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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

  •   四天王寺会面的前夕,阿鹤正在帐中进行回京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憩,她如愿以偿,得到了自己现下最需要的东西:

      “殿下,山姥切那里给了回信。”

      这封回信穿越山海,路途多艰,几近夭折于险阻间,能送到她手上实属不易。

      这封信能够保密寄出,至少给了一个令阿鹤安心的讯号:山姥切是安全的。她不断告诉自己要镇定,撕开了信笺的封口,里面有一封血染的信。

      以血成书,这种情况难以预料,阿鹤有点控制不住呼吸的频率了。她颤抖着手打开血书,确定了书信上盖有山姥切的印章,且笔迹是山姥切的。

      信中只有短短五个字:蜻蛉切已死。

      阿鹤差点瘫坐下来,她扶住身边的桌子,额角仍有汗珠因紧张的余波而渗出,然而她悬着的心已经落下——她要听的就是这个消息。

      真的按山姥切所说,蜻蛉切已死,那绝对不会有第二个意思:军中大将不在是大事,现在母亲没有得到任何蜻蛉切相关的消息,山姥切不会同她说谎,那么一定是他已经跃过蜻蛉切,完全掌握了海北的局势。蜻蛉切的确已死,但消息没有走漏出去。

      “从海北赶来,最快要几天?”她抓住长谷部的衣袖,目光如一只鹰隼般狠厉。

      “至少半个月。”长谷部懂她的意思,眼下她的惶恐不安同样是他的心结,他仍旧以镇定的姿态宽慰道,“殿下,山姥切和来之明一定已经出发。”

      阿鹤打开窗,望着无人的旷地,心底灌了铅似的沉重,被风摇动的树显得鬼影憧憧,这个夜并不太平。冬末的冷风凛凛地刮在脸上,她总算是清醒了些,合上窗户,那份蠢蠢欲动的野心为着血书的血腥气味而满足,不知再往前迈一步是赢还是输,这已经是最后关头。

      蜻蛉切是怎么死的她才不想追究呢!虽然说蜻蛉切是和她短暂暧昧过的男神,但他碍着自己路之后,死了都不可惜。

      关键在于,如果让女皇知道蜻蛉切死了的反应,绝对会认为自己在谋反,事情成败在这里!

      所以接下来她要做的事必须谨慎,走越少的棋,织越深的陷阱。首先要麻痹女皇,让她对风声抓得不再那么紧,女皇那边有太郎,让他多吹吹枕头风。其次要与小狐丸加深联系,姐姐的行程一点都不能漏掉。最重要的是,明天与三日月的会面,这是她们最后一次会面。

      既然已经做了,就必须做下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必须在最短时间与话语内做完。

      次日,她去了四天王寺会面三日月,这位天下第一的美人始终不失风度,他这副模样落在阿鹤眼底,是如此刺眼。

      “殿下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当然。”

      阿鹤克制着自己涌动的野心,她要尽可能在三日月面前保持与他一致的冷静——她不想被当作观察的对象,厌恶着一切被动的立场。

      “是我请三条家办一件事。”

      三日月身后那柄蜡烛仍在燃烧,蜡油化在盘上,像是凝结的血泪。

      和三日月的密谈结束后,阿鹤一整夜都呆在了佛堂,与主持颂起佛经,对外只说是为皇夫祈福。只有阿鹤与长谷部知道她与三日月达成了怎样的交易,至于其间的细节,皆未记录在册,无从推测此次对话的内容。

      半个月后,女皇定下了封禅的日期,当旨意宣出之时,她感觉到压在她身上的东西全部被释放了。在陪伴自己的母亲、老师、丈夫一一离去后,女皇需要一场盛大的歌颂去总结自己的政治生命,确认自己会被青史垂怜、后世永记。没有人能抵御荣耀的诱惑,对于天之娇女,被后世永记就是她最大的荣耀,究竟自己在位做的如何,这次封禅后,天会告诉她。

      封禅已定,女皇既定出行日期的前夜。

      有一队军队悄悄地从城门穿过,皆披黑甲,犹如潜伏于黑夜的毒蛇,迅猛而安静。

      这一队军士的首领从众人让出的道中走出来,她摘下斗篷的帽子,露出一张与观音相上的面若极为肖似的脸——正是当今的苏王,宇都宫鹤。

      小狐丸已将凤千代今夜的行踪传递给她,这个致命的情报传递的地方,如滑稽戏中所表演的那样,是在床榻间进行的。

      女凭父贵,她无法越过这道坎吗?

      阿鹤从来就没把凤千代放在眼里,一个仁慈为名声的家伙,如何能和十五岁起就在战场上与金戈铁马的自己相比?她所假想的对手是她的母亲。如果要成为新的首领,就必须把上一任首领的威严给荡平,而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暴力镇压。

      阿鹤想起当初自己出四天王寺前,空雪给了她一颗佛珠,她带到了宫里,此后十多年都没翻出来过。在出行前夕,她翻找起这物什来,希望能稳定住还在动摇的意志。

      当她把目光投向窗边放剑的架子上时,一个画面闪过,她记起来了——那颗珠子被长谷部镶在了她的剑柄上,日日被她的指腹磨过。

      “愿我事成,愿我千秋……”

      她握紧那把从深宫中走出,曾染上海贼鲜血的佩剑,仿佛是在抱紧她自己。

      “外头安排好了吗?”

      此刻她坐在马鞍上,行在所有人前,询问的声音冰冷无比,如同那把沉睡在鞘中的剑。

      “山姥切已准备好,就等我们的暗号。”

      长谷部就在她的身侧,同众多军士跪在她身后。这二十来位军士都是自海北起就跟在她身边的,她记得绝大部分人的名字,她们亦愿意为她奉上最纯粹的忠心。

      “诸位!你们知道,宁王没有功德,也无才干,四国水灾被她治理得一塌糊涂,此后凭借长船家的庇护,反安安稳稳地得到恩宠。我与诸将士出生入死,平定了海贼,某既得将士们信任,一刻都不敢忘记你们!若让宁王这等庸才凭父而贵,岂不是拿天下开玩笑?”

      “今,以我为中心,见红旗所到处,直指宁王首级。”

      众将士齐齐低下头,盔甲碰撞发出的声音是她们无声的支持。

      凤千代却不知外头已经风云骤变,此时她正从母亲的寝宫出来,准备赶往城门,回到自己的府邸。随从叫了三声,守门的人却毫无反应。

      “是太女殿下的队伍,还不开门吗?!”

      随从再次朝门叫喊,这次凤千代制止了她。这种诡异的沉默氛围令她心惊胆战,乃至于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似乎是为了回应她的疑惑一般,城门缓缓打开,迎接她们的是一队人马。凤千代心下生疑,向前伸出头,觑着眼睛看那为首之人的模样,等到月光照清那人的身形,她大惊失色,刚刚的不对劲都联系在一起,当即明白过来:

      “阿鹤!你为何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阿鹤骑着马从黑暗中走出,她打算给姐姐最后一句回答,当然,绝对不是以对话的角度来回答的。

      “姐姐,你的兵已经逼近母皇的寝宫了,还要问为什么吗?!”

      这就是赤裸裸的污蔑啊!恶人先告状!凤千代气得脸快绿了,她知道此刻再和阿鹤做口舌之争也无用,阿鹤铁了心是不准备给她活路了,眼下突破重围才是最重要的。然而阿鹤来的地方正是她要退的地方,此时凤千代才明白过来——一定有人出卖了她的行踪,她顾不上愤怒,奋力地挥舞着手中的佩剑,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阿鹤身边带的全都是在海北跟海贼厮杀的将士,足足有二十多个人,凤千代的侍卫只有十来个。论起武功,东宫的侍卫都是人尖,可为保护太女消耗了太多心力,两方厮杀终是不敌,最后只剩下单枪匹马的凤千代,阿鹤的将士很快就将凤千代擒拿下。

      “嗖!”

      一只箭破空射出,正中凤千代的额心,箭矢没入的地方流出鲜血,凤千代直接没了声响,从马上咚一声摔下。

      阿鹤攥着缰绳,来到凤千代的尸体前,确认她有没有死透,刚刚那支箭就是她射出的,那份蓄谋已久的冲动从弓弦上射出,带着她十几年来的怨恨与野心。

      “殿下,接下来怎么处理?”负责确认死亡的是阿鹤最为信任的长谷部,他将凤千代额头处射出的箭矢拔出递给阿鹤。

      阿鹤借着火把的火光观察着箭头上的血迹,在寒冬中尚显温热。她几乎不敢相信,刚刚那一箭轻而易举地结束了凤千代的生命,那是她十几年来的夙愿。她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令她想到了在海北最后一场战役出阵时的战鼓——从暗藏杀机转为澎湃。

      在野望的驱使下,她折断了那根箭头,扔在凤千代的尸体边,朝城门内走去,留下一句足以令人胆战心惊的话:

      “割了她的头。”

      东宫的侍卫军听闻城门处的斗争,迅速集结起来要去城门处平叛。在凤千代生死未知的情况下,她们一刻也不敢怠慢。此时阿鹤的支援也来了,两拨人马打得火热,直到城墙上喊话:

      “竖子!可见太女人头在此!”

      循着声音望去,东宫军果然见到城墙上拎起的人头,朝夕相处的人不会认错,主帅已死,留下的将士又该做什么?一瞬间东宫军士气大落,没几下就溃不成军了。

      谁能想到鹤殿下竟是这样一个狠毒的人呢?行谋逆之事,甚至于不给亲姐姐留下一具全尸。无论是什么时代的人,都很在意身躯的完好,一方面她们自知已回天乏术,另一方面,阿鹤突破人性底线的狠毒令她们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在两军交战之时,阿鹤已经不在城门处了,她要去和三条家的军队接头。一见浑身带血的山姥切,她眼睛一亮,抓着他的手问道,“母亲那边得到消息没?”

      “臣下已经将那边清理干净了,殿下对陛下如何处置?”山姥切还带着他的白兜,兜上的血斑近乎凝固,散发出腥臭气,他自己不喜欢,但此刻却为着功成而深感荣幸。他用的是处置一词,这个词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你别去,你跟我去城门那边看看,城门那边来之明报已经解决了。让长谷部去母亲那边汇报战况吧,母亲熟悉他,不会被惊吓到。”

      山姥切领了命令,刚准备迈步出去,又被阿鹤拉住,阿鹤沉思一小会,拍拍他的肩膀:

      “叮嘱他去时不要洗净脸颊,在身上多抹点血,再带把沾血的剑。”

      没别的意思,吓吓你啦。

      山姥切看了一眼带血的兜袍,即刻领悟了阿鹤的意思,“臣下明白。”

      阿鹤不想知道母亲那边是什么反应,母亲是个理智的人,即便告诉她这一夕间所发生的事,她也必须在第一时间找对问题,然后再做出决定——当然,选择权已经不在她手里了。无论如何,阿鹤也希望母亲不要再糊涂第二次。

      山姥切是昨夜从海北赶回来的,此时海北的军队被他交给了他的哥哥统领,他们兄弟二人形貌相似,只需小小伪装便可瞒天过海。他没有浩浩荡荡带上一帮人马惊动周围,仅仅带了一个商队数量的人,伪装成船商一路行至京城。(*引白衣渡江)

      实际上,直到山姥切回来,阿鹤才彻底下定决心实施计划。

      不多时,长谷部办好了事回到她面前,见到她,原本绷紧的脸部肌肉又放松了,向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母亲那边什么反应?”阿鹤心里并不想知道,然而这不是她回避就能做到的。

      “陛下听闻后很长时间没开口说话,和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知道了,又问了我太女如何。”

      “你和母亲禀实相告了么?”

      “没有。我只说了宁王已被处置,让陛下安心。”

      阿鹤心中生出一丝宽慰,抚摸着长谷部的面颊,丝毫不在意他脸上斑驳的血迹:

      “是了,你干得不错。这事至少不能立即告诉母亲。母亲还说了什么吗?”

      “陛下问殿下如今在哪,我回了殿下平安,马上会来回陛下话。”

      次日,朝野上下都被这一夕之间的变故惊得无法反应过来,就像是排水口无法迅速将水排干净一样,他们现在甚至不是排水口,而是接近报废了!

      昨日还稳坐在太女位置上的凤千代,竟然就这样被杀了!甚至怎么死的他们都无法获悉,全是秘密,一点漏出来的风声都没有。太女一党实在无法咽下这口气,要求女皇彻查此事。女皇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依然是熟悉的座椅,天明天暗都没有一丝改变,她为这可悲的熟悉而鬓发苍苍,整个人都像是被噬空了,只留下一副躯壳。

      在皇夫过世时,她曾感受过这样的凄凉。那时凤千代尚在,她至少还能为自己找到支撑下去的理由。如今,她却目睹自己的两个孩子互相残杀,凤千代更是被割下头颅,连一个完整的身躯都无法留下。

      究其一生,她都在尝试避免这样的悲剧,可究竟那里犯了错,最终还是发生了呢?

      女皇此刻放弃了去深思,极度的疲惫压在她的脊背上,那些过耳的责备都成了噪音,她甚至觉得就是底下这些人不断地拱火,酿成了这场无法挽救的人伦悲剧。事已至此,她也不愿再去追究阿鹤的错了,自己毕竟只剩这一个女儿,况且从杀死凤千代、海北的军队驻进京城起,她便也知道,自己再没有追究的权力了。

      阿鹤当夜杀凤千代用的理由是犯上作乱,可事实上谁都清楚,凤千代需要什么犯上作乱?她的母亲女皇是她的天字一号大粉丝,坚定地要扶她上皇位,那份爱女之心,和朱元璋对朱标一样,恨不得是把全部好的都塞给她。半月前女皇在庭上宣布了马上要封禅,封禅过后必有大吉,那么爱女心切的女皇直接让位不是不可能。反过来,这也可以证明阿鹤为什么那么急迫。众臣子心中都有答案,只是现在在她们头上笼罩的那片阴云变成了阿鹤,是绝对不能再说出来啦。

      这时候,阿鹤紧急拉出了来之明,发挥他的特长:摇唇鼓舌。

      来之明翻着卷宗,一项项找,还真给他找出了点东西。三年前凤千代曾经主持修过一条河道,过了大半年这条河道因暴雨冲刷而出了事故,来之明立马指给阿鹤看,不管怎么样,把这附近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都联系起来,一并栽赃给凤千代就完事了。

      阿鹤一看,乐了,赶紧让来之明写点凤千代的坏话,于是乎,上书写道:

      役使严急,丁夫多死,疲屯颠仆,推填坑坎,覆以土石,因而筑为平地。死者以万数。(*出自杨素)

      哪来的死者数万啊!当时河道崩塌,死了一千来号人,失踪了几百人,都是有数据统计的。阿鹤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女皇都对此缄口不言了,谁还敢继续触阿鹤的霉头呢?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失败者没有说话的权利。本来没有任何过错的仁厚太女凤千代摇身一变,落得个身死名败的下场。

      风波渐渐平定,太女党群龙无首,也都开始放下了自尊,投奔新主去了(不服气都给阿鹤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了)。同时,女皇下了几道新的懿旨,头一道是赐名鹤为鹤千代,入主东宫,成为新的太女殿下。同时取消了长船家烛台切光忠与鹤的婚约,赐三日月宗近与阿鹤婚。当然,女皇没有忘记死了的人,她此刻不能再给凤千代出头,还不能给蜻蛉切出头么?她一道旨下下去,让人厚葬蜻蛉切。

      这下,众人总算知道阿鹤究竟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起翻身的了。

      大臣们在心里不齿三条家为了利益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现在阿鹤说她们没罪就没罪),脚下滑去献殷勤可没停。

      尘埃已定,再去做不识时务的人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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