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忆症遇上失忆症》鲤书911

6、致命直播4

　　网络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无数人们前赴后继冲杀进场，在金钱、名利、虚假之中如癫如狂。
　　“我叫云爱晴，是一个网红。在网络上我向大家分享我的生活、见闻、感受。网络那么大，爱我就点赞。”
　　醒来第一件事，是睁开眼睛？起床穿衣？洗漱整理？
　　都不是，而是，打开手机。
　　手机就在枕头边，触手可及，甚至昨天晚上，手指还在点着屏幕就睡着了。
　　闭着眼睛，解锁屏幕，打个哈欠，睁开眼睛。
　　视线无焦点地投射在视频网站上，下意识点击刷新。
　　“130万哦……等下，130万！！！”
　　云爱情一下就清醒了，使劲揉了揉眼睛，“130万！播放量竟然达到了130万！”
　　她立刻从床上跳起来，激动地尖叫起来。
　　她拍视频半年多了，拍过美食、宠物、搞笑视频……什么题材火她就拍什么，可点击量一直很低迷。
　　竟然一夜之间，冲到了130万？！
　　“不会看错了吧？冷静，再看一遍。”
　　定定神，瞪大眼，“130.1万！哇~~~~”
　　“我火了，终于成功啦~~~~”
　　云爱晴兴奋的蹦跳着、尖叫着。
　　“吵什么吵！”墙壁咚咚地响，隔壁夜班的邻居大骂一句。
　　“呸！告诉你，我要火啦！
　　我立刻就租新房子，再也不住合租房啦！我要买房、买车！”
　　“神经病。”
　　云爱晴开怀大笑。
　　对了，看看是哪个视频火了。
　　云爱晴伸出手指点开，
　　视频中，身穿旗袍的美艳女子在凤凰树下徜徉，经过美颜软件的修饰，她的身材窈窕曼妙，相貌妩媚动人。
　　满树如云般粉红的凤凰花下，她漫步、微笑，低吟浅唱。
　　这和云爱晴以往拍的视频也没什么差别呀？网友们发的评论也和平常一样，寥寥无几。
　　就在视频的最后十秒，忽然一盆水从天而降，瞬间将旗袍美女浇成了落汤鸡。霎那间，公主被打回成灰姑娘，显现出了她原本的样貌---
　　直播美颜功能失效了，高挑曼妙的身材恢复了普通人的样子，刀削似得小V字脸像是吹起了气球，精心做的发型顿时贴在脸上头上，露出惨白的脸色，水流顺着假睫毛往下流，眼影眼线糊成一片，两道黑色痕迹顺着颧骨往下淌。
　　形容狼狈，宛若女鬼。
　　这时，屏幕上的弹幕狂刷起来。
　　“瞧那张南瓜脸，哈哈哈~~~”
　　“女鬼啊~~~惊悚~~~”
　　“还张爱玲的白月光和朱砂痣呢，文盲啊。”
　　“丢人现眼。”
　　“丑人多作怪。”
　　当浑身湿透的云爱晴从嘴里吐出金鱼时，弹幕达到了顶峰，密密麻麻把整个屏幕都遮满了。
　　“青蛙成精啊！还吐金鱼呐。”
　　“呕，好恶心。”
　　……
　　成百上千条评论，都在骂她，言语刻薄至极。
　　可云爱晴一点也不生气，看着快速增长的点击和评论，她狂喜，
　　“只要能火就行，谁说黑红不是红！”
　　不到一个上午，这条视频就冲上了热度榜。
　　竟然很快就有美妆公司给她发私信，谈广告合作。
　　这就是网络奇迹啊，翻手成云覆手成雨，无数网红在光怪陆离的网络中搏力冲杀，只为一朝走红，名利滚滚而来。
　　云爱晴摸到了门路，开始拍“出丑”的视频。无一不是刚开始打扮的光鲜亮丽，然后就是意外卸妆，洋相百出，比如，正走路撞到电线杆啊，平地摔跤啦，翻进喷泉啦……总之，前后对比越惨烈越狼狈越丑态毕露，网友就骂的越狠，点击量就越多。
　　网络上被人骂怕什么，伴随着嘲笑辱骂，得到的可是实实在在的金钱哦，古人不是有句名言吗，笑贫不笑娼，就是这个道理，穷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可怜。
　　云爱晴的收入跨越式上升，很快就租了新公寓，买了无数名牌衣服、包包、化妆品，获得了所谓的成功。
　　一辆豪车驶来，停在“一品王朝”公寓楼的楼下，专车司机下了车，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一只手扶在车门顶，保护顾客下车。
　　一双穿着金色高跟鞋的脚，缓缓从车门里伸出来，接着是刚做了全身护理的光洁白皙的腿……
　　云爱晴从车里下来，穿着奢侈品牌当季的新款裙子，画着精致的妆容。
　　专车司机将五六个购物袋，恭敬地递到云爱晴手中：“您的东西请拿好。”
　　云爱晴傲慢地接过来，无视司机师傅，径直走向公寓大门。
　　公寓管家迎接着她：“云小姐，欢迎回家。”
　　管家帮忙按下电梯，刷卡按下楼层，目送云爱晴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上行，停在七层。
　　云爱晴走出电梯，洁白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可鉴，倒映出金色的高跟鞋。墙壁上挂着许多幅艺术画作，充满了昂贵的气息。
　　走廊的两端一共有四户，在“一品王朝”，地位是随着楼层的增加而递增的，越高层越尊贵。
　　一至五层是大堂、物业部、商业区，十层以下是最便宜的，每一层有四户公寓，十一层到二十四层是两户，二十五到二十九层是一户豪华大平层，三十层是至尊顶级顶层别墅。
　　云爱晴算着帐，不用几个月，她就可以住到更高一层楼层去了。
　　打开指纹锁，她走进家门。
　　房间是欧式装修，现代奢华，每天都有保洁来打扫，一尘不染。
　　桌子上摆放着露珠欲滴的鲜花。
　　云爱晴迫不及待把购物袋堆了一地，一件一件试穿着时尚的衣裙。
　　露肩小黑裙，度假印花裙，轻纱仙女裙、小羊皮高跟鞋、踝靴、红底高跟鞋……地上堆满衣服、鞋子，她沉醉其中，对着高大的落地镜每个角度不停照着。
　　她一直试着，试着……从白天到夜幕降临，
　　落地窗外，投射进光怪陆离的霓虹，变幻不停，虚幻飘渺。
　　她就像格林通话中穿上红舞鞋的女孩儿，不知疲倦，无法停止。
　　最后，她就坐在衣服、包包、鞋子堆里，不知疲倦地刷着手机，网络世界里，她沉迷在无数网友的注目中，评论、追捧、谩骂声中。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手机屏幕上晃动的视频停止。
　　光怪陆离的画面暂时消失了，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遥远、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把她拉回到现实中来。
　　“妈妈”两个字在屏幕上坚持的跳动着。
　　云爱晴不耐烦极了，按下接听键：
　　“小翠，你很久没有给家里打电话了。”
　　云爱晴厌恶地皱眉：“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那个名字，土死啦！”
　　“什么土不土的，这是你爷爷给你起的名字……”
　　“都说了别叫我小翠！我叫云爱晴！”
　　电话那端沉默了下，
　　“……唉……小…晴，你怎么忽然给家里打了这么多钱？”
　　“我挣钱了，给你们花啊。”
　　“这么多钱，你怎么挣得？丫头，你可不能乱来啊。”
　　“工作挣得！不偷不抢，给你们花你们就花呗。”
　　“闺女，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能挣这么多钱？”
　　“自媒体，你又不懂，不要问啦。”
　　“……”沉默，“小翠啊，咱们县里银行正在招人，和你大学专业也符合，你回来考试试试吧，工作还是稳定的好。还有，你二舅介绍了一个小伙子，和你一样年纪，今年刚刚农大毕业，在县农科所做技术员，小伙子很不错呢。”
　　云爱晴不耐烦地打断：“天天就是问工资、催婚，烦死了。我现在很好，你不要管啦！挂啦！”
　　不管电话那端还想要说些什么，云爱晴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重新打开视频平台，刚刚发的“试衣间”视频已经冲上了热榜，弹幕区骂她的评论刷出了新高度。
　　云爱晴立刻投入到虚幻的网络中去，手指动动，就可以发表任意言论，肆意攻击，也享受虚伪的恭维，在一个又一个虚幻的泡沫中狂欢。
　　一直刷手机到深夜，眼睛累得酸涩了，才恋恋不舍地从视频平台上退出来。
　　再查看微信，朋友圈里所有人都在彻夜笙歌，点完一圈赞后，这才发现有一条信息孤零零地躺在信息列表里。
　　点开来看，是妈妈发来的：
　　“女儿，这是小赵的微信号，年轻人聊一聊，多认识个朋友也是好的。”
　　下面是一张年轻男孩儿的照片，小伙子留着朴素的发型，脸上有着零星的青春痘，笑容朴实又灿烂，就像高中时，坐在后排的学霸男同学，帮女生讲解难题时连耳朵都泛红，可眼睛却真诚认真。
　　云爱晴恍惚了一下。
　　这时，平台弹出一条通知，有人给她打赏了高额的礼物。
　　她立刻登陆平台，回复网友一个感谢笑脸。
　　叮咚，一条私信：“十分欣赏你，可以认识下吗？”
　　“当然可以。”
　　这个网友亲切风趣，更重要的是，他很有钱，昂贵的礼物随手就送，让云爱晴不由咂舌。
　　他们彻夜聊天，约好了第二天晚上共进晚餐。
　　云爱晴做了一个美梦，一位王子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在华丽的宫殿里翩翩起舞……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她盛装打扮。
　　出门时，看着明亮的大理石墙壁映出盛装重重包裹下的身影，仿佛梦幻，她面带微笑，自己很快就能住上顶层别墅，她充满期待地昂首走出去。
　　一出门，专车司机已经在等候，将她载向黑暗的郊区。
　　车辆顺着崎岖蜿蜒的盘山路一路向上，城市的灯光早已经远离，车窗外飞闪而过的是深密的树林，突兀探出的树枝，还有嶙峋的山石。
　　可是云爱晴却沉浸在“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美梦里，难以自拔。
　　富豪都是住山顶别墅的！
　　最终，车辆停在了山顶一个漆黑的大门前，门里漆黑影绰，是狂乱树枝在摆动。
　　云爱晴有些迟疑了，
　　这时，大门打开，从门里走出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昏暗之中，就像是魅惑神秘的吸血鬼王子。
　　云爱晴顿时抛却了迟疑，迫不及待走了过去。
　　男人冷峻的面容隐藏在黑暗中，“欢迎来到‘审判场’。”
　　网络上，一个叫做”审判场”的直播飞速地火起来，数以万计的网友进入审判场，观看着这场诡异的直播，成千上万的网友兴奋着，震惊着，辱骂着，狂欢着……
　　直播中，一个网红女孩身处在某个豪华别墅中，进行着一项又一项极端的直播。
　　一间摆满了化妆品的房间，收集满所有最流行的化妆品，气垫霜、粉底液、遮瑕膏、眼影、几百个不同色号的口红摆满一整张梳妆台。这简直令女孩儿们尖叫。
　　云爱晴对着巨大的镜子化妆。画过第一遍，妆容完美无瑕。再画第二遍，锦上添花。可是她并不停止，而是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一遍又一遍地往脸上涂抹着，渐渐，她的脸庞被一层又一层的化妆品完全掩埋，像戴上了无数层虚假的面具，最后，足足化了一百层妆，厚厚粉底液就像干裂的泥土，在她的脸上裂开了恐怖的沟壑。所有眼泪、尖叫、恐惧、求助，被化妆品掩埋住、凝固住，表面只是一张虚假的壳；
　　接着，她又来到堆满了衣服的服装间，房间里一排排衣橱通到屋顶，挂满了无数漂亮的衣服，轻盈的裙装，瑰丽的礼服，华贵的皮草……她一件一件穿到身上去，一层、五层、十层，最后还要裹上厚厚的皮草，整个人无比臃肿僵硬。“嘣”得一声，一颗扣子崩开了，弹向了镜头，她就像一个邋遢臃肿的肥胖的女人，肥胖的肚子涨开，露出里面堆堆叠叠的花花绿绿的布料。
　　滑稽极了，顿时，直播间里打赏的金币疯狂落下。
　　她穿着臃肿的衣服，顶着僵硬的脸，坐在餐桌前。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最精致最昂贵的食物---意大利白松露散发着馥郁的香气，阿尔马斯鱼子酱洁白闪亮如钻石，最顶级的和牛牛排展现着完美的雪花花纹，Chocopologie巧克力像黑珍珠明珠宝华……还有碳烤龙虾、帝王蟹、海参煲、佛跳墙……米饭、拉面、面包……
　　这些昂贵的食物都是美食爱好者们心念期待的，但是如果必须全部吃进肚子里呢？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最后，哪怕最后已经明显吃不下了，不停地干呕，她还是拼命往嘴里塞……
　　网友们疯狂地涌入她的直播间，观看的人数达到了平台最大的人数，无数争论、谩骂充斥屏幕，收益也达到了令人惊讶的数额。
　　这正是云爱晴梦寐以求的成功啊，若是以前，她一定会激动地跳起来，可是现在，
　　她化着恐怖的妆容，穿着臃肿的服装，拼命把食物塞进嘴里，
　　哪怕已经恐惧到面目扭曲、浑身发抖、恶心干呕，厚厚的壳也将所有真实遮挡，一丝都显露不出来。
　　屏幕内外，都是恐怖的疯狂！
　　这就像一场整个网络的审判，每一个网民发出的每一条评论都是他们肆无忌惮投下的一票，每一票都决定着云爱晴的生死。
　　“吃、吃、吃！”
　　“为了挣钱，连命都不要了！！！”
　　“还没见过撑死的呢！”
　　“使劲吃呀！”
　　“去死！”
　　…….
　　直到……云爱晴僵硬地倒下……食物从她大张的嘴巴冒出来……
　　“装什么死！”
　　“起来继续啊！”
　　“要是真死了，我就打赏一万块！”
　　弹幕一层一层覆盖在屏幕上，就像阴冷的泥土，垒起高高的坟墓，把一个又一个扭曲的、僵化的、迷失的人掩埋。
　　“小翠，在外边辛苦的话，就回家来吧……县城里虽然工资不高，好在稳定……爸妈不需要你挣大钱，只要你幸福就好……”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张小镇男青年的脸，质朴的发型，零星的青春痘，朴实的眼睛，眼睛里却有真诚的光……
　　奇怪，只不过是当初漫不经心看过一眼的照片，现在却在眼前越来越清晰，她的眼前仿佛出现这样一幅画面---
　　早晨，两人有说有笑，并肩下楼，在小区外的早餐摊上买两张鸡蛋灌饼，加一个自家带的土鸡蛋和榨菜丝、香辣酱，然后在路口分别，各自去上班。分开时，他塞给她一瓶酸奶，她责怪，“要长胖的。”他直男憨笑，“胖就胖，你爱喝嘛。”她赌气就走，“哼！不喝！”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习惯了，追上去，一定要把酸奶塞进她的包里。上午十点，她一边喝着酸奶一边和同事聊着家长。五点，她走出单位大楼，他骑着电动车，在渐渐西落的温暖夕阳下向她而来，她迎上去，“晚上吃什么？”“不吃了，减肥。”“牛肉锅贴吧。”“多放点葱和胡椒。”“好。”……
　　黄小翠眼中的光终于彻底熄灭，前方是冰冷的手机，手机屏幕上仍然密密麻麻吗滚动着无数评论。
　　墙壁上绘着一个巨大的标志---审判场，一支羽毛利箭穿过燃烧的太阳，带着仇恨的火焰刺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