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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也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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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船靠岸,武林群雄齐聚镇南府砚山镇。
正堂上,江湖人状似熟络却又泾渭分明,默然分边而站。
左为以大悲寺为首的旧派,规模庞大人数众多,却后继乏力。
右为以四方楼为首的新派,多为立国后三十五年内成立,声望渐起。
大悲寺住持慧敏大师进门后,躬身面对众人的寒暄,被礼奉上左边主座。
而右边侧座,一身着黑白长衣的男子起身,袖上绣有天圆地方的图样,是四方楼门派衣裳。
此人束白玉冠,面容周正温厚,眉长且平,眼瞳乌沉沉的十足沉稳,大有一种可担重责的隐忍稳重与大派继承人的端正从容。
“晚辈方泽飞,见过住持大师。”
慧敏大师哦了一声,“是方大公子,方老楼主仍未康健吗?”
“尚未,是以此次缺席,还请大师见谅。”
“老衲也要替华清派道一声歉,他们眼下正配合征北府追查易命之患,难以脱身,是以此次缺席。”
方泽飞对此知情,“他们也给四方楼寄了信函。此患多发生在北夷部落,与大千牵扯尚浅,华清派……”
看他的表情,对华清派此番决定颇有异议。
“我等武林中人正是要惩恶扬善,为弱小行益事。泱泱天下,自然也包括了北夷百姓。”
方泽飞点了下头,不过眉宇间仍带着些许轻视。
慧敏大师也不多辩,“二公子去年客死异乡,老楼主重病难愈,方大公子这一年过得辛苦啊。”
“多谢大师体谅。”
慧敏大师一捋袈裟,“那就开始吧。”
方泽飞拱手行礼,示意将大门关上,走到正中。
“此次请各位英雄齐聚参山观,除廖家灭悦蛊门一事,乃是想在南天明星诛杀南舒眉前商议进攻朱雀寨以及朱雀巨灵的下一任继承者。”
纵仍有祭神拜佛,但无相大陆还有另一套信仰:五神、四凶。
五神为青龙、朱雀、白虎、玄武、黄龙;四凶为饕餮、穷奇、梼杌、混沌。
这九头上古异兽可附身于凡人,赐其灵力,被神兽附身者称为神役,受凶兽附身者称为鬼奴。
事关五神,众人顿时凛然。
方泽飞背过一只手,“五神出,天下安;五神寂,天下乱。这一预示自古传下,举世不敢令五神尽失以致大乱。可我无相大陆亿万子民,千年来供五神驱四凶,不是为了让某人挟神兽如人质以威胁天下的!”
新派纷纷应和,“方大公子说的是!”
“古时承继的九大家族只剩朱雀南氏。前代神役固守南疆,碌碌无为,现任神役南舒眉更是叛国逆反之徒。世间最不可犯的便是秩序,南氏屡屡失职毫无贡献,已不该再将朱雀托付给他们了。”
念珠一停,慧敏大师低声道:“神役生善骨、鬼奴长恶胆。外人若夺取朱雀就不得不制住她,趁其生时剖其胸腹,取出善骨令继承者生生吃下,实在残忍。”
方泽飞掩住不耐,“固然残忍,但别无他法。”
参山观掌门金须道长将拂尘一摆,“且不说北关,这十年,她掳掠残杀多少朝臣商贾?还培养出悦蛊门这等毒派,意欲何为?”
慧敏大师摇头,“请道长莫要妄议亡者。悦蛊门用毒学蛊不假,但是否为害武林尚未定论。”
“大师难不成认为廖家这旧派大族也会杀错了人、灭错了门?
旧派不少人顿感被其挑衅,“道长这是何意?”
方泽飞眼帘一垂,“但廖当家怕是不会来了。今晨我收到弟子传信,廖家全族被杀,大火焚山。南舒眉亦现身于宣城,正是她所为!”
众人一愣,顿时谩骂愤然四起。
慧敏大师阖目念了声佛号,浑厚的内力将声音扩大数倍,压得屋内渐渐安静。
“既然不明真相便不该再起杀戮,老衲愿独上荒石峰去问个清楚。”
方泽飞反驳道:“大师慈悲为怀,可如今邪佞在前,我等若是退缩岂不是有愧于武林侠风,有愧于手中这把剑?”
金须道长一拍桌子,“说得好!”
“对!我们直接打上荒石峰!为廖家讨回公道!”
“看她有没有本事把我们整个正道武林屠杀殆尽!”
慧敏大师焦急吸了口气,就见大门砰地一声被从外吹开,方云君悠悠放下长袖,迈步走入。
他未着门派服饰,淡泊如神仙公子,与此格格不入。
气氛瞬间冷却,方泽飞震惊地看着他,与新派各家耆老交换了个眼神。
慧敏大师愕然,“天客公子!你还活着?”
方云君戏谑地看了方泽飞一眼,错身而过,一振袖子竟坐在了方老楼主应坐的右正座上。
他向后一靠,抬眼望来,“师兄收到我的信了吧?怎么这么震惊,不希望我安然归来吗?”
方泽飞暂且压住了情绪翻涌,看到他臂上还未包扎的伤口,“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
他面朝新派这边冷然道:“方某的事暂且不提,此次我是来,奉劝你们按下攻寨的念头。她回寨了。而且若说屠杀诸位,这等小事她还能手到擒来。”
新派人气急,“你!”
方泽飞蹙眉,但金须道长继续煽动着:“南舒眉回寨就不得不顾及手下,现在聚集各派高手,趁其不备,我等定能成功!”
“噢,原来围攻就能奏效,那镇南府拖了十年也未能成事,真是五十万个废物。道长,你不是与总督阎占先关系甚切么?好好说说他。而且,既然要杀的是个无情无义、冷血残酷的混账,又怎能将其会顾念手下安危考虑在内?”
金须道长高昂的神情一僵,嘬了下腮。
慧敏大师暗暗松了口气,“天客公子定不会空手而来,此次可有所察?”
“廖家的火是她放的,但人不是她杀的。”
方泽飞盯着他,“此话不能乱说。”
慧敏大师看向他,“公子如何得知?”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囊袋,倒出了两样东西:虫尸、虫卵。
“我在悦蛊门和廖家附近发现了这些。”
不过他的手指轻轻一扣,暗暗留下囊袋中另一物件并未取出,收回怀里。
慧敏大师分辨了片刻,“这不像是寻常虫蝇。”
“此虫卵会潜藏于人体内长达数十年,至人死,噬其肺腑破体而出,袭击旁边所有人。饲主被杀,此虫往往能替其讨回公道,故名为:报仇。报仇蛊在大千少见,可在北夷不新鲜,方某远游时便曾有遭遇。悦蛊门是自北夷远迁至中原府的门派,怕是体内均已深埋蛊虫。”
方泽飞疑惑道:“但依你信上所写,廖家人是死在自己家的。”
“报仇蛊入体后会短暂沉眠积攒力量,是以廖当家误将蛊虫带回,连累全族身死。而南舒眉动手,用不着这些小伎俩。虽不知她是否清楚报仇蛊一事,但若非她放火,周遭村镇百姓便会一同陪葬。”
金须道长面露不满,“看来她还是个好人了?”
方云君轻笑,不予置喙。
慧敏大师将虫尸拿起看了看,“若天客公子不介意,老衲想将物证取走,传信给华清派核实。”
方云君做了个请的手势,“除此之外,此事仍有奇怪之处。”
见谈话已被引向悦蛊门,方泽飞皱眉道:“还有?”
“两家各占三平山东西两端,数年平安无事,廖家为何突然发难?若真有所查而去除害不稀奇,稀奇的是他们要真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为何杀过后不告官府、仓皇而逃?”
慧敏大师略为惊疑:“三平山府衙未接到廖家呈报案牍吗?”
“我问过了,没有。”
众人狐疑地互相看了看。
慧敏大师沉吟道:“如今匪寇横行,我等才协助官府管辖。平案后必须提供罪证、呈报案牍,否则便与匪寇无异。廖当家竟未向官府通禀,实在不该。”
金须道长不耐地搭话:“他们兴许是被追杀逃走呢?”
“被谁?”
他一顿。
方云君道:“你们此次齐聚不止是因为收到四方楼信函,还是因为确信南舒眉几天前离开荒石峰,想钻个空子偷袭朱雀寨。从路程来算,朱雀寨收到消息的时间与诸位相差无几,追杀者另有其人。”
慧敏大师道:“此事有第三方参与?”
“在三平山山路上有十七具无脸尸体,尤其是悦蛊门以北的一片焦黑山坡上数量最多。想来这些死尸中定有哪位能让人一见就足以判断什么的大人物,这幕后黑手同在一处,怕是也受报仇蛊追咬,只得仓促之下毁其面容。”
金须道长沉声道:“天客公子去得真及时,就跟事先知道悦蛊门会出事似的。”
方云君微笑道:“方某杀人更用不着偷偷摸摸,吃饭消食的工夫就能做完的事,何必弄这么大阵仗。”
慧敏大师将物证收好,“这幕后黑手借刀杀人,意欲挑起武林纷争,实乃大患!我大悲寺必要将此事查个清楚,恕老衲先行一步。”
旧派人互相看了看。此事疑点太多,而且拿廖家做棋摆明是冲着旧派来,他们不禁戒备新派,难成同路,陆续离开。
不论旧派衰落与否,人数都是新派不可比拟的。
他们一走,光靠新派攻寨难上万分,余下人均对方云君忿忿不平,愤懑视之。
方泽飞绷着脸,“这么说,师弟是不愿攻寨了?”
“我会上山,不会攻寨。朱雀是我的,谁都别想抢。”
新派众人叱道:“方云君,别以为你武功高强就能只手遮天!”
他讥诮扬眉,微抬下颌,“为何不能?”
这人本就透着一股绝非善类的鬼煞之气,眼中的轻蔑警告令不少新派老人铁青了脸,却又喝止了想反驳的小辈。
“这江湖事,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行也不行。”
方云君说着起身,缓缓走到方泽飞面前站定。
“兄长,你派出的人被我甩在征北府了,不会连累你被上面责骂吧?不连累的话,就太可惜了。下次,再找个厉害点的来杀我。”
他见对方脸色一沉,快意地一笑,扬长而去。
刚出参山观,他就见慧敏大师等在树旁。
“方才多谢公子直言阻拦。不知公子此前突传死讯,可否与去年闯我大悲寺镇魔塔,治好戒苦师侄的疯病有关?”
他淡然道:“方某受人追杀并不奇怪,不过是腻烦躲了一年,谁知就有人到处说我死了。戒苦大师如今怎样?”
“戒苦疯了太久,一直醒醒睡睡,不知何时能好。公子突然来救,是知道什么吗?”
方云君解下缰绳,翻身上马,“许多事,大悲寺既未参与就不要参与。砥柱一倒,广厦难安。大悲寺才是武林最后的希望”
未等慧敏大师追问,就见一四方楼弟子喊着师兄远远奔来。
方云君戒备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少年稚气的脸上满是崇拜,“我是三年前新入的弟子宋森然,素来崇拜师兄,今日得见——”
他还没说完就听马儿嘶鸣,方云君拉紧缰绳,驾马而行,只甩下一句话:“你该崇拜个彻头彻尾的正直良善之人,而不是我。”
参山观堂内,金须道长屏退弟子沉声道:“大公子,你怎能没分辨出他的字迹,不知道他还活着?”
方泽飞也深感受到蒙骗,“我不认识他的字,他也正是知道,才假冒旁的弟子传信过来,让廖家一事将攻寨夺神之事遮掩过去。”
金须道长急道:“现在得赶快告知上面方云君不但活着,他还要上荒石峰!决不能让他们联手,更不能让他得到朱雀巨灵!”
新派掌门彼此相视,众皆点头,心怀默契,“他知道我们暗地里做过什么,不能留他!”
方泽飞周正的面容上浮现出终于等到这一日的释然,语调略有上扬地回复:“他从六七年前开始就越来越疯了。我会安排——杀了这个野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