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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阿书 阿书的一生 ...

  •   秋日的田坝边,一个姑娘专注地用扫把将晒好的稻谷收拢到一出,太阳烈得人睁不开眼睛,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抬起热得通红的脸蛋,望着田边草垛上的蜻蜓,伸手抓了一只,蜻蜓被捏住翅膀无法动弹,姑娘圆圆的脸盘露出笑意,眉眼都弯了起来。一个妇人提着爬犁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姑娘的背:“书丫,今天差不多了,你先回去吧。”
      阿书应了一声,放下扫把,笑着同妇人告了别,随手将蜻蜓放在田边,往姐姐家跑去。路过祠堂边的老槐树,她脚步一顿,拐到大槐树背面,果然看见了一个身形瘦削,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大石头上,左手杵着拐,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蒲扇,眯着眼睛,脑袋不时的轻点一下。阿书偷笑一声,捏着黑黝黝的麻花辫,小心翼翼地凑到老头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头一下子醒来,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阿书,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书丫头,今天这么早就回来啦。”
      阿书点点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塞老头怀里,一边说:“今天姨婆让我早点回,这是中午她给我的,我没吃,三爷爷你自己慢慢留着吃,别又被成娃子翻走了。”看着三爷爷连连应声,把花生揣进兜里,阿书这才放心离开。
      阿书飞奔到姐姐家,在院坝里喘了口气,慢慢走进堂屋,脚步一下子顿住,怯生生地看着端坐在堂屋的老妇人,老妇人直勾勾地盯着她,吓得阿书大气不敢出。
      这时,阿姐从厨房出来,将红薯放在桌上,对老妇人说:“婆婆,饭好了,您吃吧,书丫头是来拿东西的,她一会儿就走。”老妇人冷哼一声:“我是看你娘家爹妈都死了,才准你时不时顾着他们,你娘家人三天两头就上门来,要不是我儿子,你都得喝西北风,还能让你顾着他们。”阿书低着头不敢说话,阿姐哂笑了一下,拉着她去了厨房。
      一进厨房,阿书就松了一口气,赶紧抓着阿姐的手:“阿姐,你婆婆不是去她四儿子家里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阿姐松开手,转身将灶边上的红薯装进早已准备好的袋子:“能怎么着,不就是她又跟她四儿媳吵架,被人赶回来了呗。”阿书撇撇嘴:“她也就只能欺负你。”阿姐装满了袋子,递给阿书:“里面是大哥要的盐巴和菜种,剩下的红薯你自己拿回屋子吃,明天一早过来,咱们上镇上集市卖东西去。”阿书接过袋子,点了点头,不敢久留,离开了阿姐家。
      阿书回到家里,大哥正坐在门槛上抽烟,大嫂在收拾桌子,看到她回来,赶紧说:“书丫回来了,你在你阿姐家吃过了吧,我们就没留你的饭。”阿书没吭声,把盐巴喝菜种递给大哥,准备回屋,大哥叫住了她:“书丫,上回给你说那个男娃家又来问了,你倒是回个准话啊。”阿书顿了顿,说:“我不想嫁,他们家离咱们村太远了,以后我看阿姐不方便。”大哥轻哼一声:“阿姐阿姐,你天天就知道你阿姐,人家是嫁了个当兵的,有吃有喝,你有本事自己找个人家,也像她一样,我就不管你了。”阿书的手紧了紧袋子,回了自己屋子。大嫂看着阿书的背影,切了一声。
      阿书的屋子是老屋以前的柴房改的,暗沉沉的,她借着木窗缝隙透进来的亮光,吃完了红薯,锤了锤被噎着的嗓子,翻出针线,趁着天光还没暗下去,赶紧缝补起今天干活磨破的袖口。
      第二天天蒙蒙亮,阿书赶到了阿姐家门前,阿姐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了,脚边放着两个背篓,里面用白布盖着做好的馍馍和薄荷水。阿书赶紧上前,背上一个背篓,阿姐笑盈盈地看着她,将她的麻花辫从背带下取出来,背上另一个背篼,一起往镇上走。晨光一点一点地点亮了山路,两人有说有笑的,头发上都被洒上了金色。
      走了快两个小时,终于走到了江边,天已经大亮了,渡了江就能到镇上。阿姐交了两人的船钱,找了空位拉着阿书坐下。船工见人上得差不多了,冲着岸边喊了一嗓子,便向着对岸拉动绳索。
      阿姐望着船工,凑到阿书耳边,低声问到:“听说大哥帮你说了户人家,也是做船工 ?”阿书一愣,点了点头:“我还没同意,他家太远了,我舍不得你。”阿姐帮她理了理乱掉的头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赶集天的镇上很是热闹,阿姐在攒动的人群里紧紧攥着阿书的手,带着她找了一个空地,把背篓放下,阿书见状赶紧拿出一块碎布拼出来的垫子放在地上,帮着阿姐将馍馍和薄荷水整整齐齐地摆出来。阿姐的手艺好,东西很快就卖完了,二人走到人少背街处,阿书整理东西,阿姐把钱理了理,抽出几张,塞进阿书荷包里,阿书吓得赶紧拦住阿姐:“阿姐,我不要,周大哥寄回来的津贴你婆婆从来不给你留,你自己想要赚点零用不容易,我有大哥照顾。”阿姐摇了摇头:“我还不知道大哥,他不想办法把你推出去给别人做活赚钱都是好的了,怎么可能给你钱花,自从那年阿爹砍树从树上摔下来走了,他平日也不怎么管你,女娃手上还是得有点钱。”阿书一笑:“我有啊,我偷偷攒了的。”阿姐无奈看着这傻丫头,把钱放进她荷包里,拍了拍她的手:“你一个人过活,手里的钱多一分,日子也能松快一分。”阿书看着阿姐,没再推脱,两人趁着天色早,拉着手往家走。
      进了村子,阿姐和阿书在路口分开,阿姐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才放她离开。
      阿书磨磨蹭蹭不愿意回家,绕到祠堂,正瞧见三爷爷在大槐树下乘凉,远远瞧见她,就笑眯眯地唤她,她赶紧三两步跑到三爷爷跟前。三爷爷摇着蒲扇问到:“书丫头,从哪里来呀?”阿书蹲在三爷爷旁边,说:“跟我阿姐去镇上赶集了,镇上好热闹的。”三爷爷点了点头:“又是去卖你姐姐做的吃的吧,她手艺是好,做的艾粑最好吃,还是老周家福气好,早早就把她领家去了。”阿书听着,手上拨弄着地上的石子儿,嘟囔道:“他们家是好福气,可是她婆婆老是刻薄她。”三爷爷似是没听到,问了句:“丫头你说啥?”阿书赶紧闭嘴,摇了摇头。三爷爷望着阳光从槐树叶间透下来的斑驳光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阿书听:“这人啊,总有自己的命。”阿书不懂地看着三爷爷,他眯上眼睛道:“又过了一天……”
      暮色顺着远处的山倾泻下来,慢慢将村子吞没,就这样把一个个日子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入冬,村子里条件好一些的人家多多少少都会准备些腊肉,阿书大哥家的小儿子日日在村子里疯跑,闻着味道也吵嚷着要吃肉,大哥只得使唤阿书去各家打打杂捞点边角料,自己又去帮人砍树赚钱。阿姐得到消息,当夜就赶到了大哥家。大哥蹲在院子里叹气:“没法子,你哥不像你男人有出息,听说又提了干,今年活计不好找,马上就到年关了,家里总得添置东西,娃子又吵着要吃肉……”阿姐看着大哥,无奈咬咬牙,从衣兜夹层翻出一搭花花绿绿的散票,塞到大哥手里:“我就这么多,你也知道我婆婆看得紧,先把年过了,开春你去县里找个正经活计,咱爹就是砍树没的,你要是再出啥事儿,这一大家子人咋办?”大哥接过钱,乐呵呵地站起身来,连声答应着进了屋。
      阿书送阿姐回家,路上终究是忍不住道:“阿姐你攒钱本来就不容易,干嘛都给大哥?”阿姐笑着:“总归我现在是嫁人了,虽然你周大哥寄回来的钱都是他妈拿着,好歹我在他们家能吃上饭,没事的。我不给他,他又把主意打你身上了,当初家里穷,爹妈把我嫁了,我总不能再让你像我一样。所幸我嫁得近,总归能帮衬着你,就是好的。”阿书咬着嘴唇不说话,阿姐望着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叮嘱道:“你的钱千万不要给大哥知道了,自己心里要有数。”
      阿书把阿姐送到家,远远看到堂屋凉着灯,阿姐婆婆杵着拐杖站在门边瞪着她们,吓得不敢上前。阿姐赶忙同阿书告别,走上前去。阿书一步三回头,隐约听到阿姐婆婆的骂声,听不清说的什么,却刺耳得紧,她一步一步踩着月色往家走,那微弱的光像是水银般漫上她的身体,心上坠坠的疼。
      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冬日里难得的晴天,阿书要去帮隔壁村婶婶准备新媳妇上门的物件,路过祠堂,看到三爷爷躺在老槐树下晒太阳,没去打扰,匆匆离开了。午后忙完回来,阿书手里提着婶婶为了感谢她送到米酒和糖糕,往祠堂走,盘算着将糖糕给三爷爷,米酒拿回去给阿姐。
      走到大槐树下,三爷爷还保持着上午见到的姿势躺着,阳光早就挪了位置,阿书皱着眉上前唤了他几声,三爷爷没反应,她赶紧放下东西,去碰了碰三爷爷的手,已经是一片冰凉。呆愣了好一会儿,阿书才回过神来,去村上叫人。
      三爷爷走得突然,却也安详,他在村子里德高望重,如今大家伙都尽力帮忙。三爷爷的儿子一家是在他往生第三天从外地赶回来的,阿书正在帮忙折纸钱,看着风尘仆仆却衣着鲜艳的几个人,小声叫了句“三叔,三婶”,只听到三婶嘟囔着:“要走也不挑个好时候,大过年的……”三叔小声呵斥:“闭嘴!”紧接着笑着跟众人打招呼,递烟表示感谢。
      晚上,人们在给三爷爷守灵,男人们坐在院子里抽烟喝酒,瓜子花生壳撒了一地,阿书跟其他女人一起,坐在火堆旁烤火,大家谈论着近日的见闻,年关的准备,自家的变化,听来的家长里短,有说有笑的。阿姐忙完厨房的事出来,看到阿书一个人呆愣着,摸了摸她的头,阿书喃喃自语:“人总有自己的命。”阿姐听到,叹了口气:“是啊,要是我老了能这样没灾没病的走,也是好事。”阿书笑了笑:“还不知道我死的时候是啥样呢,不过也是几十年后的事情了,到时候再说吧。”
      寒冬被火焰一点点淹没,在春节的喧嚣里,似乎也没什么逝去的人和远去的事情是重要的了。
      开春,周家收到了阿姐丈夫寄来的钱和信,阿姐婆婆把钱拿走了,信留给了阿姐,阿姐乐呵呵地接过信,找到上过夜校的阿书帮忙念,阿书赶紧放下手中的针线活,一边打趣阿姐一边打开信。信上讲了阿姐丈夫的近况,提到他已经跟部队申请通过了,阿姐过些日子就可以随军去,他任务结束就回来接阿姐。念完信,阿书闷闷了一会儿,笑着说:“阿姐,你总算是熬出头了,以后做随军军属,总算不用再在这里吃苦受气了。”阿姐沉默了良久,说:“可你怎么办?”阿书一愣,赶紧说:“我还有大哥他们啊,当哥哥的总归不会不管我呀。”
      阿姐走那天,阿书跟着送了好久,走到江边还不肯回去,阿姐不忍心,拉着她的手,不住地叮嘱:“我在你床板下放了点钱,你回去自己藏好,别让大哥知道了,平日别委屈了自己,你有事就给我写信,一定要告诉我。”阿书眼睛红红的,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望着阿姐笑:“我能有什么事儿,阿姐你放心吧,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也别念着我。”
      船走了好远,阿姐回过头望向江边,阿书还一个人坐在大石头上,一动不动。
      阿书到家已是夜里了,大哥坐在门槛上抽烟,大嫂见到阿书准备直接回自己屋,赶紧杵了一下大哥,他把烟头丢到地上咬咬牙,叫住阿书:“书丫,之前你阿姐在家,你说舍不得她,不肯嫁,现在你阿姐也走了,你看……”阿书愣在原地,没有回头,大嫂赶紧接茬:“那户人家挺好的,都是辛苦人,老实本分的,之前你说你不想去,人家也没说啥,那家小伙子现在还没考虑过别人姑娘呢。”阿书回过身,二人不再说话,她盯着地上还残存着火星的烟头,说:“那……大哥帮我安排吧。”说完转身回了屋子。
      转眼又是一年的深秋,阿姐看见窗台上飞来一只蜻蜓,正准备伸手,丈夫回来了,手上拿着一封信,说:“阿书来信了。”阿姐赶忙走上前:“是吗,上回还是几年前她说结婚的事,给她写信也不回,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快念念。”
      丈夫打开信,看了一遍,不由得愣住了,不似之前那封满满当当的一页,这次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阿姐:
      你走了之前,我很想你,却又不敢打扰你,但总归是比在这儿要好的。
      阿姐,我要走了,要回家了,希望你好好的,别念着我。”
      阿姐有些茫然,不明白阿书这封信的意思,却又好像知道事发生了什么。她扭头望向窗台,那只蜻蜓已经不在了。
      没过几天,阿姐收到了大哥的信,才知道,阿书结婚才几年,就上吊自杀了,走的前几天回过一次娘家,给了大哥一笔钱,饭也没吃就又匆匆离开了。阿书去世后,婆家让大哥把她领了回去,大嫂给阿书整理遗容的时候才发现,阿书身上全是各种伤痕,深深浅浅,或新或旧。大哥没去找阿书婆家问责,将她草草安葬了,这才给阿姐写信告诉了她一切。阿姐知道后,默然了良久,眼眶红红的,却掉不下一滴泪来。
      阿书走时,才二十六岁。
      天渐渐凉了,秋意逐渐化为乌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阿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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