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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意郎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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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二天谢绛纯去寻他,卫途安果然等在石桌旁,还给她另备了笔墨纸砚。
卫途安毕竟还是学生思维,讲字并不严格,也更为耐心细致。
少年嗓音涓涓如流水,还未变音,听着也不觉得锐利。
他没有依着《三字经》往下教,而是顺手拿了自己书案上的书,是本《诗经》。
谢绛纯是还有些古诗文素养的,但卫途安并不是按着诗上的字教她,而是为她讲完诗后让谢绛纯自己挑几个喜欢的字学。
这法子让原本还有些紧张的谢绛纯少了许多压力,卫途安不让她称他夫子,连教学的时候也没拿自己当个夫子。
20.
五月初七很快到了,因为去年发了魇症,叶琏有意给谢绛纯除除祟气,特地大办了一场,九本就是极数,来的亲朋好友也不觉得奇怪,带来的礼物堆叠如山。
杨凇拓还在学堂不得假,先前趁休沐已经特地亲自送来了礼物,也不知是不是卫途安的存在仍让他不安,又托妹妹带了份新的来,这回是支珠钗。
送女儿家的礼物,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只看样式罢了。
杨凇拓的妹妹杨晴绘是杨家嫡女,也是谢绛纯少有的手帕交,杨家子女众多,杨晴绘和她的名字相反,是个顶爱清净的冷性子。
去杨家宴席去了多了,就杨晴绘身边舒坦点,谢绛纯便习惯性会往她身边躲,久而久之两人也熟悉了起来。
杨晴绘不喜欢她这个庶兄,但也知道他对谢绛纯的诚意,既他求了,便顺路带来。
席面上的事用不着谢绛纯操心,她和杨晴绘待在一起闲聊,谁来了都一副温和的笑脸回话,却又不肯和人家多聊聊。
若不是叶琏早已习惯她现在这性子替她周转,还不知道会有几家小姐回头闹了小脾气。
谢家的宴客虽没什么正经贵女,也多是娇养长大的小姑娘。
21.
卫途安没有在前院露面,叶琏体贴他腿脚不便,免了他许多虚礼,这些宴席也不必参加。
傍晚宴散,谢绛纯在小苍居门口见到了卫途安,照顾他的小厮提着盏昏暗的灯和他一起等在廊下。
谢绛纯有些疲惫,表情疏淡。
卫途安像是等了一阵了,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谢绛纯时手还沾了春夜寒气。
谢绛纯望着他。
少年养伤吃的都是药膳补膳,身形宽阔了些,眉目一如初见时令人惊艳,但不知是不是日日相对看习惯了,觉得已经没有一点儿那种高不可攀、仙人之姿的感觉了。
卫途安坐在轮椅上,看不太清楚谢绛纯的神态,她这样看着他,卫途安就能感觉出女孩的走神和她周身的惰感。
知道她白日辛苦,主动道:“别在外面站着了,生辰日不用言谢,快些安置罢。”
说完便示意小厮推他离开。
谢绛纯下意识应了,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干脆地转了身,倒也没拦,边进门边拆开外面的裹布。
里面正是那张绸绢。
谢绛纯停住脚步,对着光打量起手里的布料。
她没在阆州见过这材质,猜到了是卫沉寄给他的,绸绢上写了满满一整张的大字,颇有书法臻品的感觉。
难怪前几日他给她教新字按她喜欢的来,只是她现在识得的字还太少,整篇大部分还是不认识,只辨认出是篇祈福雅辞。
21.
生辰过后,卫途安教她习字的时间固定了下来,每隔三日申时,他就会在小跨院里给她摆好纸笔。
这每隔三日是习字的时间,谢绛纯偶尔还会另寻他,拜托他给她讲诗经、史记故事。
南嘉这个朝代,谢绛纯已经有了大致的了解,现在龙椅上的非孟太后亲子,据说生母早亡。
孟太后为妃时名不经传,本无人看好这个皇子,没想到一朝在围场舍身救父,入了先帝的眼,步步经营上位。
孟家鸡犬升天,跻身京城世家前列,如今的中书令孟襄就是孟太后亲弟。
这些卫途安并不爱讲,他讲的最多的,是当年随南嘉帝褚蹇实从岭南杀回京城一举夺得帝位的太尉路庭承。
也就是谢缪丰先前提到的平州翼虎军领将,平国公路大将军。
南嘉帝封路庭承为太尉,没有给他实权,只加了他的爵位,命他镇守北边境,看似是信任他,但从卫途安尽量忍耐的咬牙切齿中,也可见皇帝对他的限制有多多。
这个道理,连谢绛纯都懂,功高盖主古往今来都没有好下场。
只是这吃相也未免差了些,褚蹇实上位御极不到十年,内忧外患尚未肃清。
这样急不可耐地对早年跟着自己打仗的老将下手,别说会不会寒了朝臣百姓的心,就是面对漠北,他也难找个和路庭承一样骁勇善战又威高位重的将才守住涅荆关。
谢绛纯都觉得是这皇帝昏了头。
在卫途安的口吻里,路庭承一生戎马,赤胆忠肠,特别是当初和漠北大将巫马翀的那一战,把兵家运筹帷幄、当机立断的智勇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也是不可多得的仁义之师。
路庭承生擒了巫马翀,漠北军大乱,刚登上皇位的褚蹇实命他暗中把巫马翀以人彘之态遣送上京,欲以他为祭告慰曾殁于漠北战役中的万千将士,也想以此举立威。
但路庭承没有这样做,他一连手书数封信回去,后来生生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抵住了压力,在发挥完了巫马翀在战场的作用就一刀了结了他,最后大获全胜而归,这一细节自然也就没人知道而追究了。
卫途安一提起路庭承就容易滔滔不绝,崇拜之情溢于言表,不仅是他,几乎所有人提起路将军都是赞叹信服的姿态,也不怪乎遭了皇帝忌惮了。
至于这些辛秘卫途安是怎么知道的,谢绛纯没空想,毕竟可能论及朝政,糊弄卫途安多讲讲这些诗词歌赋以外的事情就需要花她一些功夫,卫途安讲什么她都乐意听。
卫途安自己从小就是听这些故事长大的,对那些不应细说给女眷的事还比较迟钝。
谢绛纯表情又总是那么平淡,听杀人如听切菜,以至于好多次他慷慨陈词完才后知后觉,怕那些狠辣恶心的手段吓到小姑娘,一讲完就紧张地转移话题。
谢绛纯只觉幸得有卫途安给她讲了这些,路庭承给人的描述太过有安全感,每次送谢缪丰出门的时候,她也不会太过担心了。
22.
阆州城内谈论路庭承的人也不少。
除了上山礼佛,叶琏大多数出门都是为了打理城里的产业,谢家再如何规矩少,也不敢让谢绛纯这个年纪单独出去胡闹,是以她一般都是跟着叶琏出的门。
初时谢绛纯以为普台寺有她机缘,与她穿越有关,跟叶琏去礼佛十分积极,可惜她与了善方丈相谈,方丈像是无解她意,后来她虽仍虔诚,却不会再如之前一样全托依于佛说,去得那么频繁了。
叶琏偶尔也带她出游,但她忙碌,最常去的就是家里的铺子。
谢家有一戏园,谢绛纯倒也去过几次,上辈子她没有听过戏,现在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坐在台下,听得也不算太吃力。
这次她去,正巧便遇上了一班人在演路庭承的戏。
其实谢绛纯还有些没看懂,幸好常姑是闲不住话的,跟在她旁边,边看还要边与她附耳点评一二。
23.
原来路庭承曾尚公主,还是孟太后所出的陵阳公主,那陵阳却是个福薄的,嫁给路庭承不过两年,因为受了冲撞早产生下一死婴,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
陵阳生子时路庭承还在外面打仗,等他回来,再彻查原因已不得果,陵阳自己也不肯多说,只日渐消瘦,没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当时的孟太后悲怒不可言,偏偏褚蹇实正值夺嫡的风口浪尖,她不能对路家做什么。
路庭承给陵阳公主守了三年孝,路家势大,没了一个陵阳,京城里还有许多氏族等着把嫡女嫁给他做续弦。
是路庭承自己跪于承天门,求娶了他现在的妻子,也就是路劲棠的生母,娄岳卫氏的长女卫音菏。
是先帝亲自赐的婚。
这戏目,从路庭承尚公主演到了他向先帝求旨,把陵阳之苦难演绎得很生动,谢绛纯看完,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意。
她觉得自己似乎能理解褚蹇实为何这样急迫地出手了。
但这毕竟是戏剧,虽然有些地方还让她觉得不对劲,不影响她因此对路庭承失了些好感。
那个可怜的公主,若是如今还活着,就是顶尊贵的人物,不知将享多少荣华富贵。
24.
傍晚回府谢绛纯还余有些义愤填膺之感,遇到卫途安也没换出个好脸色。
她很少生气,卫途安一看就看出了她面有不虞,有些惊奇,问她出了什么事。
谢绛纯被常姑讲了一路,正苦于没人听她说,卫途安一问就跟倒豆子一样把整部戏都说了遍。
卫途安越听越皱眉,好几次想说什么又没能真说出,讲到卫音菏时才忍不住急急出口道:“我阿...不,卫夫人并不是那样的人,她和路将军早就认识了,在路将军和陵阳公主成亲前就已经是快要议亲的了。
他尚公主才是意外,卫夫人差点因他失了清白,之后亲事更是屡屡受挫,一直未能出嫁。
先帝心生怜悯才赐的婚,和卫家一点关系也没有。”
谢绛纯有些狐疑地看着他,突然道:“阿兄知道这么多,又和卫夫人同姓,你不会也是娄岳卫家的人吧?”
卫途安表情僵了一下,转头看旁边,声音低了些:“自然不是,我若是卫家的人,如今怎会蠹居于此。”
“?”
“我的意思是,我一个废人,什么也干不了,还这样赖在你们宅邸。”卫途安转回头,又紧接着解释。
“噢。”谢绛纯恢复理智,觑了眼卫途安模样,继续道,“阿兄既觉得自己无用,那明日便多为我讲些赵家的轶事罢。”
“爹爹说今后谢家都得交予我,你多给我讲讲荆州,谢家自然有你一席之位!”
谢绛纯神情放松,还踮起脚哥俩好似的拍了一下卫途安的肩。
她手覆上去的时候掌心轻柔,卫途安却还是跟被她拍到了一样小小趔趄了一下,他很快稳住身形,装作是特地往前走了一步,开始继续扶墙练步。
谢绛纯顺势跟在他旁边。
卫途安看了她一眼,接话道:“荆州荒寒,你怎地这么感兴趣。”
谢绛纯闲答:“我以后总是要去一趟荆州的。”
“为何?”
谢绛纯“唔”了声,忽想起什么,特地凑近了他些,像说小话一样悄声:“我阿爹阿娘就是在荆州认识的,说不定我的如意郎君也在荆州。”
卫途安有些被她的大胆噎住了话,再看谢绛纯本人却毫无羞涩闪躲的姿态。
就跟现在口出狂言的是他一样。
卫途安嘴动了一下。
谢绛纯盯着他,没等两秒就自己站直了身,无谓地继续说:“总之,荆州是个旅居的好地方。”
“嗯,嗯。”卫途安应。
谢绛纯倒也不是故意作弄他,只是刚才心念一动,想说便就说了。
叶琏也会和她讲起荆州,那是她半个少年时光,谢绛纯确实向往过。
荆州不养人却养庄稼物,土壤丰盈,是南嘉农业重地,格外崇农,因而养得山青水秀一副好景,不论如何,也是值得一去的。
25.
谢绛纯觉得,卫途安很像那种“照书养大”的小孩,他的正淌在骨髓里,少年的清风明月和肆意无惧被很好地糅杂在一起。
看得出曾也是被许多人围着宠爱长大的,却不骄矜自大,敢于承担敢于反思,谢绛纯有时明里暗里给他灌输“女子与男子一样能耐”思想,也不见他排斥起芥蒂。
谢绛纯虽心里觉得自己并未与这个朝代共情,但也知少年生长于此环境还能有如此性格的可贵之处。
若他愿意一直留在谢宅,愿意从商,那么谢绛纯也愿意喜欢他。
不过她并不没有多思此事,别说现在她才九岁,卫途安本身,也眼而可见不是池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