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七布七椰

1、第 1 章 当

　　当我们到达布莱克老宅的时候，那里已经破败不堪：杂草丛生、枯枝烂叶遍地，只有一只老猫还在里面游荡，那也许是整个布莱克庄园中唯一的活物了。这里已经完全看不出昔日的辉煌，我想很少能有人将这里和曾经的英格兰第一名门贵族布莱克家族联系在一起。如果说这是报应——那未免太过于悲哀，不过这里确实已经成为荒宅了。
　　布莱克家小少爷死于1934年4月1日，他选择以跳海来结束了自己17岁的生命。自那以后，布莱克家族结束了几世纪的辉煌，从人们最向往的，一步步走向了如今人们吝啬于施舍一步的荒宅。

　　斯普林女士死于昨天(1997.4.1)，几天前，我和安妮塔曾经到访过她的房子——如果那可以被称之为房子的话。我们在不足20平方米的空间内只找到了一张摇摇晃晃的架子床，仅仅只是碰一下就足以使它发出刺耳的声音。垃圾堆满了其他的空间，安妮塔无处下脚，紧锁的眉头展示出了她巨大的不满，她以这样的方式表达着她对于此次出行、以及已故的斯普林女士的厌恶。我只好独自进入这个房间搜索，希望能找到些有价值的东西。
　　斯普林女士唯一的遗物便是床下的一个上了锁的盒子，这是我尽量做到轻手轻脚钻到床下取出来的结果，但巨大的、刺耳的声音仍然充斥了整个房间，我很难想象斯普林女士生前的生活。我摇了摇头，不再去想那些，而是低头端详着这个盒子，盒子上面精美的纹路宣告着它曾经的华美高贵，可如今却被锈或是什么腐蚀的面目全非——如果你想知道的话，至少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打开它的办法，唯一的线索就是盒子上歪歪扭扭刻着的一个名字：“布莱克”。
　　她是否爱了他一辈子，这我们也许永远也无法知晓，但她的确在布莱克先生离去后得了失心疯。一个从挪威远道而来的风光无限的贵族大小姐竟成为了人们口中的笑柄。孩子们见到她会大喊：“疯子！”，大人们诅咒她，他们无声的咒骂着，诅咒这个“疯子”下地狱。他们厌恶他，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她下地狱。
　　她一世的骄傲毁于一旦，她从不低下的头因为一个生命的陨落而重重砸下，，她本该自由的奔跑，却甘愿踏入万丈深渊，她说："如果这样可以再见到他。"
　　但他们曾是最令人羡慕的一对。
　　来自挪威的贵族大小姐与英国最古老家族的贵族少爷的爱情曾名声大噪，人们祝福他们，也惹来不少羡艳的目光。他们拥有彼此，而且总能找到彼此。
　　“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你。(wherever you are,I'll always find you.）”这是他们曾惊艳了世人的对彼此最深情的告白。
　　——如今却成了疯子的疯言疯语。

　　我们是在布莱克先生最常穿的睡衣口袋里找到的盒子的钥匙，也许是因为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吧，我不知道。那上面有半颗心，也许另半颗心在斯普林小姐那里，但谁也不知道它到底在哪，也许是被斯普林女士埋在了几千米深的泥土下面，又或许是随她本人一同沉入了海洋——她没有坟墓，人们厌恶她，直到她活着的最后一秒。
　　一个贵族名门小姐竟以如此结果收场，满目荒唐。
　　我们还是打开了铁盒，那里面只有一本日记和斯普林家徽，这使我感到可笑又荒唐。她的爱人与家族是她唯一的遗物，然而她的家族却因为她是一个“疯子”而将她逐出家门，她的爱人也丢下了她独自前往来世，独留她一个人在这荒唐世界里可笑的活着。
　　“她没有心。”这是安妮塔翻完斯普林女士的日记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想她的心早就和布莱克一同沉入了海洋吧，不过，至少她现在在海里，还能看看天上的云。”我说。
　　安妮塔不屑的一笑，将日记随意地撇给了我，讥讽的说道：“哦，是啊，那可是她的梦想。”
　　可我却庄重的接过了日记，上面依稀可见的花纹依旧宣告着它无可动摇的地位。我缓缓地翻开，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

　　1932.8.9
　　他真好看，像一支高耸在悬崖上的玫瑰，人人歌颂他的美丽，却又无人敢靠近。他们怕失足掉入悬崖，又怕尖刺刺穿手掌。
　　他说他叫布莱克，可我认为他更像是一朵白玫瑰，刺破的手掌舍得施舍鲜血予他吗。我总以为，红玫瑰才应该是最热烈的爱意。

　　1933.4.29
　　我的玫瑰生长在悬崖上，有一朵云固执的一直注视着他。
　　世界上有那么多玫瑰园，但我吝啬于施舍其他玫瑰一眼。我的玫瑰有着世界上最纯洁的颜色，他孤傲而勇敢，我只想这样看着他。
　　很高兴我就是那朵固执的云，一朵爱上悬崖的云。

　　1933.7.1
　　人为何而生？
　　若是14年前有人告诉我，我会遇见他，我想我会回答：向阳而生。
　　或许我该死在大海里，看着那些寻找玫瑰的云。

　　……

　　我翻得很快，惊叹于她的文笔，她是个天生的语言大师，有时我很难读懂她晦涩的文字。我想她真应该去写书，或许她写过？但她是个“疯子”，又有哪个出版商会费心去阅读一个疯子写的内容呢。所有人都以辱骂她为乐，没有人愿意花费时间去了解她，去欣赏她的文采。

　　……

　　1934.4.1
　　我的玫瑰坠下崖了。
　　他甘愿将自己的孤傲用鲜血染红。
　　我知道他是在向往红玫瑰的热烈。

　　自那以后，她很久都没有再写过任何文字，我继续翻，发现直到两年后，她才又写了许多的“疯言疯语”。

　　“大海深处是黑色的吗？没有春天，大海下怎样能有花盛开呢？”

　　“归家的云热烈的爱着她远行的玫瑰。”

　　……

　　我不忍再继续读下去了，因为我终于意识到那时的斯普林女士已然是个“疯子”了。
　　安妮塔对此的确不屑一顾，她对此已经感到厌倦，似乎无法理解疯子的一生有什么好看，她烦躁的丢下一句“浪费时间”便独自扬长而去，只剩下我站在斯普林女士的房子门口，愣愣地盯着日记。
　　我不那样认为。
　　在这本日记上，我看到了一朵等待她的玫瑰归家的云。
　　一个如此热烈而又痴情的女孩究竟是如何经历到这一切的。她不曾低下的骄傲的头却这样甘愿臣服在那朵悬崖上的孤勇的白玫瑰下。
　　她只是在等他回家。
　　可他与她皆亡于海洋。
　　透过那些早已泛黄的纸张，我看到了两个闪闪发光的灵魂：两片自由的、不被世俗束缚的骄傲的灵魂。他仍然在寻找她，她也依旧在等他回家。所以她艰难的独自走过了九十载春秋，因为她坚信总有一天她的玫瑰花会结束他的旅行，然后回家对她说：“好久不见，我的云。”，所以她要等，哪怕要等十年、百年、千年或万年，她也会把他等回来。
　　可那重要吗？他死在了一个愚人节，她死在了八十四年后的同一天，他们的离去似乎成了一个笑话。讽刺的是，她并非是因为放弃等她而选择死亡，而是死在了世俗之间。我总是会想，如果人们不曾那样对待她，她会不会继续等下去？
　　可惜没有如果。
　　人们最终把他们当成了一个笑话，在饭后扯出来高谈阔论一番，最后却总以“疯子”二字收场。
　　她痴情的等了他八十四年，曾被世人以羡艳的他们最美好的爱情，最后却是如此下场结束，她的人生以世人讽刺的一句“疯子”被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草草收场。
　　满目荒唐。
　　真悲哀啊，没人在乎他们曾经的风光无限，从前有多么惊艳，如今便有多么令人厌恶。曾经世人最想成为的他们，最后却偏偏活成了一个笑话。

　　人们做梦都想成为他们、人们做梦都在诅咒他们下地狱。

　　几日后传来了为斯普林女士举办葬礼的消息，而我如约去参加。人们没有找到她的遗体——在一望无际的汪洋里。也许人们根本没有费心去寻找。总之那棺材里空无一物，也许她的灵魂正坐在里面回顾人们口中所谓的“荒唐可笑”的一生，也许那里面确实什么都没有。
　　人们在一旁狂欢，似乎是在庆贺她的死亡。我看见有些“上层人物”拼命地挤出几滴眼泪，嘴角却依旧带着一些无法隐藏的笑意。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直到我听见身旁的一个穿着华丽的贵族小姐举着香槟酒杯说道：
　　“听说她曾经是个特别美好的女孩。”
　　“曾经”这个字眼用的多妙啊，我才知道一个人的青春、一个人最美好的年华竟然可以用一个“曾经”来轻飘飘的带过。
　　她死了，人们却又突然开始怀念起了她的好。
　　她听得到吗？她会怎么想呢？
　　人们在她的葬礼狂欢着她的死亡，又在狂欢之余称颂她早已不见踪影的美好。
　　这世界真是太怪了。

　　我又打开了那个盒子，小心的看着里面的东西，这才发现盒子的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我竟从未注意到过。我剥开上面的灰尘，只见上面刻着一句话：
　　“你找到我了。”
　　是的，他找到她了。
　　我把盒子放进了她空荡荡的棺材里，我想：剩下的，就交给他们自己吧。

　　有人说，若让一群猴子一刻不停地用打字机打字，总有一天他们可以完整的打出一套?莎士比亚全集?。原谅我在十七万年之后才明白这事是真的，我先前是不相信这事的。是的，我以一个灵魂的形式留在了这人间。我看了无数风景，见证了无数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几乎厌倦了这个世界。
　　直到我又见到了他们。
　　一样的场景，一样的他们。
　　——是后来的、十九万年后的布莱克学生和斯普林女士。
　　他们的爱情依旧是同样的结尾，最终未被世人称颂，甚至于最后被全世界唾弃、抛弃。可他们依旧爱得坦坦荡荡，足以惊艳全世界。
　　他还是找到她了，无论多少年后。
　　他们的爱是悲剧吗？
　　我想不是。
　　哪怕经历了百次、千次世俗，他们也仍然会在第一千零一次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热烈的相爱。
　　如今，如果你问我：何时猴子们能够打出一套完整的?莎士比亚全集?，我想我的答案是，十七万年。
　　我在十七万年后看到了悬崖上又一次绽开了一朵与众不同的热烈的白玫瑰。又一次飘来了一朵固执的云，远远地望着她热烈而又孤勇的白玫瑰。
　　斯普林女士错了，不只有红玫瑰才能如此热烈的爱着的，她的白玫瑰，同样拥有炙热的爱。
　　鲜有人会在见证了世俗的疯狂后选择热烈真挚的活着，只是我想，任何人都千万别被荒唐的世界打败，因为你的云还在等你回家。
　　斯普林女士与布莱克先生没有被时间冲淡，他们用鲜血，换来了玫瑰肆意生长。

　　斯普林女士，和布莱克先生，终于又找到彼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