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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时了了 ...

  •   我和D君是发小,虽然父母都不相识,也不在同一个院子长大,但在很长的一段幼时记忆里,他是最好的异性朋友。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三年级,因学习乐器,我转班到艺术班,和同样转到这个班的他一起站在黑板前做自我介绍。
      D君长相凌厉、眉目寡淡、因自小打篮球的缘故,身量颀长,他自我介绍的时候简洁明快,把“高岭之花”的气质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坐在最后一排,话不多,常常因为过于淡漠寡癖而似乎没什么人缘,直到小女孩们聚在一起聊起“班草”、“校草”的话题。十几岁的小姑娘们谈起他,脸红扑扑的,我才惊讶发现原来他还挺受欢迎。
      相安无事好几年,直到五年级,D君生病一周没有来学校,老师安排顺路回家的我去给他送家庭作业——其实原本是不需要的,只是我鬼使神差、自告奋勇了一回。我提着一袋作业,在他家门口踌躇了好几分钟,然后按响了门铃,开门的是D君。
      不太记得他当时的情形,只记得他握在不锈钢门把上的手很烫,以至于我关门的时候被惊人的温度吓到——原来这么冷的人也会这么滚烫,而完全忽略了正在发烧的D君。他的家很安静、很干净,而最抓人眼球的是一只巨大的鱼缸,里面有六七十条红尾巴的欢快小鱼。
      “这是红绿灯,像霓虹一样。”
      “你很喜欢养鱼吗?”
      “嗯,喜欢,我爸爸喜欢,所以我也喜欢。”
      这是D君第一次和我说起学校外的话题。也是第一次听到他用这么浓烈的感情说起自己的爱好。
      再后来,即时通讯软件开始流行,我和D君加了好友,开始了我们长达十几年、不间断的友谊。我周六上午常常需要上课,然后练琴,只有下午到晚上的时候可以上一会儿即时通讯软件。我们常常约着周日下午聊天,他也会放下游戏过来和我说会儿话。渐渐地我才发现,D君其实是典型的外冷内热,他开心的时候还会开玩笑。
      那时候我们六年级,因为成绩都很不错,没有什么升学烦恼,D君爱打篮球,我就去背了NBA三十支球队名字,显得我挺懂。他在班里话越来越多,人缘越来越好,有时候来找我,会坐在身后的课桌上,弯腰和我讲话。我并没有情窦初开的意思,因为我隐隐觉得他“殷勤”的对象好像并不是我。
      小升初,我们分道扬镳,在一个六月暴雨天,收到一封他的邮件——果然他殷勤的对象是我同桌,一个笑起来特别可爱、温柔的女孩子,我好像有一点难过,又好像有一点“知道了某个秘密”的不知所措。却惟独没有感觉到什么遗憾,大概当时我确实是对他没有什么想法的。
      初中,严苛的寄宿制让我们无法频繁联系,但依旧几月一聚——和几个其他相熟的朋友,约在轻松的地方,说说话、玩玩游戏。D君变得健谈,听他同校的朋友说,因为篮球打得不错,被招入校队,成为了风云人物。就这样过了三年,到了高中,我们各自从各自学校的初中分部直升入本部,依旧不同校、不同区。可我们依旧有话就说,寒暑假也常常约着早起去骑车、和朋友们聚会。
      我于他,终究是不一样的朋友。我一直这么想。
      我在高一第一学期,因为性格张扬被排挤,性情大变,变得沉默寡言,不再爱说话。整个学期,除了家里、图书馆、外婆家,几乎不去任何地方。妈妈察觉到了我的不开心,一放假就带我去旅游,我们去了香港。在海洋公园,我花掉所有零花钱,买了两个海豚的环形钥匙扣。我在高二第一周放假的时候去了D君的学校。
      那个周末他们刚好有球赛,我在人山人海的球场,穿着隔壁友校的校服异常扎眼。同样显眼的还有场中的D君,他打球的时候格外神采飞扬,技术一流,接连得了好几个篮板。场边惊呼不断,我抬眼望过去,全是女生,我握着口袋里的钥匙扣,心里想的是:这些女生也太不矜持了。中场的时候,有一个漂亮的女生穿着白色小短裙,给他递水,引起队友们的一阵起哄。我心里别扭了一下,又想:好啊,你小子居然谈恋爱了不告诉我……们,真见外! 刚要泛酸,就看到他挥挥手拒绝了,然后从箱子里自己取了一瓶水。
      啊,他还是这样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真好。刚想完,我就被自己这几近欢喜的想法震惊到了。原来我也是一个俗人。刚想退开人群,就听到有人叫我,我的名字不太常见,又是中场休息的时候,现场还算安静,这声名字就显得格外突兀——是另外一个熟人,她朝我招招手,我也隔着老远的距离给她打招呼。刚挥完手,我的耳边就传来惊呼,周边的人群忽然散开了一点,我回过头,就看到D君走过来。
      是的,请代入所有言情小说的情节,加上环境的渲染、粉色冒泡的bgm……
      庞杂的人声议论中,他看着我,忽然咧开了一个惊讶的笑,然后穿过人群,走到我的面前,仰着头,十分熟稔、毫不见外地问我:“怎么来了?”没头没尾,没有主语。
      我心里的小鹿快要跳死了,却依旧神情平静地对他笑笑:“顺路。”
      顺路个毛线!我转了三趟车,一个半小时才到,他们学校远死了。
      他似乎也发现这个理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还是笑笑,朝我勾了勾手。
      勾什么手,我是什么小狗吗,一边这样想,一边身体不受控制地侧耳过去。
      他说:“结束了等我一下。”然后就走了。
      ……
      在现场等是不可能的,我快速退开人群,匆忙走远。我在他们学校的雕塑前,放空了很久,脑子有点晕。不太清楚自己莫名的心动是因为周围环境的加持,还是少女时期突如其来的虚荣心。我等了半个小时,等来了D君,和他妈妈——两周中间的那周周末,一般是学校开放日,爸妈可以送饭。D君的妈妈话不多,很温柔,手艺很好。我一个穿着外校校服的女生,在学校食堂里、家长的注视下,和D君一起面对面分享了他的晚饭,期间,他还给我挑了两个又大又红的基围虾。阿姨虽然常常话不多,但因为认识我,所以问了我不少学校的事情,问到怎么今天来这,我扯了一个谎,说是我妈让我来送东西。我妈的学校和D君高中同属一个区教育局,有一些往来。阿姨相信了,没有想太多,继续给我夹肉吃,也许是过于放心我俩,她先回宿舍区给他收拾内务。阿姨前脚刚走,D君不动声色地把我碗里没动的红烧肉夹走了。
      我不喜欢吃肉,他一直都记得。吃完晚饭,我和他告别。
      他送我到校门口,问我:“你真的给你妈妈来跑腿的吗?”
      我胡乱点点头,特别欲盖弥彰:“真的,你快回去吧,下次见。”
      我握着口袋里渐渐发烫的钥匙扣,即使过了很久,还是能感受到当时的无助:那个海豚钥匙扣是送不出去了,因为我好像突然无法正大光明了。
      这是一个记忆分明的小插曲,事情过去后我认真想了想,发现自己可能只是被当时的感觉迷惑了。所以我立马抛在了脑后,之后的暑假、寒假我们依旧常聚,直到高考结束。没有出成绩前,D君约我去湿地公园散步,我们看着平静的湖面,忽然聊起了理想,他一直很喜欢钓鱼、养鱼,志愿也毫无意外地填了相关专业。而我当时很迷惘,对自己的爱好一无所知,只是填了几座喜欢的城市。
      D君说了很多他的爱好,他说他喜欢水、喜欢河,喜欢一切平静的事物。他说到喜欢河的时候,抬头问我喜欢吗,我说:嗯,喜欢,山还有河我都喜欢,我不喜欢海,只喜欢河。我等他的接话,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继续。
      我们的大学依旧在南辕北辙的两座城市。
      入校的时候,我如鱼得水,性格开朗了很多,收到很多追求。我拒绝了几个,却在一个人面前犹疑了,W君很阳光,体育很棒,是我们学院的组织部长。他可以发着39度烧,依旧跑完一千三百米,还是“优秀”的成绩。他很体贴,可以冬天早上7点起床陪着我去图书馆学习,然后到食堂给我打饭。他表白的时候直接而热烈,我接受了。我开始恋爱,很柏拉图式的恋爱,说是男朋友,其实只是一个一起努力的同伴,我们不看电影不约会,只在图书馆学习。
      11个月后,我们分手了,W君依旧体贴,他没有任何抱怨,只是很平静地说,他觉得自己捂不暖我。
      他说的没错,我其实是个外热内冷的人,在所有的关系中,几乎不主动。可是这场分手依旧让我意志消沉了很久。我开始反思自己这么多年,好像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偶有的几个,也因为一些原因疏离了。D君是这个时候联系我的,他休学了。
      因为很多年打球的关系,他的腰伤、脚伤严重,需要静养,而他在治疗了半年后,毅然决然休学一年到处旅游——这件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们在那场散步后没有怎么联系,于是当我有一天收到短信的时候,还以为是垃圾短信差点拉黑他。
      我大二所在的校区离开火车站、机场很远,他转了三趟车才到我的学校。我们将近两年不见,他又沉默了很多,我没有觉得彼此太多疏远,热心带他参观我们学校。他察觉到我的情绪,问我缘由。我没有想很多,把失恋的事情告诉了他,我说了很多自己的不足、失败的经验。他依旧只是倾听不开口。我请他吃了饭,帮他定了学校周边的住处,问询了他接下来的行程,然后静默。送他去酒店的路上,我隐约觉得他会开口说些什么,可以他依旧没有,我也依旧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的八卦舍友一针见血地问我,你的朋友怎么和你的理想型这么像,她指了指我的桌面的“手冢国光”。
      我从初中开始,喜欢的所有动漫、小说、影视剧形象都出奇一致:高岭之花。
      沉默、寡言、高冷,却永远忠于自己的理想,热忱、炙烈。
      也许这就是旁观者清。我慢慢走出失恋的阴影,盘算着怎么合理地把事情摊开。我追踪了D君的动态,知道了他顺利回校继续学业。日子往前推进,我在大三的暑假,被爸妈通知出国留学的事情。
      我在学校图书馆发了一晚上的呆,然后迅速考完最后一场试,定了下午的机票,没有回家,去了D君的城市。
      我没有联系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叛逆。
      我去了他的学校,打听到他的学院楼和宿舍楼,却没有守株待兔。我去了球场,他们学校的期末考试比我们稍晚一点,球场还有人打球。我坐在那里一下午,反复纠结,要不要和他联系,联系后说什么,怎么解释这突如其来的行程。最后我还是没有勇气。
      我内心深深明白,我俩性格都很倔强,其实不太合适,所以我比任何人都要珍惜他,和他的友谊。我冲动的短暂之行甚至都没有撑过一个晚上。
      之后我就开始安心准备大四实习和出国留学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拿到了学校的offer。大四实习结束后需要回校准备论文和毕业答辩,我在六月顺利毕业,收拾行李回家。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小学同学们约我们聚会,我再次见到D君。
      我们俩全程没有什么互动,表现出“普通交情”的样子。吃完饭散场,其中一个朋友A单独约我俩喝茶,我们找了一个市中心的书店,点了三杯茶,开始闲聊。我装作不经意地坦诚了出国留学的计划,说了想去的学校,入学在明年二月份,现在在准备签证的事情。D君的表情很淡,没有惊讶,没有评价。A倒是觉得这个消息格外突然,没有继续问下去,我们继续聊天,一轮茶很快喝完。A起身帮我们去叫续杯,她暂时离开。场面又沉默了下来,其实我和D君之间,很少有这么尴尬的沉默——虽然他常常话不多。我突然鬼使神差,鼓起了勇气,旁敲侧击问他的毕业计划,他抿了抿唇,没有看我,却还是回答了我。
      “也要出去,明年毕业就去M国读研。”
      果不其然,我们这次彻底南辕北辙,甚至有着日夜时差。我咧了咧嘴,没有出声。A很快回来,我和她说起了D君的计划,A问了很多,不知道说到了什么,聊到了人生的话题。
      我至今清楚记得他说的话:“我们这个专业常年待在实验室,仪器对身体不太好,所以想在29岁之前就生完孩子。”
      他很少谈起这些,我接了话:“那你29岁生孩子,28岁准备生孩子,恋爱谈个两三年,按照时间,岂不是现在就要找对象。”
      书店的背景音乐刚好一曲终了,有了短暂的空白。
      于是,我看到D君嘴一张一合,平静地说道:“我现在有女朋友啊。”
      这是我们七年前最后一场对话,也是我们关系的终点。
      那场小聚在对话结束后就散了,送完他们上车,我坐了和家反方向的地铁,去了湿地公园,看着眼前的湖,在长椅上待了很久很久。我没有哭,只是止不住难过——在一些事件、时间、关系里,我本以为的以为,现在看来太过于可笑了。
      原来不会有人在原地等你。
      我失了一场恋,比前一次更剧烈,更绵长。
      我读书很顺利,没有独在异乡的忧愁,朋友常常约我去徒步,我所在这个地方是个宜居城市,有着阳光河海,森林牧场。可我依旧喜欢爬山、看河,会在渔具店里发呆,胡乱买上一根初学者的鱼竿,我没有做任何功课,可以给我推荐的那个人,我已经不理他了。我把鱼竿送给我一个热爱钓鱼的朋友,他很喜欢。
      再后来,我知道D君顺利入学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全M第一的专业,读研、读博。我们没有再联系。五年后我结婚了,给D君发喜帖,因为疫情原因,他无法到场,给我送了祝福,我和所有久未相见的朋友一样,和他寒暄:没关系,下次见面请你吃饭。
      他回复好。
      我回国办婚礼,仪式前几天和朋友小聚,好多朋友来了。J君和D君关系好,彼此熟知动态。大家打趣J君说他谈了这么多女朋友怎么还不结婚,J君反驳:“我至少谈了几场了,还有的人一场都没有谈,光棍一个呢,比如D。”
      “他不是大四谈过一个吗?”我立马反驳,表示自己可是知情人士。
      J君看着我,忽然默了一瞬,然后改口:“哦对哦,我忘了。嘿嘿。”
      如果是原先的我,一定会使劲琢磨他那段意味深长的“沉默”,可是我已经不是我了。
      ……
      我曾经遇到一条河,它宽阔平静,我因为不知它深浅而迟疑、因为如何渡河而苦恼,可如今再看,我想,我已经跨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少时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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