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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梦中生子当事人也是闻所未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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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江湖,无人不知第一剑客楚逢星,为人侠义,武艺高强,胸大且有脑;但他有个武林皆知的特点——好酒,喝醉了会随机行侠仗义,然后断片。
比如现在,日上三竿,楚逢星在自己的竹林小屋中头昏脑胀地醒来,一眼看到角落里正坐着个衣衫脏污的陌生的小孩,一对长长睫羽半耷着;觉察到楚逢星的目光,小孩抬起头来,顶着张脏兮兮的小脸望向他。
“噫,好哈人。”楚逢星咧着嘴嫌弃道,“哪来的小孩,我这里可没奶给你吃,去、去。”
小孩闻言脸上一黑,像是被气着了似的,但转瞬间便平复了神情,噙着笑开口。
“本……鄙人名叫抚玉,昨日山间遇险,所幸阁下出手相救。”
作为一个被推出来当活靶子、被迫给人打掩护的便宜太子,刺杀对傅景玉而言已是家常便饭,甚至到了如果有段时间没被行刺的话反而会觉得不适应的程度;昨日老太后心血来潮想去青山寺进香,但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皇帝又已缠绵病榻多年,这任务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傅景玉身上,这位便宜太子不得不带着大队人马前往青山寺,不出所料地半路遇袭。
当刺客的刀刃划破轿帘,直逼面门而来的那一刻,傅景玉反而前所未有地平静——作为一个身不由己的、早晚有一天会大难临头的靶子,死了就不用每天面对冷枪暗箭,也不用再赔着笑脸演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戏,不失为一种解脱。
就在淬毒的刀尖将要刺入傅景玉额头的一瞬,银白剑光裹挟劲风而来,在黑沉沉山林间犹如落雷闪过,竟生生将那刀身连同轿辇一分为二!
即使很多年后,傅景玉回忆这一刻,只觉得时间仿佛一块被撕扯拉长的年糕,绵延得足够他眼光流转,透过刺客被切开的身体间隙,顺着剑光的来处,望见林中踏风而来的白月般的男人。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刺客们不得不调转刀口,先行围剿这个面带醉意的剑客。一时间光影掠动,鸦群般的阴影纷纷扑向那抹月白。
“一群杂种,休要猖狂!”楚逢星大喝一声,翻手利落地挽个剑花,面对上百刺客竟也如鱼得水,须臾间已杀至傅景玉面前,带起一阵裹了血味的醇厚酒香。
傅景玉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上一次这样不顾一切地护着他的人,是他的母妃——那个美丽但家世低微的女人,蠢到真的爱上皇帝,最终在深宫中耗尽青春年华后被一杯鸩酒赐死,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叫他好好认皇后为生母,再不要想起这过往一切。
可她用命为孩子换来的所谓前程,也不过是给皇后的亲儿子铺路罢了;住进东宫的这些年傅景玉每晚都在夜半惊醒,只觉得四下已是棺椁一副,月光与影皆暗藏刀剑。
而此时此刻,持剑而立的男人却让傅景玉无比心安,哪怕他身后是一地尸体,血流成河,仿佛会一直蔓延到天边,要肆意地烧成残阳里流淌的赤红,要烧得天地都是这般颜色,只独独留下男人衣衫上的一抹月白。
“你……”傅景玉被这副光景乱了心神,齿间好不容易蹦出一个字,楚逢星伸臂一捞,直接把他拦腰扛在肩上,竟就这样施展轻功隐入林间。
“放开我!”突遭此劫的傅景玉心下大惊,哪儿还有旖旎心思,当下只顾两拳乱捶,拼命挣扎。楚逢星的实力有目共睹,傅景玉虽算不得受宠,可到底也是位皇子;如今大月朝崇文,皇子们更要以身作则,不喜不习拳脚功夫。一位不会武的皇子被一个精通武艺的江湖中人掳走,怕是真真儿要做砧板上的肉。
“乱扑腾什么!”楚逢星啪地给了傅景玉的屁股一巴掌,“你是我儿,我还能害你?”
“谁是你儿子!”傅景玉愣了片刻,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唯恐被这酒鬼带去哪个藏污纳垢的老巢,“我爹还活着呢!大不敬……大不敬!”
不说老皇帝只是称病多年还没驾崩,就算真的去了,轮八百遍也轮不到这种江湖草莽当太子的爹。
楚逢星对此充耳不闻,只管脚下生风;傅景玉被他扛在肩上,眼看着周遭景色飞速后退。约一柱香的功夫,二人便来到一片竹林深处,停在白墙青瓦的小院前,楚逢星径自开了门,把傅景玉往屋子角落里一放,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却脸色大变地冲出门去,蹿进茅房里吐了个昏天黑地。
屋里的傅景玉闻声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一句醉鬼。
畅快地发泄完后楚逢星跌跌撞撞地回来,看也不看傅景玉,摸到床后倒头便睡,独留小太子一人缩在角落里无语凝噎。
傅景玉不是没想过趁着楚逢星睡死赶紧跑,但这深山老林的,怕是还没跑出多远就被野兽吃了;更何况若莽撞行事,要是再碰上搜寻他的刺客……经过考虑后傅景玉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面前昏睡的白衣剑客虽然看着不靠谱,好歹救了他一命,行为举止也不似歹人,总比猛兽和刺客好一些。
出于种种思量,傅景玉最终放弃了逃走,也没敢睡觉,愣是在角落坐了一夜,直到楚逢星宿醉醒来。
“所以,昨日我喝醉后以为你是我儿子,顺手把你给救了回来?”
一觉醒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昨天的所作所为的楚逢星呆呆地听傅景玉说完整个过程,暗地里倒吸一口凉气;占小孩便宜给人做爹,这也太缺德了,楚逢星恨不得回到昨天给自己两个耳刮子。
“阁下无需担忧,您是抚玉的恩人,若没有您,抚玉恐怕昨日便已遭不测。”傅景玉立刻察觉到对方情绪,起身抱拳行了礼,不疾不徐地说,“救命之恩,抚玉定铭记于心。”
保险起见,傅景玉以化名自称,叙述过程时也隐去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对方是江湖中人,万一从前听说过太子名讳,不论是江湖对皇室的成见,还是想挟太子为质索要赎金,都够傅景玉喝一壶的;况且不知怎的,昨天被楚逢星带走时,傅景玉看着那倒了一地的刺客,没来由地,本已麻木的心里忽地燃起愤怒,转瞬间烧得他心如火炙。
凭什么,凭什么同为皇子,自己的命运只能是寄人篱下当个傀儡,身不由己地为皇后的亲儿子挡下来自六宫的敌意,坐等价值耗空后被废?
江湖草莽尚能仗义持剑,未来天子却沦为鱼肉!
堂堂大月朝太子,竟狼狈至此!
那一刻傅景玉下定决心,他不要认命了,不要苟且偷生了,他要韬光养晦,风风光光地回去,真真正正地坐上那个位置,把那些利用他的、轻视他的人,都送去刀下滚上一滚!
傅景玉的双手在广袖下紧攥成拳,随即面色如常地对楚逢星微笑,一派温润无害的小公子模样。
“啊、啊哈,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哈哈……”楚逢星如何能知道面前孩子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只沉浸在自己喝过头后非要给人做爹的尴尬里,眼神四下乱飘,就是不敢跟傅景玉对视,“呃,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吗,我洗把脸送你回去。”
“实不相瞒,昨日遭遇贼人时,拉车的马儿受了惊,扬蹄时轿子颠簸,抚玉不慎撞了头,现在仍想不起一些事。”傅景玉皱起眉头,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阁下肯出手相助,又留抚玉一夜,抚玉不愿奢求更多,只想请阁下指个路,抚玉就此一人下山去罢。”
话尾的几个字,傅景玉故意吐得很轻,末了又带出一声叹息,活脱脱一个弱小无助却懂事的孩子。
“这说的什么话,如今世道乱,你又不记得家在哪,我如何能放心让你一个小孩独自乱闯?”楚逢星一听,急得忘了尴尬,立刻驳回了傅景玉的提议,“这样吧,你先住我这儿,也好养养伤,我让我兄弟们去打听打听最近哪家的小公子走丢了,有了结果后我带你去认人。”
“那就麻烦阁下了。”傅景玉要的就是这句话,顺水推舟应了下来,“对了,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免贵姓楚,名逢星,你叫我楚哥就行。”楚逢星说完,转身去里屋找了身衣服塞给傅景玉,“你这身已经脏了,这是我以前的衣服,你先凑合穿,我去弄点吃的。”
“谢谢楚哥。”傅景玉乖巧地接过衣服,“楚哥需要抚玉打下手吗?”
“嗨,看你的衣服和举止就知道是富人家出来的,这些粗活你做不来。”楚逢星在厨房烧水下面,磨刀霍霍将院中挂着的腊肉砍下一块,用井水洗过后拍在菜板上,“你把你那身脏衣服扔桶里吧,吃完饭我给你洗洗。”
“好的,楚哥。”傅景玉应了一声;处置完脏衣服后,无事可干的他蹲在厨房门口,托着腮看楚逢星做饭。
“怎么了?”楚逢星把片好的腊肉扔进锅里,回头跟傅景玉对上眼,问道。
“楚哥,你可不可以教抚玉武功?”傅景玉眼睛亮晶晶地说,“昨日楚哥真是英姿勃发,抚玉心向往之!抚玉也想和楚哥一样,日后再遇贼人也可有自保之力。”
在皇宫的这些年,傅景玉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除了皇上,其他人有求于人时嘴必须得甜,尤其是当对方比你强大时更要怀柔,然后再取他之长补己之短,如此才可一步步走下去。
楚逢星武艺超群又好说话,傅景玉笃定他不会拒绝;若能得楚逢星相授武功,再培养些感情,日后回了皇宫也多一份底气。
“不行。”出乎傅景玉意料地,楚逢星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楚哥?”傅景玉怔了怔,“抚玉只是倾慕楚哥风姿——”
“我知道。”楚逢星打断了他,“我和你这么大时,也羡慕那些身手了得的人;但你和我不同……我是若想安身立命,只能走这条路,可你不同,你让人一看就知道出身名门,是要做大事的;大月朝重文,除了镇国将军那类天子钦定的皇家武人外,民间习武之人大多被人看做莽夫,你一个高门子弟万万不可学拳脚功夫,我也不能做耽误你名声的恶人。”
说完这些话,楚逢星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锅里,忙活着将切好的青菜丢进去,没注意到背后的傅景玉已然愣住,那张总是面带微笑的小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愕然,微微睁大的眼瞳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一点点属于这个年纪的脆弱。
“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从没有人这样对傅景玉说过,就连逝去的母妃也没有;父皇缠绵病榻,无暇顾及他,太后与皇后只当他是工具,更何况那些不知情的、视他为眼中钉的有儿子的高位妃嫔。
傅景玉永远也忘不了母妃饮下鸩酒的那天,皇城里正为新年做准备,红灯笼挂满每一条长街;宫婢和太监们穿着新衣,捧着红绸和喜果来回穿梭,独傅景玉一身孝服,穿过被映红的宫道,去承皇后召见。
“从今以后,你就是本宫的儿子,大月的太子。”
熏香缭绕的凤栖宫里,高位上的女人眉眼端庄艳丽,抬起重重华服下的手,向着下面的傅景玉深深望去一眼。
“以后本宫的鸿顺就是你的弟弟了,你要'保护'好你的弟弟啊,扶钰。
“太子要学的,本宫自会安排夫子相授与你;至于拳脚功夫,你要学便学,鸿顺是你弟弟,你有些身手也方便保护他。”
那天起,傅景玉没有选择地成了皇后的儿子,与曾经某个冷宫亡妃再无瓜葛;而成为名义上的太子后,皇后并不管束他,反倒是给了他无限放纵。人人都说皇后仁慈,与太子投缘,虽是过继却对其无尽宠爱;只有傅景玉自己知道,未来天子断不会被如此放养,那女人不过是做给众人看罢了!
日子一长,连傅景玉自己都动摇了,曾一度想要认命;可偏偏楚逢星出现了,在即将烧尽光芒的残阳里持剑而来,狂放的笑声震开林间昏沉,也震开傅景玉心上的积灰,让那厚厚灰尘下的火星子重见天日,把这一颗苍白的心重燃出炽烈的红。
这么多年,唯有这一人会真心担忧他的安危,会阻止他学拳脚功夫,会的的确确地告诉他,你是要做大事的人。
傅景玉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眼眶久违地有些酸胀。
“欸对了,你能不能吃辣……哇!”楚逢星猝不及防地被人从背后抱住,吓得差点手一抖倒进整瓶辣子,“你这孩子吓我一跳!怎么突然抱我?”
“没什么,楚哥。”傅景玉紧紧抱着楚逢星,把头埋进他的后腰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就是突然觉得,你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