一边用手散热,“有点烫,你再吹一下。”
      “你今天没上课?”
      “今天周五啊,下午放假了。”她平时住学校,也只有周五放假才回家来,这个房子是他们父亲留下来的,在江州三环外了,确实离她的学校有些远。
      顾译铭点点头,手里汤匙搅动着颜色乳白剔透的浓汤。这个季节倘若下雨还是有些寒意,暮春的雨冻四月的桃花,何况江都早晚温差大,这碗汤确实可以暖暖。
      吃完饭他倚在客厅的栏杆上抽烟,姜慈年走近,没像往常那样制止他,他心里难过,不然不会是这个状态。
      也已经很久没看到他抽烟了,自从她有一次从网上看到一篇医疗报告拿给他看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像个小管家婆似的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他就真的很少抽了。
      偶尔姜慈年回来会检查一下烟盒里的数量,看着只是少了两三根还算欣慰,也总算不枉。
      还记得去年她才从纽约回来时,他的烟瘾还真的很大,一天一盒有时候都不够,常常搞得客厅里乌烟瘴气,为此她还据理力争过。
      “你知不知道吸多了二手烟会有多少危害?会让皮肤松弛、牙齿脱落、面黄肌瘦……”她越说越离谱,顾译铭看着她笑。
      “诶,那总不能你一回来就要我把烟断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你至少不要在客厅抽,窗户边或者卫生间……”
      “这是我家,是我的……”话断在这里,他没继续说下去,看着她逐渐低沉的面色,有些抱歉。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那时候他对她还不算熟络,毕竟六年不见的两个人,她突然回国他也很惊讶。
      原以为她会在纽约继续上大学,跟着她的母亲一直生活在那边,所以接到她电话让他去机场接她的时候,顾译铭许久没反应过来。

      等到不知不觉将车开到机场,终于看见那个六年没见的小孩长成了大人站在他面前,盛满歉疚和各种情绪的眸子闪烁着喊他哥哥,他才回过神:哦,姜慈年回来了。
      连父亲去世她都没回来,现在却是回来了,还告诉他,她要在这里上大学,以外国学校申请名额的方式。
      他还记得那天她问他,“你不会赶我走对吧?”
      当时他没说话,她瞬间就瘪起嘴哭诉,“我以后都不走了,你赶我走我也不走,我这几年不是……不是不想回来,是我妈妈不让我回,我很多次想回来看看你和爸爸,可是她……她就像是发疯……每次我在她面前提起你们,她都会打我……”说到这里姜慈年没再说下去,不应该跟他说这些的。
      果然,顾译铭双手握住方向盘转着弯,脸色变了,问她,“她打你?”
      没等来回答,他又接着问,“那你这次是怎么说服她回来的?”
      “……她去芝加哥度假了,我给她留了一封信,然后我就回来了。”她小声开口,有些怕顾译铭骂她,毕竟她是偷偷跑回来的。
      她就是趁着已经成年,不需要家长再拿着护照去大使馆签字才有机会避开母亲自己回来。
      一个急刹车,白色车身突兀地停靠在路边,姜慈年惊呼一声。
      “你没告诉她?自己回来的?”顾译铭再次确认。
      见她微不可见地点头,他头脑一瞬间火花四射,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惊讶、担忧、或者说还有些幸灾乐祸?

      姜慈年十二岁离开的那年,他不在家,去了部队。
      而等他退伍回来,父亲却告诉他姜慈年已经被她妈妈接走了,接去美国读书了,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顾译铭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言片语未曾留下就走了,父亲也不告诉他任何联系方式,从此他的生命里好像不曾有过这个妹妹。
      那个喊了他十多年哥哥的小孩儿,那个从小被迫寄养在他家的小孩儿,那个以为顾译铭父亲就是她爸爸的小孩儿,终于被她妈妈接了过去。
      十二年,从他八岁到二十岁,从他稚嫩长成温润如玉,十二年春秋的陪伴,仿佛随着她无声无息地离开画上了句号。
      最开始顾译铭其实是担心的,担心她在那边水土不服、生活不惯,可逐渐的,又想,那是她妈妈,亲生母亲总不会亏待她,也许她过得很好,比起在中国跟着他们的十二年,她在那边会不会更快乐?
      快乐到……乐不思蜀。
      后来,也能时常想起她,想着如果她能过得好,联不联系也没什么所谓,只要她能在这个世界某个地方很好的生活,也好。
      直到前几年父亲身体状况愈加严重,终究还是没能熬过癌细胞的吞噬,撒手人寰。有亲戚替他联系在国外的姜女士,也帮忙张罗父亲的后事,可最终也没人回来,甚至,还是连个电话都没有。
      养了她十二年,当真是断绝得干净利落,他倒是有些佩服的,但黯然过后却也始终没真正怪过她。
      直到她莫名其妙地回来,竟然还告诉他是自己偷偷回来的,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是斥责还是顺势安抚她。
      车厢内气流停滞许久,终于,他再度开口,“先回家吧。”
      姜慈年听到这话是高兴的,但眼睛余光瞥到他握方向盘的手……再抬眼看他侧脸,她不敢说话了,怕多说一句,他就会立马掉转车头把她扔回机场。
      一路夜色辉煌,盛夏的傍晚晚风都有些温热,半开的车窗将风送进来,她能感受到空气的湿度和土地的熟悉感,尽管已经不复当年的景象。
      饶是在纽约见过了朝夕繁华,也不由得感叹这些年国内的变化实在令人哗然,原先通过转播的新闻和网络上的视频图片也算有所知,可真正这些映入眼帘还是会油然而生的自豪。
      车速不算快,驾驶在结构复杂的立交大桥上她有机会看清不远处江对面鳞次栉比的建筑和在万灯闪耀中的江都大桥。
      这些年,祖国当真算得上繁荣,江州也实在美得触目,而她总算是回来了。
      一路上顾译铭没有跟她过多交谈,她就按照自己记忆中的江州和如今眼前的江州拼凑、重叠,再按照他驾驶的路线和回家的路线比较……好多路已经不在了,被高楼大厦所覆盖。
      那他呢?她心里暗忖,他又变了多少?
      当车停在两层法式别墅前时,姜慈年才停滞缅怀和伤春悲秋的丰富想象,看着眼前的房子,一如当年。
      什么都变了,这幢房子依旧在这儿,花园里那棵木樨依旧香气扑鼻,那几块青石板上的裂缝也还在,只是入户铁门的样式换了。
      这么一看,她好像没离开多久,可又感觉像穿越了一个光年。
      就这么又住了进来,还是她原来的房间,就连先前年幼贴在墙上的贴纸都还在,一切熟悉又陌生。
      平日里她就在家待着,偶尔出门转悠一会儿也不会走远,顾译铭叮嘱过她别乱跑。
      可他白天上班一整天都在警局,晚上有时也很晚才回来,姜慈年止不住有些后怕,当时踏出纽约的叛逆孤勇逐渐被心惊不安吞噬,她怕母亲突然又回来……
      索性后来在母亲打电话过来兴师问罪的时候,顾译铭好说歹说一通终于是体会到大洋彼岸那个女人的不讲理,扶额想着这些年姜慈年就是在这个女人手里活着的?最后不理会女人发疯地训斥和辱骂,他态度强硬,不耐烦的说;
      “我会负责她大学期间所有开销,也用不着你打钱,没必要说得这么难听。以后她在这边出了什么事有我担着,您好好在纽约过您的好日子吧。”
      他特意强调“好日子”这三个字,随后挂断了电话,偏头望向一旁委屈巴巴的姜慈年,朝她伸手,“过来。”
      姜慈年移动几步走到他身边,“哥哥……”
      顾译铭叹息,摸摸她的头,声线柔和了些,“没事了,以后就安心在这边上大学,我供得起。”
      “可她要是还像六年前一样过来把我带走怎么办?”
      “不会,”他直视她缓缓道,“从前你还小,没办法反抗她,现在成年了还怕什么?而且,我也不会再让她把你带走。”
      姜慈年听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的感觉,这下,她是真的安心了。
      这儿,是她的家,身旁的人,是她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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