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窝》商陆柒

5、认错

　　时间就这么又过了一周。温暖再也不敢折腾什么所谓的大菜，每天番茄炒蛋，炒土豆丝，手撕包菜来回着做。直把两人吃的是肚里一点油水都没有。

　　就这样每天还是得按时按点的去上班。

　　她现在在生化室又多了个新的乐趣，那就是每天上班前猜今天的老师是谁，跟猜盲盒一样，几乎每次都猜不中。

　　今天错的更是离谱，今天出现的这个根本不在她的盲盒范围里。

　　路过生化室去换衣服，发现生化室的门居然是开着的时候，她还在惊讶，今天是哪个老师居然这么早？

　　匆忙换了衣服进去，发现是周淮左在做质控的时候，温暖不自觉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想了想，还是得问一句确认一下。

　　“周老师，今天是您在生化室吗？”

　　听到声音，周淮左转身点头，末了想起什么，眉目平和的问她：“宋果果好些了吗。”

　　温暖应声：“早就好了……那天……，还是要谢谢老师。”

　　周淮左漫不经心的摇头：“我也没帮什么忙。”

　　话说到这儿似乎再也没什么可用来闲聊的，再加上她实在不擅长和长辈关系的人相处。

　　刚才的那几句尬聊已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现在回味起来只觉得全身都不自在，若真的比较起来，她还是更喜欢王老师那样的直接命令。

　　生化室有两台电脑并排放着，平时都是她一台，老师一台。她用电脑扫码，老师用电脑来审核结果。

　　周淮左在做质控，她没学过，也帮不上什么忙。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十分，采血室也不会有多少标本。把两台电脑开了机后，就只能百无聊赖的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若是往常，在老师给机器做质控，而采血室还没有多少标本的这段空白时间里，她是可以偷偷扣会儿手机的，老师也都不会说什么。

　　但是今天换成了周淮左，不知怎的，别说扣手机了，光是这么无所事事的坐着看周淮左一个人忙碌，她都觉得坐立不安心有负担。

　　好不容易挨到了八点半，温暖一秒钟都不愿意多等，长舒了口气，抓起生化室的大盒子就跑去采血室拿标本了。

　　大厅的采血室和血常规是在同一个玻璃房里。见到她过来，宋果果还挤眉弄眼的同她打招呼，她却是一点玩笑的心思都没有。

　　把血拿回去，挑出来不需要离心的糖化血红蛋白，把剩下的血标本放进离心机里。

　　这时候周淮左也已经做好了质控，机器开始轰隆隆的有规律运作。

　　看到她在给标本扫码编号，周淮左转头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句：“会做糖化吗？”

　　温暖急忙点头表明自己的能力：“会的。”

　　周淮左没再说什么。

　　三分钟后第一批绿头管血离好心，温暖把标本小心拿出来放到架子上，而后把架子拿到电脑前一个个的编号，扫码。

　　再三确认了两遍发现编号扫码都没错的时候，她开始把血标本上盖的帽拔掉，一个个按顺序摆好放到机器上，启动。

　　整个流程不出一点错的做下来，周淮左也没有什么旁的反应。再次坐到电脑前的时候，温暖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四十分钟，温暖起身去采血室收第二次血，之后再重复之前的流程。

　　这期间，周淮左一直坐在电脑前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

　　生化不比血常规，生化出结果至少要四十分钟，也不知道他对着电脑在干些什么？再次路过周淮左身后的时候，温暖忍不住偷偷朝他的电脑屏幕瞥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方格。

　　——扫雷游戏。

　　合着她在这儿战战兢兢半天，生怕自己犯什么错误，结果周淮左还有这闲情逸致玩游戏呢。

　　温暖之前一直紧绷的思绪忽然就放松了下来。甚至都敢拿出手机来时不时瞄两眼了，不过却也不敢耽误正事。

　　九点五十，第三次去采血室收血的时间。

　　温暖刚准备起身就被周淮左打断了。

　　“我去吧。”

　　啊？

　　直到周淮左把血收回来，又把该是她的活儿全干完了，温暖才回过神来。他把这些杂活儿都做完了，那她干啥呀？这岂不是更显得她没用了？

　　十点半，十一点，之后的去采血室收血，回来编号扫码上机全被周淮左给做了。

　　温暖坐在椅子上全程傻眼。她是记得宋果果和她说过周淮左很贴心，不会胡乱使唤实习生做这做那，可她没说过他会贴心到这个地步啊！

　　他把自己的分内之事都做了，搞得她现在极其不踏实，闲的发慌。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十一点半，生化室收最后一次血，之后半个小时再有标本就要送到病房化验室。那里中午有人值班。

　　把最后一批血放上机器，周淮左也终于有了坐下的时间。

　　温暖现在已经完全是一个熬着时间等下班的状态了。乍然听到他叫自己，脑子猛地一激灵。

　　“温暖，贾老师在生化室都教你什么了？”

　　贾老师算是生化室的领导，对待实习生也是特别温和，温暖挺喜欢她的。

　　突然听到周淮左这么问，温暖拿不清他的用意，不过还是一字一句认真回答。

　　“教了我红绿管的区别，怎么给标本离心，编号扫码和上机操作。”

　　说完小心观察周淮左的表情。

　　周淮左面上倒没有其他多余的情绪，只一双眼睛愈发似古井无波：“生化室最重要的是给机器做质控。你刚才说的这些，我就算是随便从大街上找个人仔细教她，不出三天也能学会。贾老师竟是没有教给你怎么做质控，只让你学会了这些固定的流程？”

　　周淮左的语气不见一丝指责，似乎就只是单纯的好奇。

　　温暖抬起头错愕的看着他，半天回不过神来。

　　贾老师有没有教她做质控呢？

　　是有的吧。

　　她到生化室第一天的老师就是贾老师，当时贾老师也是在做质控，她跟在老师身后，贾老师把生化检测的机器每个部分都给她详细介绍了一遍，包括做她质控的步骤，和老师手中所拿的试剂。

　　她当时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根本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比出现在书本上时还要难懂。所以默认了这些不是自己实习要学的范围。

　　后来的确也有过犹豫，可问了她搭档的男生孙远，和其他待过生化室的人。发现大家也都只是学了个扫码上机以后，她也就自然而然的知难而退了。

　　第二天老师再做质控的时候，她没有往跟前儿去凑，老师也没有一定拉着她去教习。时间久了这么下来，大家好像达成了种默契，那就是这生化室的质控实习生不一定非要去学。

　　只是偶尔逢人问起来在生化室的工作，她还会自嘲自己是流水线熟练扫码工人。

　　可是现在周淮左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她的自以为是，是她知难而退。

　　见她不说话，周淮左继续开口。

　　他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温暖觉得像是像玉石碰撞般的清朗，却又有着击打木鱼的质感。

　　一声一声渗人心肺。

　　“医院就是人间的苦海，可同样也是患者的救赎。我没带过生化室的实习生，你是第一个。若是每个实习生都如你一般只是来学个流程，让病人把希望寄托在哪？”

　　这话说的极重。

　　于温暖而言，却似久病之人终觅良药，她只觉得此时脑子里醍醐灌顶般的清明。往日那些自我蒙蔽的迷雾，都被人毫不留情的扯开，只留下不得不直视的缺点。

　　她忽然想到，或许她和宋果果对周淮左的认知都错了，或者说都太局限了。

　　周淮左是一位好老师，是一位虽温和有度，却也极其有原则的好老师。

　　温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不知过了多久。

　　周淮左再次出声唤她。

　　“温暖？”

　　抬起头，周淮左正微皱了眉头看着眼前低着头不说话的女孩，语气倒是比方才松泛了些：“觉的我不该批评你，说你说错了？”

　　“没有。”

　　温暖下意识摇头否认，怕他不信又追加了一句：“老师说的特别对。”语气极其诚恳。

　　周淮左无所谓的笑了笑：“对与不对都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要怎么做还是看你自己。”

　　看着眼前的人依旧没什么反应，他轻叹声气。

　　“行了，今天就先到这儿吧，耽误了点你的下班时间，抱歉！”

　　温暖抬起头，墙上的时钟分针指到了一。十二点刚到五分。

　　周淮左已经去关机器了，她慢吞吞的摘了手套去洗手。踌躇了半晌，还是轻手轻脚的走到了周淮左身后。

　　“老师，您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以后会改的。”不会再这么马虎的敷衍别人，也敷衍自己了。

　　声音虽然小，却异常坚定。

　　看着女孩眼中绽放出的光芒，周淮左的眉眼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语气低沉而又清润：“我相信你，快回去吧。”

　　温暖走了，周淮左把机器关了，仔仔细细的做好了收尾工作，锁上门，这才去休息室换衣服。

　　今天这事儿按理说不应该，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不算温暖的带教老师。自己只是偶尔来代班，恰巧多遇上了她几次罢了。

　　可既然听她叫了一声“老师”，就要对的起肩上的责任。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从来没带过生化室的实习生，也不知道她都该学些什么。可看着她百无聊赖的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到底还是没能克制住自己。

　　于是有了后面的那番话。

　　倒也不是好为人师，只是觉得既然穿上白衣，选择了这条路，他总希望这条路上的人都能走的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