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藏南风

2、第二章

　　我来方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幢白色的别墅仍旧光亮如新，却觉得不像以往那般简洁高雅，倒透出肃穆深沉的意味。父亲下车前提醒我：“要宽慰一下方夫人。”我默默地点了点头。进门时，方煜城经常秀在公网的那条马里努阿犬无精打采地趴在门口，来往的宾客进出，它也只是耷拉着眼皮，不给一个眼神。

　　进了大厅，一眼就能看到巨屏中央显示出等人大小的肖像，黑白色彩勾勒出方煜城菱角分明的脸，此刻他微仰着头，双眼炯炯有神，嘴角勾起一丝笑容，分明是少年得意的模样。记忆里我认识他十一年，明明是熟悉的脸庞，定格在画里的他让我觉得熟悉的感觉已消散在记忆长河中，奇异的陌生感涌上心头。尽管我想起，多少次和我竞争中，但凡他有喜悦的时刻，都会出现与此时别无二致的神情，但是我没有办法挥开心底的陌生与不适。这双明亮的眼睛没有任何转动的迹象，神采飞扬的少年此时会在哪里呢？他也许紧闭双眼躺在冰冷的大洋里沉睡，鱼群从他身边游过，也不会惊扰他……不，有鱼群的话，他的身体不会完整吧，鲨鱼会撕咬一大口，喷涌出的鲜血会吸引来鳕鱼群，它们分沓而至，紧紧地包裹他，再成群散去，留下一副骨架，海龟慢悠悠地滑行，拂过海水中的碎肉，海豚跃出水面，为他唱一曲挽歌……我突然觉得冷起来，零上四度的海水淹没我的身体。

　　我冻得瑟瑟发抖，鸡皮疙瘩都颤栗起来，已经打了三个冷颤。方煜城尝试脱下他的外套给我披上，我已经无力吐槽他，你再挤干这也是湿的，夕阳渐退，当下还能给它烘干不成。这件没任何保暖性外套被披在我的背上，尽管它的主人也冷得面庞惨白，鼻尖微红。

　　那声巨响后，船只四分五裂，船尾倾斜，我直接撞向桅杆，晕了过去。方煜城说他在千钧一发的时候解开救生艇筏，在船尾下沉前带我躲过一劫。

　　我醒来时，海面风平浪静，顺利号的痕迹已经被大海抹去。

　　方煜城见到我醒又惊又喜：“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感到头疼欲裂，手臂疼痛僵硬，全身冰冷无力，大脑艰难地转动，还是能想起晕前的画面，明白发生的一切。

　　方煜城给我披上他的衣服，确认我的状况还好，就自述险中逃生的情况，安慰我会有救援队找到我们的。我一开始还艰难地应和几声，但是他絮絮叨叨地，准备了一肚子说不完的话，密集的语言攻击让我昏沉的大脑招架不住，我终于选择闭上眼睛，这次是睡过去。

　　我彻底清醒的时候，身上的衣服是被晒干了，此刻还是夕阳渐沉，海天连线处铺上红霞，但明显日月已换了一轮。我感觉自己的头好了很多，身体也暖和一些，就是手臂的仍旧疼痛。方煜城让我喝着水，吃些压缩饼干，他已经数完救生艇筏的物资，但是他又继续数。

　　“别数了。联邦规定八人型救生艇筏，配备的食物不少于80000kj。我们两个，足以撑28天了。”

　　他停了手上的动作，沉默地坐到我身边。他昨天的絮叨和今天的沉默都让我害怕。

　　“别担心，你会得救的。”

　　“嗯。可是很多人不会回去了，那些睡梦中的同学，老师，可能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葬身大海了。”他垂下眼眸，手指划拉着裤子，他把褶皱抚平，褶皱回弹，他又一次次地去抚平。“我没有看到幸存的船员，我在救生艇上想救援的，但是什么都来不及，船下沉的太快了，没沉的部分在燃烧起来，看不到任何人……”我按住他的手，这是我第一次触碰他，我突然觉得命运对他如此不公，我在大难关头晕了过去，而他却见证了整个悲剧，他的双眼充斥着火光、船裂、下沉的画面，他的耳朵听到轰鸣声、分裂声、坠落声，可能，还有人的呼救声。

　　“方煜城。你做的很好了，你在最后一刻救了我。生死有命，世事难料。”

　　这次换我来安慰他，庆幸我辅修了应用心理学，这些知识正好在此刻得以运用。我记忆中我俩很少交流过这么多内容，在我的引导下他慢慢地驱走低落情绪，振奋起精神。

　　“一个月内我两肯定能回家了。陆思瑶，还好有我们两个人。”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诶，我这边疼，撞到桅杆还没好。”

　　“那不是桅杆撞的……我把你从船尾扔下去，你是撞到船底了。”他有点心虚，垂下头，却抬眼偷看我的反应。

　　我是明白了这一身的伤哪里来的。“我还是谢谢你救了我。”我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