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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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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张第一次见到王瑛是在外滩码头的敞坝上。
他太抓人眼了,那么多人里她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穿一身暗绿色jun大衣走在一群人最前头,身姿挺拔,气宇不凡,明明是眼角带笑的扫过众人却让原本嘈杂喧闹的敞坝瞬间鸦雀无声。
“这人是谁?”绪张停下手上擦甲板的活计直起身子望向前面敞坝,轻声问旁边一起做活的小兰。
同样是人,这人和她活得可真不一样......
今年旱得厉害,家乡一连几个月没下雨,地里的庄稼全死了,家里已经到了揭不开锅了的地步。
绪张晚上饿得睡不着,起来去院子里喝凉水时听见爹娘屋里传来说话声,她悄悄凑上去趴在窗边上听声,才听到她爷娘打算把她卖给来村里收人的张红姨......
按理说村里像她这样大的姑娘早就定人了,但绪张天生断掌,前后说给人两次,两次都还没成亲男方就要么重病要么暴毙。
渐渐的在村里流传开她克夫的名头也没哪家不要命的敢跟她定亲了,以至于绪张从前的玩伴都孩子生几个了她还是个没嫁人的老姑娘。
面对绪张克夫的名声,家里爹娘这些年也没说什么照样养着她,但绪张心里清楚爷娘不高兴她不能换钱,不能给弟弟五子、六子娶媳妇。
绪张知道自己在家吃闲饭讨人嫌,一年四季不论什么天气她永远都是起得最早的睡得最晚的,天还没亮就起来干活,天黑尽了才回屋睡觉......
原本还想着等天亮一点她就背着昨晚摸黑编的竹篓子去镇上卖点钱买粮,结果竟然听到这消息。
谁也不知道这张红是哪来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出来她张红姨的名字,村里人喊来喊去,说到张红姨都知道她是来收人的,收些年轻姑娘、小媳妇卖到城里。
上次去河边洗衣裳的时候,她听旁边洗衣裳的张家媳妇说卖到城里去的小凤自个偷偷跑回来了,身上全是脓疮,烂得没有一块好肉,在外头染了脏病没治了才跑回来,整天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其他女人怎么骂小凤的她忘了,就记得在一旁玩水的小六子啐了一口,骂道:“难怪张癞狗前几天拿着个白面馍馍啃,原来是卖他姐的钱!”
绪张也跟着人偷偷跑到张小凤家外边看过,等了半晌也没见着人出来,原本一群人都想散了的,临要走时看见张小凤出来倒水,浑身上下都用黑布包着,看不清脸,整个人走路一晃一摆的,看着就让人心悬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摔地上,完全看不出她半年前的灵巧摸样......
绪张心里一横,知道这家是不能再呆了,她不愿意被卖到城里,也不愿意为了五子、六子能吃上白面馍馍就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躲在屋里连门都不敢出。
当天夜里,绪张就背起编好的竹篓离家走了。
走到镇上天也才刚刚带点亮,绪张回头看了眼家乡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转身背着竹篓继续往前走了。这是她二十年第一次走出家乡这个小镇。
后面几经辗转来了上津,人人都说这里遍地都是金子,只要你肯干肯定能挣钱。
在她看来这里跟她家乡一个样,照样人吃人,不过这里人多些,吃人的多,被吃的也多,以至于吃人的能吃得更饱些......
不过,这都是她在碰见这个男人之前的想法,碰见这个男人之后她陡然改了心思,也许吃人也不错,如果能吃成他这样看着就让人舒服的也是极好。
平生第一次,她想要一样东西。
“那是王总督家的大公子,去年刚留洋回来......快别想了你,上津是个女人都想嫁给他,你可排不上号!”小兰打趣道。
绪张和小兰前几天刚认识,船上来人招短工上船打扫卫生,年轻的男人女人不愿意干,嫌脏,年纪大点的婆子老头子,船工看不上嫌弃没力气,也正因为这样才让绪张捡了个漏,能够上船干活。
她们这活又累又脏,工钱还低,每天一睁眼就去刷粪桶,刷完粪桶刷甲板......干不完的活,干得稍微慢一点,就被船工指着骂。
难得今天卸完货,船工上岸跟着交货,她们这些打扫卫生的也才能稍微歇一歇。
敞坝上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刚才那男人也隐入人群不见,绪张低头看了眼木桶里浑黑的水,水里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味,将抹布扔进水里搓了两把,继续埋头跪地擦甲板。
小兰理了理鬓边的头发,瞥了眼绪张轻哼了声,站起身伸了伸懒腰。
“又偷懒,老子前脚才刚下去,你们后脚就偷懒,一群懒坯子!”船工走上甲板骂骂咧咧道。
小兰吓得脸色苍白,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双手不住地搓身前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衣裳。
船工冲着小兰上下一打量,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前几天怎么没注意到这小媳妇身段还挺好......
“你跟我来一下。”船工板着脸道,率先走下甲板。
小兰双手拧着衣裳孤零零的站在甲板上内心挣扎,瞥了眼一身腥臭埋头擦甲板的绪张,咬咬牙终是跟着走了下去......
绪张抬头看了眼远去的小兰,低头继续擦甲板,浑黑的脏水浸在她身下,跪着的两条裤腿早已被脏水浸透。
夜深了,干完活,绪张一个人坐在甲板角落啃干窝头,海风寒凉,吹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划,但她就喜欢这种感觉。
船上的人都嫌弃甲板上晚上冷,很早就下去了,甲板上只余她一人,天边的月亮又亮又大,好像挂在她眼前,伸手就能够上,寒凉地海风带着腥味,吹在人身上也觉得爽快。
何况还有干窝头吃,以前在家里这种好东西可是轮不上她,早让五子、六子吃了,她顶多喝点红薯叶煮的玉米糊糊汤,一口喝到底,再添碗还要被骂吃得多......
现在日子好多了!绪张心中感叹。
辽阔的海面上一轮金黄的弦月高高挂起,夜色温柔,绪张心中满是宁静。
睡到迷迷糊糊听到有声响,绪张揉揉眼睛睁开眼,小兰一脸带着笑的收拾东西。
看见绪张醒了小兰立马变了脸色,僵硬道:“你别瞧不起我,以后咱们指不定谁吃香的喝辣的!”
“我没有瞧不起你。”绪张平静道,“白面馒头比干窝头好吃。”
小兰瞬间红了眼泪水猛地流下来,连忙背过身擦干净眼泪拿着包裹逃也似地跑了。
绪张心中长叹,何苦呢,生在这乱世想要讨口饭吃而已,何必对自己要求那么高......
想罢,打了个哈欠,蜷曲着身子在干草堆上继续睡了过去。
第二天,小兰没有出工,绪张埋头继续擦甲板,后面她也没在甲板上看到过她。
再次看到小兰还是一个多月后,小兰的婆家人没见她拿钱回去,拖家带口的在船上闹。
老婆子在前面骂,小孩子们在后面哭,一个贼灭鼠眼的年青男人站在中间抠耳朵。
“你个天杀的,不要脸,我伍家三代单传花大价钱娶了你,你还在这偷汉子,不要脸的东西,吃我的用我的怎么算!把你卖了也还不完!”
......
船上的人听见声响凑过来看热闹,见围得人多,老婆子像是得了鼓励,骂得越发起劲。
“你媳妇是哪个?”船头皱着眉头上前粗声道。
“我.....我.....”见船头身材高大看着威武,老婆子也哑了声,低声道,“我媳妇是伍小兰......”
“伍小兰是哪个?出来!”船头大声道。
一个穿着麻布衣裳的削瘦女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伍小兰换了身新衣裳,前面一直穿得那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旧衣裳换了,整个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你别在这闹,工钱我结了,我跟你们回去。”伍小兰道。
老婆子被儿媳妇扫了脸,面上挂不住,本能的想争辩几句,瞅见一脸凶神恶煞的船头也噤了声,拉着儿子抱着孙子快步走了。
伍小兰跟在最后,抱起落在原地的女儿跟着一起走了。
见闹事的人散了,其他人也觉得没趣,纷纷散开。
绪张站在甲板上,远远的看见伍小兰抱着女儿跟着伍家人走入人群,心里说不清的滋味......
“这丫头也是个可怜人......”旁边煮饭的大婶道,“我家以前在伍家隔壁,伍老大不干事,还不知道从哪染上了鸦|片瘾,有点钱全抽了,家里能卖的早卖光了,一家大小都指着小兰这丫头一个人挣钱吃饭......这丫头也是个苦命的,爹娘走得早,留下个哥哥也是个傻子,帮衬不上,好好的一丫头......”
绪张静静的听着,兴许是许久没有人这么专注地听自己讲话,赵大妈来了精神一下子将伍小兰的身世经历全说了,直说的口干舌燥才停下。
和厨房赵大妈聊完,绪张一个人回到睡的地方,眼前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天晚上伍小兰回来拿东西时的场面,心中无限悲叹,好好的一个女人就这么被毁了,她手上抱着的小女儿以后长大会不会跟她一样的命运......
想着想着背上咯到一个东西,伸手扒开干草竟然是一个油纸包,四下一看,见周围没有人,绪张打开油纸包,里面赫然是个白胖胖、香喷喷的白面馒头。
绪张馋得直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捧着油纸包轻轻咬了一口,小麦的香甜味直漫口腔,细滑柔软,说不出的好吃......
活了二十年,这是绪张第一次吃白面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