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期再心动》红炉暖冬

20、S.细数分针

　　心脏处像有股自己控制不了的力量，呼之欲出。
　　俞竟染被这感觉搞得有点无所适从，快速眨着眼睛缓解这种不适感。

　　迟庭收起卷子，抱着胳膊蜷缩在靠背上。
　　扭头看车窗里的倒影。
　　不知她看到了什么，此刻低头咬着嘴唇笑。

　　他看着，嘴角忍不住向后扯动。

　　每天挂在自己耳朵上的耳机，此时重合在女孩的身影上。
　　这感觉……很奇妙。

　　俞竟染视线落在屏幕那行滚动的字幕上——《传奇》 王菲。
　　她看着，脑海里好像有熟悉的声线亲口对她说——
　　“新年快乐。”

　　如果有机会，下次要亲口对他说。
　　这样……
　　就能换回和他面对面的祝福。

　　俞竟染站在家门口，听钥匙和锁孔碰撞发出的熟悉声响。

　　家里静悄悄的，和往常不太一样。

　　俞竟染喊了一声，也没人回应。
　　按理说，这个时间于玲应该从公司回来了啊。

　　她看鞋柜里妈妈的皮鞋，和挂在玄关处的手提包。
　　分明是回来了。

　　俞竟染放下书包，小心推开爸妈卧室的门。
　　窗帘被紧紧拉了起来，屋子里很黑。
　　凑着从走廊透进来的光向里看——床上有突出的一团。

　　于玲听到动静，从被子里抬头看向门口的俞竟染。
　　“染染你回来了？妈妈有点不舒服，你先去写作业，我一会再去做饭啊。”

　　俞竟染听着被妈妈压抑的哭腔，觉得胸口一滞。
　　机械的点头回应。

　　房门完全关上的那一刻，太阳穴突突地跳。
　　跳的头疼。
　　看来他们又吵架。

　　俞竟染坐在书桌前，犹豫半晌还是按下拨通键。
　　过了很久那边才接通。

　　“爸，你今天还回来吃饭吗？”她小心试探着。
　　“你到家了染染，爸爸今天有应酬，不回家吃饭了，你跟你妈妈先吃吧乖。”
　　俞竟染停顿几秒，尽量放松语气，“嗯，我妈怎么了？不舒服吗？”

　　俞和诚的答案给的干脆。
　　但毫无说服力。
　　“没有，没事啊染染，你先写作业。我们没吵架，别担心。”

　　俞竟染看着小屏幕上的那行通话记录。
　　27秒。

　　人就是这么奇怪。
　　确定想法的过程令人不快。
　　可心中所想有了答案，又会陷入更大的悲伤中。

　　她灌下一杯温水缓解心情，顺手从餐桌上拿起面包啃。

　　或许自己应该像爸爸所说的那样——不用担心。
　　毕竟之前那么多年，不一直这样过来了吗？
　　今天这次，顶多算是情景再现罢了。

　　七点多的时候，她听到门外的动静，估摸着应该是于玲起床了。
　　俞竟染听着，仍旧努力专注在面前的卷子上。

　　于玲敲门，“染染，妈妈做好饭了，你出来吃点吧。”
　　俞竟染仍埋头写作业，说不清此刻的心情。
　　无力、无奈……
　　还有一点点因为不解而产生的愤怒。

　　她有时候真的不太明白，有事情商量着沟通不好吗？
　　为什么一定要用吵架、冷暴力这种最无聊的方式？

　　“我刚吃面包了，现在不饿，妈你先吃吧。”
　　这话落地，安静了好一会于玲推门走进来。
　　“妈妈没事了，就跟你爸拌两句嘴，现在好了。去吃点吧宝贝，妈妈弄半天呢。”

　　俞竟染停下笔，看妈妈又红又肿的眼睛。
　　从心底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从过去到现在，这样的状态她经历了太多次。
　　可人不是机器，总会疲惫。

　　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俞薇看她明显情绪不高。
　　“染染，你不舒服吗？”
　　俞竟染摇头，对俞薇笑笑低头继续吃饭。

　　“那出什么事情了吗？我看一上午都不太开心。”
　　俞竟染拨弄着面前的米饭，“没事，我爸妈好像吵架了，搞得家里挺奇怪的。”

　　俞竟染傍晚回到家。
　　门打开的一瞬间，又是无人一般的沉寂。

　　第三天了，家里仍是这样。
　　难道，又要回到两年前那样的生活了吗？

　　她进门，懒得再去看妈妈是不是在房间。
　　她换好鞋，拿着书包径直回房间。

　　周四回家那天俞竟染意外听到从厨房传来的炒菜声。
　　她放下书包去厨房，语气前所未有的轻快，“妈？你做什么呢？”
　　于玲转身，尽量放松着表情，“染染回来啦？妈妈做个西兰花，一会就好。”

　　俞竟染身体靠在厨房玻璃门上，看到于玲表情的一瞬间站直了身体。
　　似乎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心脏处的防尘布似乎刚被掀开，又要迫不及待地盖回去。

　　俞竟染和于玲面对面坐在餐桌上。
　　还好有电视里的声音响着，让这顿饭看起来没那么奇怪。
　　俞竟染快吃完，于玲才开口。
　　“染染，你姥姥这几天胃不好，一直胃疼，我这几天去你姥姥家住，照顾她。”

　　俞竟染看向她。
　　想问的话好多，可同时涌在喉咙口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母亲眼神躲闪着，给她不停地夹菜。

　　俞竟染看着，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好。姥姥没事吧？”
　　于玲看着她，似乎对女儿的反应有些意外。

　　妈妈不停说明着姥姥的情况，嘱咐她别担心，安心学习。
　　她只当是真的了。

　　“这两天先委屈你乖乖。你爸要是有应酬，你就去楼下的小吃店买饭。”
　　俞竟染低头看着面前的米饭，不停地点头。

　　隔着一道房门，俞竟染仍就可以清楚外面的动静。

　　八点多，俞竟染的房门被于玲敲响。
　　“染染，妈妈收拾好东西了，我去了啊。两三天就回来了，牛奶和面包都在冰箱里，你明天别忘了煎个鸡蛋吃。”
　　俞竟染呆愣地转过身，看卡在房门和墙体中间的妈妈。
　　她这两天，也很累吧。
　　“嗯，妈妈你路上注意安全。”

　　母女两个人相互对视着，短暂的安静后于玲红着眼框答应。

　　俞竟染呆愣的看着，脑袋因为发懵而停止了思考。
　　或许此时自己应该要站起来送她的。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脚下像是被铅球拴住一样。
　　无力动弹。

　　隔着房门，她听到外面的防盗门一开一和。
　　终归于平静。

　　她抬头看向桌子前的闹钟，还差十五分钟就九点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秒针走动的声音。
　　合着心跳，都变成了统一的节奏。

　　“他现在一个人住。”
　　“我们没办法影响大人做决定。”
　　预警染看着不停转动的秒针，忽然有些想笑。
　　那天安慰别人的时候，她明明还振振有词。

　　看来是这样的日子过去太久了，让自己忘记了是什么滋味。

　　九点半俞和诚回来了。
　　俞竟染听着他关门、换鞋，然后自己的房门被敲响。
　　她从练习册上抬头，看向门口的爸爸。

　　“爸你回来啦。”
　　看着俞和诚发红的脸颊和脖子，以及从门口传来的淡淡白酒味儿。
　　“染染还没写好作业呢？爸爸回来了，你不用担心我了乖。”

　　俞竟染觉得眼底有股热意，顺着卧蚕往上窜。
　　“爸，你知道我姥姥生病了吗？”

　　俞和诚不再倚靠着门框，站直身子把门开了大一点。
　　俞竟染看着他，越走越近，到床边坐下。

　　“知道，你姥姥最近胃病犯了，你妈妈过去招呼几天，你别担心。”
　　俞竟染安静几秒，看着俞和诚的眼睛直接问，“不是因为你们吵架吗？”

　　“傻样儿，爸爸妈妈没事，别担心啊宝贝闺女。我们那天因为一点小事，有点不开心，过两天就好了。”俞和诚说着，宽大温暖的手掌抚上俞竟染的头。

　　等房门再次被合上，眼泪终于不争气落在试卷上。
　　模糊了题目。
　　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她死死咬着下唇，耐心地一次次抹掉脸上的泪。

　　如果自己可以没心没肺一点就好了。
　　就可以像很多人那样，不管家长是不是吵架，不管他们是不是还要一起生活。
　　自己开心就行了。

　　如果自己自己性格更外向一点就好了。
　　就不用这么难过。

　　十一点，她从房间走出去，倒了一杯蜂蜜水给俞和诚。
　　俞竟染敲响房门的一瞬间，听到从里面传来有些拘谨的回应。
　　父女俩对视，有一瞬间俞竟染从他脸上竟看到小孩子做错事的那种表情。

　　再次坐回书桌前，俞竟染点开电脑右下角跳动的图标。
　　是迟庭。
　　他发来了好多个音频文件。
　　“这个是卷子和练习册的听力，你直接下载进去就行。”

　　“迟庭你晚饭吃了什么？”
　　这次她不再犹豫，一行字刚被输入的瞬间就按下了回车键。

　　她想找他聊聊天。
　　没什么非要聊的，但此刻就是很固执想让他说点什么。

　　迟庭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看向手机的屏幕。
　　他眼睛绕着桌前的魔方转了转，回复俞竟染。
　　“怎么了？没事吧？”

　　俞竟染看到屏幕上的两个问号，忽然没了压抑眼泪的欲望。
　　“没事，今天晚饭番茄炒蛋太咸了。不好吃。”

　　她看屏幕上微信的一句话不禁想笑。
　　看吧，自己和爸妈有什么区别呢？

　　没事、没关系……
　　这些话说习惯了，真的会一点一滴抹掉说出事实的勇气。
　　用简单的两三个字，完成看似最省力气的沟通。
　　明知道不好，可改变又似乎太难。

　　迟庭久久没回复，俞竟染低头继续写手下的英语卷子。
　　电脑再一次响起了新消息的提示音。
　　“作业写完了吗？没有不会的？”

　　“有，很多。”
　　这次没让俞竟染等很久，迟庭秒回。
　　“明天早上我给你讲，早点睡。”

　　闹钟一响，俞竟染就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了。
　　俞和诚听到动静，端着荷包蛋和面包从厨房出来。“染染你起床啦，爸爸正准备去喊你呢。”
　　她应了一声，走到卫生间洗漱。
　　两个人都用最自然的状态，装作无事发生。

　　她看着镜子里双目无神的自己，叹了一口气。
　　昨晚没睡好，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慌张匆忙，但醒来又完全不记得梦了些什么。

　　“没睡好啊？因为作业太难？”迟庭看向她。
　　不同于往常，他明显感觉到，最近这两天小姑娘的话变少了。
　　也不怎么爱笑了。

　　俞竟染伸手把校服棉服的帽子盖在头上，“才没有，我都会了。”
　　看她傲娇的模样，迟庭忍不住笑。

　　“冻死了，令人恼火的倒春寒！”周潇伸手把窗户关上。
　　他看向捧着课外书看的同桌，“迟庭，明天你们还是七点来上培优班？明天貌似比今天更冷。”

　　他抬头，余光看向空着的斜后方的座位，“对，这个天周六来上课是挺让人抑郁的，这不就抑郁一个？”
　　他转身，伸着下巴指俞竟染的位子。

　　周潇做着夸张表情点头，朝后看向俞薇，“对了，你同桌最近怎么了，因为培优班的压力太大？”
　　俞薇托着下巴看向前面的两个人，“不是，因为家里的事有点不开心。”
　　周潇点头，被第一排的同学提醒后起身去擦黑板。

　　“什么事啊？看她好几天状态都不对。”迟庭继续看着俞薇。
　　俞薇坐直身体，想着那天俞竟染对她说的话，“她说她爸妈这几天闹别扭，搞得家里氛围挺奇怪的，看样子是还没和好。”

　　迟庭点头，喉结下意识地活动。
　　脑海里忍不住回忆起，很久之前和她在湖边说的话。

　　他转过身，视线仍放置在《人类简史》上一行行字上。
　　眼前花乎乎一片，找半天也没找到刚才看到的那行。

　　于玲没在家的几天，俞和诚没再出去应酬。
　　早饭晚餐，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女儿吃好。

　　连续好几天俞竟染都没睡好。
　　周六上培优班的时候，她还经历了人生第一次上课打瞌睡被老师点名的囧状。
　　她只记得，瞌睡的间隙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困意瞬间被赶跑。

　　众目睽睽之下她红着脸站起来，还好看到了前座的迟庭给她指的那一题的选项。
　　她低着头，不敢看老师。
　　“选A。”
　　数学老师安静两秒，把粉笔头丢进盒里，“别睡了，一会就下课了，再忍忍。”
　　她把脸伸伸埋在围巾里，红着脸小声“嗯”了一声。

　　一直到坐下好久，猛烈撞击着胸口的心脏还迟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