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莺时九

1、环瑾握瑜，风禾尽起

　　咸淳七年的十一月二十日，大雪纷飞，寒风呼啸，犹如野兽在低声呜咽，南苑中几支瘦骨嶙峋的红梅屹立在风雪之中，颇有几分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的味道。
　　“小姐，小姐，我煮茶给你喝”，芍药冻的双手通红，抬着一碗雪笑脸盈盈跑了进来，暖炉旁的云茯看着笑道：“小姐，她这是听了你说古人最喜煎雪煮茶，想尝尝味道呢”。
　　乔槿禾斜靠在软塔上看书，抬眼看了两人，莞尔一笑，来了兴致：“那我今日也尝尝你二人的手艺”。
　　闻之，二人便兴致勃勃拿出茶盏，挑选茶叶开始煮茶。当年，宋高宗南迁定都临安，乔氏也举家南迁，凭借着早些年的人脉，在临安做起了茶商，慢慢的，竟也成了这皇城底下的第一富商。这么多年，不说乔家人人深谙茶道，但一家子老小却能烹的一手好茶。
　　“砰”一声，门被人撞开，思路被打乱，芍药手中的茶盏也被吓的掉在了地上，乔夫人身边的丫鬟气喘吁吁的带着哭腔叫道：“小姐、小姐……老爷听说了北边的事，急得晕过去了，大夫说气血攻心，这次怕、怕是凶多吉少了……”
　　“什么”！乔槿禾惊起，手指不自觉捏紧，手中的书也捏的皱皱巴巴，北边……
　　雪密密麻麻的落下，短短的一路上似是要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一进屋，自己的母亲拿手帕擦着眼泪，压着声音呜呜呜的哭着，坐在一旁的大夫正开着药方。乔槿禾上前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父亲眼眶泛红，急忙对着大夫道：“大夫，我父亲怎么样了”？
　　大夫停下笔，摇摇头叹了口气：“乔老爷一向身体羸弱，这次的病又急又凶，已呈油尽灯枯之势，若好好将养着，怕也能到明年开春”。
　　听到这，乔夫人更是泣不成声，眼睛像淬了毒一般望着乔槿禾。
　　大夫开好了药方，乔槿禾便让下人跟着去抓药，刚送走了大夫，转身急忙问道：“母亲，北边怎么样了”？
　　乔夫人恶狠狠的剜了她一眼：“丧门星，你还有脸问，都是因为你，你还我儿子命来……”说完走呜呜的哭起来。
　　乔槿禾听了这话越发急切，连声音都带了一丝颤抖：“北边到底怎么了”？
　　乔夫人朝着乔槿禾淬了一口呸，擦了擦眼泪，声音断断续续说道：“北边的蒙古人打赢了，这个月称帝，改国号为元。两个月前募的新兵…听、听说无人生还，呜呜呜……都是因为你得罪了刺史大人，你哥才会被抓去北边送了命，呜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丧门星”！说到最后，直接改为破口大骂。
　　乔槿禾看着母亲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盘旋着一句话，无人生还，没想到哥哥会、会……他明明说过很快就会回来了，心里一阵钝痛袭来。
　　不过她又很快恢复了刚才的神情，因为现在这府里的妾室花姨娘已经带着她的儿子乔平往这来了，身后还跟了一堆嬷嬷，这么大阵仗，放眼整个临安的妾室怕再没有比她更体面的了。
　　乔夫人此时也擦干了眼泪，几步上前，端坐在正堂上，这是她在乔家作为一个当家主母最后的体面了。
　　花姨娘几人一进门，对着上头的夫人和一旁的乔槿禾微微弯了个身算是行礼，身后跟着的乔平却是满脸的得意和不耐烦。
　　听府里的老人说，这花姨娘原叫刘云花，在祖父家原本是个粗使丫头，早些年因为手脚不干净要被送官府，当时路过的大姑娘也就现在乔夫人看了不忍心，便求了情。还把她安排到了自己的院中，两人年纪相仿，成了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最后乔家提亲，自己母亲出嫁，不忍心自己出嫁了留她一个人在府里，便把花姨娘的身契给了她。让她在外面找个人家嫁了，哪知这花姨娘哭天抹泪的说要陪着自己的小姐，当时人人还说她忠心。
　　可最后却是趁着自己的主子怀孕爬上了自家主君的床，最后还生下了一双儿女。
　　花姨娘先是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哭哭啼啼，用帕子不停擦着那不存在的眼泪。
　　半晌后，忽然重重跪下抽泣道：“大娘子，按理、我不配开这个口的，可为了乔家，我也顾不得我这张脸了，呜呜…”
　　乔夫人森沉着脸，语气尽是厌恶：“有什么你就说，摆出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给谁看”。
　　花姨娘跪着用手帕擦眼泪，眼底笑意早已掩盖不住，还装做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说道：
　　“老爷辛辛苦苦才挣下了这份家产，现如今总得有个人出来主持大局，古训尊卑有别，可如今大公子生死不明，呜呜……我实在不忍心老爷一辈子的心血毁于一旦…”
　　早已坐在一旁的乔槿禾冷笑，这就是父亲宠了一辈子的女人，人还在床上躺着，就迫不及待来这分家产。
　　听到这话，乔夫人挑了挑眉，抬起茶杯呡了一口装作有些不解的问：“那你的意思是……”
　　跪着的花姨娘听到这话觉得有戏，立马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哪里还有刚才哭天抹地的模样。
　　“大娘子明鉴，这平哥儿……”，说到这顿了一下，看着乔夫人没表态，她底气也足了些，满脸笑意的道：“虽说这平哥儿吧平时有些莽撞，可现在这种情况，由他出面接管再合适不过了”。
　　望向此时的乔平时他一脸的得意，仿佛这乔家已经在他的手中了一般。
　　可此时的乔夫人想到自己的儿子生死不明，眼眶有些泛红轻轻挥了挥手说：“下去吧”，她现在心里也拿不准，毕竟花姨娘说的是事实，可一想到要把这诺大的家业交到她们手上，心里总还是不舒服的。
　　听到这，花姨娘讪笑的脸有些不自然，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有些不满：
　　“大娘子再考虑考虑，妾身可是为了老爷着想”。
　　“下去，这件事以后再说，嫡庶尊卑有别，可别乱了分寸”，乔夫人看着花姨娘强忍着说完了这翻话。
　　还不等花姨娘开口，另一道声音响起：
　　“大娘子，话可不能这么说，现在我是这府里唯一的哥儿了，这外头的产业铺子也该是我来管”。乔平满脸得意道，“唯一的哥儿”几个字也咬的特别重。
　　乔夫人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花姨娘看了看满是讥笑的走出门外，对着几个嬷嬷说道：
　　“大娘子想必是累，有劳各位嬷嬷送回房悉心照料了”，才说完，几位嬷嬷开始上前。
　　乔槿禾也不由的有些感慨，这乔姨娘平时深居简出，想不到也怪会拉拢人心，府里的老嬷嬷竟如此听她话了，今日若是让她得逞了，怕是以后都要看她母子过活了。
　　“谁敢”，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乔槿禾放下茶杯，缓缓站起。
　　几人当即停下了动作看向，花姨娘眼里满是不屑的说：“二姑娘，您迟早还是要嫁出去的人，家里的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听了这话，乔槿禾到也不恼，走到几个嬷嬷前，脸上笑着语气却冷冷道：
　　“按我宋朝律，家中妾室可以买卖，这花姨娘虽说是拿了身契，也算是个良妾，可这乔家的当家主母还在呢，还轮不到她刘氏在这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接话，花姨娘见状有些恼怒，立马上前：“二姑娘，妾身也是一翻好心，总不能放任这诺大的家业不管吧”。
　　乔槿禾淡淡一笑说到：“自是要管的，不过不能是平哥儿，毕竟当家主母还在，知道的，会说姨娘分甘同苦，不知道的，还以为姨娘忙着要来分家产呢，我也是为了姨娘呢名声着想”。
　　为首的乔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有些惊讶，印象中的她总是唯唯诺诺的，怎如今……
　　“二姑娘，这商业买卖之事，还是男的来比较好吧”，花姨娘一脸得意，毕竟自古以来买卖之事从来都是男人说了算。
　　“姨娘，听说之前三弟出言不逊得罪了乔家的许多商户，父亲生了好大气让三弟禁足，现在就让他接管，怕是不合适吧……”，说到这乔槿禾语气冷了下来，要不是因为乔平，大哥也不会因为自己去了北边。
　　花姨娘听了这翻话脸色难堪，扬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咬牙切齿的说：“多谢二姑娘提点，我身体不舒服，先告退了”
　　乔平面上不甘心，还想开口，花姨娘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匆匆退下。
　　乔槿禾看着两人走远，随即冷下脸来对着一众嬷嬷说道：“父亲生病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若我在外头听到了任何的风言风语，全部打了板子发卖出去”。
　　众人忙呼“是”，心里都想在这二小姐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