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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赵晰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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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萧瑟。
萧瑟的秋风化作漫画里的长长曲线,一条一条迎面飘过,间杂着大小不一的枫叶。一枚枫叶擦过我的耳边时变成了红色,蓝灰色调的画面随着渐渐饱和起来。
我站在空荡的车站,站台上零零落落的旅人,风衣和围巾挡住半张脸。站台高出轨道很多,探出头望向遥远的地平线,地平线的尽头是苍绿的赫尔辛基火车站,绿皮火车拖着滚滚白烟呼啸而过,却没有停留。
捏紧手中的车票,等了很久,我终于迈进一辆短暂靠站的轻轨列车。
不知从哪儿蜂拥来的乘客,立刻填满了车厢,直到车门随着警铃声合上,车身沿轨道轻轻地飘出去,仍有一群没有及时上车的人被遗落在门外。
我坐在车厢的后半段,一排单独靠窗的位置。同时上车的人已经一部分睡得很沉,另一些安静地坐着,列车员查票到前一车厢。
我记得自己常经过这里,窗外似乎总是皑皑白雪,雪吞没了大地几乎所有事物的形体,只留下几笔简略的轮廓,于是天地之间都静止了。而这样金色的秋天是很难见到的。
落叶已铺了厚厚的几层,火焰一般的红枫顺着枝杈布满了天空。我就这样被热烈地包裹着,走向枫林深处。
“你看,松鼠。”有细微枯枝折断的声音,我指向声音的源头,向一路跟在身后的人说。
他没有说话。
可我能感到身后的注视。我转过头,昂首望他,逆着光。
他的脸庞和神情都在逆光里模糊了,只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向我所指处飞快地瞥一眼,随后又落在我脸上。
我辨出他灰色的大衣,深蓝的毛围巾,是站台上的那个人。
“你跟着我来的?”有惊奇,有质疑,可笑意漫在嘴角,眼睛也要被阳光晃晕了。
“你不该来的,这是我的地方。” 我只好回过身,继续向前走。
“我只有冬天才会来。那时树叶都落光了,交错的树枝变成深灰色,会将泛白的天空划成碎片,天空都没有颜色了,连太阳都很惨淡,好像这里的一切都是由雪地反射的假象。”
“其实我不该和你说这么多的,这是我的地方。”
快要走到尽头了,我转过弯,身后的影子跟上来,递到我面前一片完好的红枫叶。
我迟疑,但是摇头没有接,加快了步子,向更偏离的方向走。
“这次我不打算去了,所以,你可以回去了。”
他又绕到我另一侧,满是笑意的目光盯得我耳根发热。
我猛地停下,转身正对着他,他张口似乎正要说话。我的眼角泛潮,缓慢地积成了一颗泪珠。
画面停下,我被抽离出我的身体。
我的身体与郑之恒留在那个世界,一颗泪从眼角滑落。
火红的世界瞬息缩小,瞬息凝固,如雪的蓝色冰冻了整个星球。
“赵晰,请你过来。”我神魂游离,一身白袍的老人向我招手,花白头发和胡须连成了一体,挡住他的表情,于是这句请变得沉重而肃穆,在我头顶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我不得不过去。
走过一座窄长的栈桥,在浩瀚星空中出现另一颗冰蓝的星球,由我脚尖所在的位置开始消融,迅速向四周发散。
“这将是一个新的世界!”老人扬起手,在空中一挥,渺小的人类迅速被放大。恍惚回神需要一点时间,随后则毫无犹豫地迈开脚步,迅速运转起来。
我在其中努力地辨别,像在寻找什么。
而后我急着追向老人的背影,问他:“那么原来的世界呢?”
“新世界启用,原先的自然已经废弃了。”
“可是……”
“这应该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只是……可也没有想……”
“每个人,都只能拥有唯一的人生。”
我转过身,来时的栈桥已经变成一根摇晃的绳索。
巨大的需要回去的念头促使我小心迈出一步。迈出第一步,余下的就容易了,只要确保脚尖永远落在绳索上,不要低头,不要回头,不要迟疑。
可路途又远比我看到的长。
终于回到原先星球上空时,我已精疲力竭。
我与郑之恒所在的蓝枫林转到了背面,而星球围绕我缓缓转至了头顶。
我开始顺着天梯向上爬。
天梯不知是从哪儿伸下来的,视野的尽头只有一片混沌虚无,从那儿长出了一点期望,无依无凭地垂下来。也不知将要通向哪里,我每爬一格,就要飘摇地偏离一段,似乎会随时停在宇宙的任意角落。
警报声声急促,我看见了那座纪念碑。
青白石像是一位宇航员,也像一尊佛,表层已成了一指厚的沙子,可始终无风,我就成了搅乱尘沙的风。
我拂去石像眼前的蒙昧,闪光的荧幕显现,删去最后一行终结的代码,他的身后忽然群星闪烁。一颗圆盘状的石头落在我的手中。
“赵晰:
“很高兴你能得到这块石头,我在这里实在没找到什么像样的礼物。
“来到这里,就不必遗憾。
“虽然我可能已经离开很久了,可我永远与你同在。我与你的名字将刻在这里,人类永恒的纪念碑。
“最后祝贺你,完成了我没有做完的事。”
我翻过来,背后刻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现在的样子,一个是陌生的郑之恒。
一颗泪从眼角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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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晰,下课了。”
凌风将整理好的赵晰的书包放在她的桌上,反身坐在她前座。
赵晰有些茫然地环视了一圈教室。
“齐灵和柳轻轻已经回去了。”凌风继续解释一句,“你下节课跟我一起选修的,你不会忘了吧?”
“哦……”
“赵晰!”凌风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可眼角闪烁着诡异又欢乐的光:“你是不是,那个,有些,可能,或许,暗恋郑之恒啊?”
最后一句连同他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开,书包跟不上他的速度,飞出一条黑色的重影,教室门口只留下一句:“南教313~”
赵晰长叹一声,而后缓缓记起来,他们班上好像确实有个叫郑之恒的人。通常低着头,写写画画,独来独往。可她既没跟他说过话,也绝对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什么,什么暗恋他。根据那个《梦的解析》或是《周公解梦》,都不应该一整个梦里全是人家啊。
教室外发出了几声轻响,赵晰抬起头,是枫树枝叶随风敲打着玻璃窗。她站起来,停在过道对面的座位旁,想起昨天最后一节课,郑之恒好像就坐在这个位置,而她碰巧坐在他的背后,碰巧走神看见他不务正业地翻着小说,摘下一句话:“一切对于人生的的笼统观察都指向虚无。”
所以才做了这么个虚无的梦吧。
赵晰有些释然。
想得越多,关于梦的记忆就越模糊。赵晰将一切细节的感知都忘记了之后,只剩下一些毫无来源的情绪记忆。
尤其是,好想继续拯救这个世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