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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台易拉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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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是渐渐放弃的,但是并不会消失,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遗憾,面对的时候惋惜挣扎,不面对的时候是选择的不面对。
在一二线城市,逛展览、艺术馆已远远不再是少数精英人士或专业者的爱好,一场接一场的展览,艺术品的轮转,许多品牌也逐渐往自己脸上贴“艺术”的标签,提高格调刺激消费。不过,大部分人对艺术的钻研都来自社交平台的kol,但太热的爆款也不要,要小众的爆款,要大家看见了不知道,但是去搜索一下发现哦原来是圈内有名的作品,这是艺术品,人也是艺术家。有的人自以为操控住了时尚风口,但等他从喧哗声中退出时,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被大众追捧。
我们要讲的故事首先从上京一家小有名气的美术展览馆开始,故事的主角是一幅目前灵体还只能附在易拉罐上的画作。
展区内:
“什么时候去吃饭,我要饿死了啊啊啊啊啊”,一个女声。
“待会就去,起码先等这个导览员讲完,不然白花了180块”,慢慢降低的男声。
C抬眼望去,看到一个红发长发女生,斜倚着男生,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也似乎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如果摔倒,陶瓷一样的小身板说不定会被地板磕碎。
“他妈的,饿了就带她去吃饭啊,在这里饿死了会影响我们生意诶。”C嘟囔了一句,展区里还算安静,不过不会有人听到C。C的目光紧紧跟随红发女,在他们拐到另一片展区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妈的,看不见了,晚上去问下那个展区的朋友红发挂掉没”。C开始进行对少女的祈祷。
C的日常就是这样,在上京繁华的商业区的商业楼里最顶层的美术馆里作为常设展区里的常设展品免费供人观看。因为免费,所以没什么新意,而大部分人都是奔着特展来打卡,往往从电梯到展区的途中经过它时潦草扫描一眼,最多了。好在美术馆善良可爱的老板张博想出了一个办法,180块钱的导览员讲解费,包括常设展区和特展,想听特展的讲解必须先把常设区听了。嘿嘿,善良的老板。
不过如果你觉得C的日常很无聊,在密闭空间内看着一波一波的人流动,自己却哪里也去不了,你就错了一半。
C觉得它的日常不无聊。因为它一直在努力学习人的知识。它花了3个月的时间搞清楚大部分的人分为男性和女性,又花了3个月的时间搞清楚跨性别和非二元性别。
“来展览馆的很多人都有很强的自我个性,不过你没必要搞那么清楚啦,学点基础知识就好了。”3138之前跟它说。3183是它的好朋友,C撞了它一下表示友好。
根据C一年多来的观察和学习结果,大部分人都是黑发,少部分金发、褐发的人可能不是这个地方的,也有一些红发、彩发是专门去找人升级的;人类大部分都穿着衣服,可以根据脸和身材观察谁是谁,靠衣服是没办法认识人的;大部分的人都很复杂,他们需要钱,需要别人讨好,需要人关心,但又不会关心别人;大部分人也很容易死,会被饿死、累死、病死、老死、意外死,人是很可怜的。C刚刚学习到关于人类死亡的知识,对此还一知半解, 3183之前跟它说,人死是一种很痛苦的事情,就好像它们在不够强大时离开本体的控制范围,回不来的话就再也回不来了,消失掉了。C悄悄想,好像也没有那么痛苦,如果它离开这里回不来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影响,不过它会很想念很想念3183,想念到会心痛的地步。
想念和心痛是C的本体出身便带来的情绪能力,C还会忧郁和勇敢,还会生气和敏感,有着人类的大部分情绪。作为一副被创作者倾注了太多感性和自身投射的画作,C有时还会觉得自己与展区其他作品格格不入。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C跟着声音看过去,常设展区里来了一个少女,没有180块的导览员带着,穿着一双奇形怪状的长靴,那双靴子一直长到了她的膝盖处,纯黑色,每走一步,鞋跟便轻轻地敲击地板,有点吵,但算不上噪音。她背着一个小型黑色双肩包,意大利植鞣牛皮的材质,C特别喜欢。
“软软的,但是看起来又很结实,不会轻易坏掉的样子。”C之前就对3813评价过植鞣牛皮。
3813当时大吃一惊:“别的不行,你记材料还真有一套,你的创作者不会兼职做服装吧。”
长靴少女在其他画作前停留了一会,来到C的面前,直直地看着它。
“鸢尾花,画的确实有点普通。”她停顿了一会,“不过边缘的处理却有点意思,为什么不简单用直的细线扫过去,非要画成弯曲的短线…倒是有点像,字母C”。
与此同时,C也在直直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好亮”,C只有这样一种感受。
那天晚上一群易拉罐在美术馆楼顶的天台开会的时候,C的脑子也满是长靴少女亮亮的眼睛。人类的眼睛好亮,都是这么亮吗,感觉被注视的时候丢掉了自己。人与人面对面说话的时候也都要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吗,Alan也会这样眼睛亮亮的看着别人吗……
“怎么在开小差”,3183撞了它一下。
C回过神来,想起今天晚上依旧是彼此之间学习传递一下关于人类“死亡”的知识。每晚的天台会议是灵体强度较弱的群体试图通过获取知识,更好控制灵体为数不多的方式。它们目前仅仅可以附身在易拉罐等近距离的小物体上,但对一些在知名博物馆、本体和创作者都声名大噪的艺术品来说,他们甚至可以附身在睡梦中的人类身上并操控他们的精神。
但对于少有问津的它们,在天台集会也算是一种打发日子的愉快方式了。几乎没有人会在晚上来天台,这里太高太危险了,甚至白天也不会有人来打扫,七八个小易拉罐聚集在天台的情景就这样一直没有被发现。
“人死了会被埋在土里,在边上插上一块石头刻字,就代表他们了。过几年他们就会发烂、发臭,被土地吸收得只剩下一具白骨,什么也干不了,所以建议不要轻易死掉。”一副仿古代泼墨画的灵体说。
“你怎么把话说的这么冷酷,依我来看,人类死亡之后只是沉睡在了土地里,等他们恢复好精神就会回来。”田园风景画说。
“人死是不会回来的,死亡就是消失”,3183说。
3183是一副未命名的静物画素描,画中心最突出的就只有一只杯子,但艺术品里的画杯子、做杯子的实在是太多了,因此大家直接按它被运来时快递上的尾号来叫它了。
3183坚定自己的灵体应该是一只杯子,虽然它现在的强度仅仅只能依附在易拉罐上,但它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附身到一只高贵的杯子上,成为一只真正的杯子。
C坚定的相信3183说的一切,就像3183坚定自己早晚会成为一只杯子。
“他妈的,突然想起来,你们今天有没有见到一个红发女生挂掉在展区。”C突然想起下午见到的快要饿死的女生,“她快要饿死了,但她男朋友就是不带她去吃饭。”C担心又忧郁了起来。
听到C的发言,七八个小易拉罐慌了起来。
“我没见到,你见到了吗”
“我也没啊,谁见到了”
…………
“谁告诉你她快要饿死了?”边上一副抽象画的灵体按耐不住了,“你是看到了她濒死的模样,我们都知道那不重要,还是她准确告诉你关于她即将步入死亡状态的某个概念?这很关键。”
“她亲口说的,他妈的,这还能有假不成,她说‘我要饿死了啊啊啊啊’”。C更加担心了,因为抽象画在这里很有权威。
然而大家其实并不关心红发女究竟有没有死,死亡会怎么样,大家只一致地希望,不要在它们的美术馆里挂掉。死亡会影响美术馆的收入和声誉,以它们现在的灵体强度,美术馆的倒闭可能会对它们有毁灭性的打击,还没有变得更强,倒是有变更弱的风险。这是绝对不能被允许的。
看着慌张的易拉罐群和听了C的回答,3183苦笑,舒了口气说,“放心,她没有丝毫损伤,这是人类的常用语啦,我要饿死了,我要哭死了,我要笑死了,根本就不是真的死亡,都是在开玩笑。人类的话语的确具有攻击性,但不是这样的方式。比如,C,你最近怎么老是说他妈的,是不是又听着好玩跟哪个人学啦! ”
C沉默,它确实是跟一个光头男学的,感觉这个词用起来很能表达强烈的情感。
不过它沉默的原因是想起自己记忆的原初,Alan把它从画架上拿下,裱好,对它说“你还是走吧,只需要剩下我一个人。”然后是纸板逐渐覆盖住它,然后是一片黑暗。这是Alan对它说过唯一的一句话,C感到茫然的也是第一次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