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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梦里不知身是客 ...

  •   “阿……阿嚏!”正想着,灵台忽地一片清明,周身也不再困倦,只是鼻子越来越痒,她忍不住捂住嘴,小声打了个喷嚏。

      不对!方才明明是在莲斋,紫铜小火炉里燃着银炭,整个屋子很暖和才是,怎么被这银丝一罩,只觉得通体阴寒?仿佛进了冰窖一般?难道此处不是莲斋?

      环顾四下,天地仿佛都清晰了几分,她眨眨眼睛,抬眼去看,见入眼纯白,寒风彻骨,四下竟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不由得怔了神……

      “诶,这……这是哪里啊?”抖抖身上的雪花,她四处张望。

      “阿灵?太师!”想起阿灵和苏熙,她又急忙转身,却发现苏熙和阿灵早已不见了踪影……

      “阿灵!太师!”再次呼唤,四下却只剩下风雪的咆哮声,伴着阴寒的大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这下糟了……

      她一介孤鬼,魂魄本来就微弱,刚刚为了镇压白羽弓,更是耗尽了修为,而今灵柩灯不在身边,为她护住魂魄,再这样下去,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魂飞魄散……

      紧咬银牙,夏萤烛蹲下身,在衣袖里摸索起来,过了一会儿,终于摸出了一柄巴掌大小的朱红色小伞,她目光微凝,手指成诀,轻念一声“开!”,那巴掌大小的小伞便瞬间飞入半空,化作一只火红色的鸟儿,罩在了她的头顶,也隔开了外界的风雪。

      还好带了件贴身法宝,否则今天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夏萤烛暗暗庆幸。她拂去衣上的雪花,盘腿坐下,捏动法诀,微微闭目……

      风雪啸叫着穿过四野,四周一派愁云惨雾之相,而在夏萤烛方圆一尺的地方,风雪都被上空盘旋的朱红色鸟儿化开。过了一炷香以后,待到稀薄的身形稍微凝练了些,夏萤烛这才回过心神,站起身,定神凝眸轻喝一声:“变!”那火色鸟儿瞬间便长啸一声,化作一柄红色的伞,落在了她的手中。

      撑开伞,她揉揉眼,身旁的景象越发清晰起来——

      风裹挟着乱雪而来,四野一片茫茫的白,什么也看不清,耳畔只有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这到底是哪里?

      肯定不是莲斋。

      立在原地,夏萤烛环顾四野,心中茫然……

      想来方才在莲斋,在她弃弓去救苏熙的同时,阿灵也刚好逼出了白羽弓中尘封六十多年的记忆,故而白羽弓没有炸裂,而那根从弓身上钻出来的银丝,便是苏熙故友生前记忆凝聚成而成的,本来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只可惜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在那缕记忆爆散开去的同时,被强行裹住,拉进了记忆的世界中……

      在这个虚幻的记忆世界中,一切都已成过去,唯一不变的,是六十多年前的人和事,和他们无法逆转的结局。作为一个旁观者,她除了保护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旁看着,法力根本起不了作用,最多只能催动一下贴身法宝……

      况且就这样毫无准备被拉进了记忆的世界,夏萤烛贴身法宝也只剩下那一柄朱红色的小伞,名为朱雀,能幻化四方南璃明火,解世间极寒之物。这原是阿灵先前怕她有危险,特赠予她防身用的,虽与三昧真火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只能用于防御,还未掌握真正的用法,无法发挥其真正力量,若是遇到真正的危险,自保还是困难。

      必须尽快与阿灵、还有苏熙汇合!让苏熙忆起他故友真正的名字,回到莲斋。

      打定主意,她看着四周——

      眼下,该往哪里走呢?

      说起来,夏萤烛生前就是个路痴,而今变作游魂野鬼,记忆全失,怕是连生前还不如……

      况且在这样极寒的天气下,什么都看不清,怕是只有蹲在原地,等他们来找自己。

      可他们如果不在一个地方,或是被带到了更远的地方,找不到她,那她岂不是要困死在这记忆中?

      想到这里,她摇摇头,打消了原地等待的念头。

      夏萤烛站起身,左看看,右望望,就是不知道走哪边,正烦乱时,突然听见东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顿时心下暗喜,将身子一晃,往东面飘去——

      眼下冰天雪地,怎么会有人的声音?多半是一起被拉扯入境中的阿灵和苏熙!

      想到这里,她加快了速度。

      “阿灵……太师……是你们么?”撑着朱雀伞,夏萤烛极力按捺心中的喜悦。

      满心欢喜地赶到,这才发现阿灵和苏熙都不在,前方倒是聚集了一群人,都穿着粗布衣服,瑟缩着身子,凑在前方看热闹,不时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天寒地冻,风雪肆虐,如此天气,这群人聚在这里做什么?

      穿过人群,夏萤烛抬眼去看,却是呆住了——

      原来人群围着看热闹的地方,正跪着一个约摸六七岁大的小男孩,仔细一看,那小孩浑身脏兮兮的,头发被风雪染白了大半,他微微闭眼,垂头跪在雪地里,仿佛一尊石像般,一动也不动。

      巴掌大小的雪花不断落下,落满他的身体,这样的寒冷的天气,他却还赤着脚,身上也只披了块破布,隐约露出大半截冻得通红的身子……

      若不是他偶尔还抽搐几下,怕是旁人早以为他没了生机。

      风愈大,雪愈急,看热闹的人中终于有几个受不住严寒,回家去了,那孩子头始终不抬,只保持着一个姿势,僵硬地跪着,眼睛直直看着雪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围观者皆冷漠,有议论纷纷者,有冷嘲热讽者,却无一人上前帮助这个孩子。

      看到这里,夏萤烛心中不郁,刚要祭出朱雀伞,为那孩子挡住风雪,但转念一想,还是收了手,暗叹一声,站到了一旁。

      差点忘了,这里是记忆的世界,里面的人和事,都是六十多年前的,她既改变不了这些人,也改变不了结局,如同四十日前的她一样,死了就是死了,覆水难收,无法更改。

      人常畏命。若人人皆知天命,世间又何来三灾九难,天命无常?

      命网难挣,都是注定的啊……故她夏萤烛再不忍,也不能插手。

      她疑惑的是,眼前这些人,当年为什么不救这孩子?

      正叹息间,却见那孩子突然抽搐了几下身子,抬起被风雪染白的头,神色呆滞看向前方。

      夏萤烛一看,登时怔住了——

      这孩子……生得如此眉清目秀,玉雪可爱,却怎会有这样一双眼睛?

      那双眼清透澄澈,似冰玉般纯净无暇,不掺一丝杂质,却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点光亮,仿佛熄灭的烛火,平静的死水,了无生趣,泛不起一丝波澜。

      这模样……仿佛刚绽放就残败的花朵,刚抽芽就折断的嫩叶,早已没了生机,却隐隐残存着生前美好的模样。

      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正想着,余光一瞥,却见那孩子稍微动弹两下,身子颤抖着向前倾去,他伸出一双冻得僵硬肿胀的小手,低头在厚厚的积雪中摸索起来,过了不一会儿,他从雪地里掏出一个东西,用手抹去上面的积雪,摆在身前,继续垂头跪着。

      夏萤烛心下好奇,凑上前一看,却见那孩子身前摆着的,竟是一块发黄的破旧木牌,木牌上用木炭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卖身葬亲。

      看到这四个黑色大字,夏萤烛恍然大悟。

      侧过身,她看见那孩子身后被雪花覆盖的地方,拱起了一个小包,运起鬼眼一扫,透过厚厚的积雪,她看到雪下有一层淡黄色的枯草,草下铺着一张破席子,席子里,躺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瘦得面颊凹陷,只剩一层皮,面色已是乌黑,看上去已死去多时……

      难怪这冰天雪地的,他一直跪着不起,不想竟是亲人死了,无钱下葬,要卖身葬亲。

      一位胖胖的大婶看不下去,终于蹒跚着上前,扔给了那孩子两枚铜板:“造孽哟,苏大爷怎么就死了?前几日我还见他光着脚在街上乞讨呢!”

      “就是呀,我前几日也看见苏大爷在来福客栈门口捡饭吃,这才几日不见,人就没了……”有人应声唏嘘。

      众人正感叹,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挤出一个脏兮兮的农夫,他走过去,搓搓冻得通红的手,将单薄的衣衫脱下,披在孩子身上,然后蹲身,握住小孩冻得僵硬的手,从腰包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他手里,温声叮嘱道:“孩子,天寒衣薄,你还小,别跪在雪地里,当心冻坏了身子……”

      那小孩闻言,神色木然,一语不发,他想了想,又伸手摸摸孩子的头,笑道:“今天发了工钱,十个铜板哩!这些钱你先拿着,还有孙大婶给的这两个铜板,也都拿着,别嫌少,我们这些做苦力的,一年到头拼死活,也不见得挣几个钱,权当一点微薄之力,给苏大爷凑份棺材钱……你这小身板,就别去卖身葬亲了,你看那些卖身葬亲的人,有几个能得善终?就算你运气好,被大户人家买去府上,怕是做不得几天工,也要累个半死。那些买童奴的,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你去了就是白白送死……等过几天放晴了,我去问问乡邻们,求他们一家凑几个铜板,给你爷爷买一口薄棺,让他入土为安……”

      说着,他低头去拾那胖大娘扔在地上的铜板,转头又将手里的八个铜板一并放在了小孩手里。

      握着手里十个带着余温的铜板,看着眼前人脏兮兮却温和的笑容,跪在雪地的孩子攥紧拳头,瘦小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那一瞬,夏萤烛分明看到有水珠滚落在积雪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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