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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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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樾和没有住在名剑阁里,她在和名剑阁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出去,买了一处清净又宽敞的院子,独居,仆从们仅在来客时被召入院中,但也都是静立两旁,等候差遣。
你到那儿的时候,崔樾和已坐在屋里,她听到你来,连送到手中的拜帖也来不及看,即刻起身走到外头来见你。
你正半垂着眼睫出神,想的是昨天晚上,未等你抽丝剥茧想个明白,便听到一个极温柔欣喜的声音,喊你知翠。
你愕然抬头看去。
不是小翠,不是翠翠,是知翠。
如果小花在这儿,她一定会笑话对方连你的名字都能搞错,因为在她记忆里,在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小翠,但其实不是。
在江先生送你第一个生日礼物的那天,他还给了你一个名字,知翠,裴知翠。
他说三十六峰晴,雪销岚翠生,这是你爹娘为你取的名字,你不能忘。
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可是已经太久没人提起它了,而你也没想过,有朝一日,它会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念出来。
她或许也认识你的爹娘,和江先生一样。
被引进屋里的时候你还在想着,他们可能是朋友,是同窗,是亲友,也可能只是见过一面就恰好地听到了你的名字。
不过,怎样都好。
你在思索该怎么从她嘴里得知他们的过往、姓名,你想知道他们如今是生还是死。
你想见他们。
崔樾和如你盼望的那样,将他们的一切都告诉了你,她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只是藏拙,才会作出愚笨迟钝的样子,所以不必你开口,也不论你想知道什么,她都会告诉你。
这是她见你时便决意要做的事。
她为你倒了杯热茶,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脸,你抬头,只看见她如雪一般洁白的发,可你记得名剑阁崔家主如今只有三十六岁。
你没有多问,你无意知晓她的故事。
而她察觉到你的视线,便感慨着笑起来,一边在你对面坐下,一边说上一次见你,还在十三年前,那会儿我的头发还不是这样的。
—鬓挽青云欺靛染,眉分新月似刀裁。
她挽了一下垂到臂间的白发,说这是你母亲第一次见我时念的诗,她很喜欢我的头发,你出生后还带你来看过,可惜我没留住,用再好的药也无法。
你轻声询问,您认识我的母亲?
崔樾和坦然一笑,说是啊,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老师,我的所知所学,都来自她,甚至名剑阁,也是她交给我的。
—……但名剑阁里只有你的名字。
你说,她在哪儿?
崔樾和一顿,而后开口道,她在长安。
她说,你既在玉浓山庄长大,应当听说过昭平十六年的四月十三,江家灭门,七百五十二人枉死,知翠,她也是其中一个。
你怔怔听着。
—我本来可以救她。她是名剑阁的人,只是与江家三少爷成了婚,入了族谱,才被朝廷算在江家人里头,但只要她不去长安,便没有人能对她下手。
—我特意寻了人把她骗来,我说我有法子救江潮生,于是她来了,可她自一开始便不信我,她来此,只是为了将自己从名剑阁除名。她知道世上只有一个玉浓山庄,江家也只能活一个江声平。
—救不了江潮生,那她便随着他一并赴死,而我即便想尽法子,到处求人,不惜拿名剑阁做礼相抵,也没法救下她性命。死了那么多人,成山一样地叠起来,我想为她收敛尸身,她原来是最爱干净的人,可我找不到她。
—江声平说她曾寄来一封信,信里写翠翠年幼,尚不记事,待日后成人,亦不必告知往事,他们夫妻二人只盼她安康无虞。她还写,倘若翠翠问起,便说爹娘已逝,不知名讳,他们自问未尽教养抚育之恩,因而也不必叫你过多牵挂纪念。
—可是知翠。
她看我,眼神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碎,水盈盈的,脸上却对着我笑,说二十年期限将至……如若我和江声平死了,世上便不会再有人记得她,她留下的一切,也都没法交到你手上。江声平不想让我把这些事告诉你,可我没办法,除了你,没人可以得到她的东西,只有你。
—知翠,只剩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