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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千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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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水寒。
爬上岸后,盛闻冷得打颤,意识都冻得模糊,硬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向北跑去。
穿过高山,穿过竹林,一路风吹日晒,湿漉的衣服硬是被他体温暖干。
抵达天京城时,夜色尚浅,城门未关。
盛闻呼吸不畅,奔向昔日的大将军府,这条路,他再熟悉不过。
司天府的大门敞开着,盛闻停在门外,犹豫了。
这是他一路上第一次犹豫。
府内有人走来,正要关门,盛闻大方没躲,瞧见来者竟是盛言。
“二哥?”
盛言揉了揉眼,以为看错了人,撒腿冲下台阶,一把抱住了盛闻。
“二哥!”
一切尽在不言中,盛闻紧紧搂住了他。
盛言依偎在怀里,眼里噙着泪,什么也没说,但盛闻看他的反应,隐隐猜到了变故。
关门入府,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
一路曲折游廊,崇阁高起,佳木繁阴,花草盈风,虽不算奢靡,却一尘不染。当年大将军府是什么模样,如今的司天府别无二致。
家仆见到这名外人,皆主动退至两旁,无人言语,拂面哀伤。
整座府邸沉寂着,朦胧着道不明的压抑。
绕过亭台,进入后院,映入眼帘的是一棵合欢树,没有花,没有叶,连死都是静悄悄的。
树后的灵堂里,跪有一人。
盛闻一眼就望到了。
月色如瀑,淋湿那人凄清的肩,长衣拖地,素色发带随意绕过几缕头发,背影仿佛一面破碎的铜镜,夜有多凉,镜子就有多凉。
风萧萧兮,长发飞舞,那人手持一叠纸钱,借着身侧月灯的光亮,撒进面前的火盆。
竹香拂面,除了虞宁的牌位,台上还多了两碑,一面元枞,一面青萝。
“云中哥哥……”盛言底气不足,“有人来了。”
容栩抽出了神,虚弱开口:“是何人所至?”
“云中。”
熟悉的声音传来,像一把羽箭,从后刺中了容栩。
目光凝望着,心绪沸腾着,盛闻终于能毫无顾忌地看向他朝思暮想之人。容栩就站在面前,不说话,也没举动,但苍古星辰都照向他身,染成荼之冷白,流泻在他全身上下,着一眼就挪不开了。
盛闻眸光里不再有沙场上剑拔弩张的坚韧,全都化成了一泓春水,藏在心里的万千思念,奔波数年的分离之苦,都在这一眼涌出了。
他满怀激动,上前道:“云中!”
“李校尉。”
随之听到的,是一声疏远的回答。
盛闻怔住脚步。
容栩道:“李校尉踏夜来访,有何贵干?”
他的语气轻柔,听不出酝酿的情绪。
盛言惊愕道:“云中哥哥,这是二哥呀……”
这世上谁都可以认自己是李然,唯独容栩,盛闻不愿。
“你不认我是仲岭吗?”
容栩没有波澜:“盛仲岭在我这里已经死了。”
盛闻心绞一痛,这样的场面他不是没有想过,可容栩平淡依旧,冷漠如初,他心里难受,哪怕容栩咒骂自己,虐打自己,都远比这样痛快得多。
他也清楚,自己的行为让容栩失望了。
“青萝没了,”容栩再开口,“昨日没了,天街上的血都擦干净了,尸体也被十二监带走了,她和元枞一样,到死都没个葬身之处,而我连认她都不能认,不能大张旗鼓为她送葬,只能躲在这犄角旮旯,一个人偷偷地为她祭奠。”
盛闻惭愧低头,盛言也抹了把泪。
容栩徐徐转身,脸上平静,正承受着滔天的痛苦。
“府里只剩言儿与我相依为命了,你来是要带他走吗?也好,也好,京城不比岭南,朝不保夕,言儿还是离开这里吧。”
“你误会了,”盛闻肃然道,“都怪我,是我的错。”
月灯燃燃,不熄不灭,那是容栩等待的盼头,亦是盛闻从一而终的心。
他沉声再道:“我是戴罪之身,朝廷要犯,误以为远离你就能保护你,可我根本做不到,我做不到对你熟视无睹,无法置若罔闻,我不忍心让你独自面对这些豺狼虎豹。此番解甲辞官,就是想留在你身边,我们分别了太久,我不想再过这般煎熬的日子。”
容栩反问道:“劫我上山的是你,放我下山的是你,提心动的是你,说分袂的也是你,现在你又同我讲这些,你向来自以为是,可有问过我的意见?”
无奈的诘责像一把匕首,捅在盛闻的胸口。
容栩冷声道:“你出身这偌大的华府,年纪轻轻封候拜将,京城四处都传你的美誉,说什么少将一朝沿街骑马,满楼红袖都要招手,父母疼你,兄弟爱你,千万将士崇敬你,这些我都不曾拥有。你是天之骄子,呼风唤雨再正常不过,你没有错,是我奢望太多。”
盛闻迈近一步:“劫你上山是我无知,放你下山是我愚钝,提心动是我鲁莽,说分袂更是我蒙昧,千错万错都在我,我不奢求你的原谅,我只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戴罪立功,惟命是从,这辈子只追随你一人,那些你没有过的陪伴,我会加倍补偿于你。”
“莫要自作多情,”容栩了当道,“我不需要你。”
“不是你需要我,”盛闻毅然道,“是我需要你。”
一刹那,容栩被风吹乱了呼吸,满地纸钱围着他旋起了舞。
容栩撇过身,避开汹涌的直视:“李校尉,别忘了,官匪有别,这是你的原话,你我之间就像泾水和渭水,即便同流,也不同色,永远不是一路人。”
盛闻奉浼,咽下未道完的歉疚。
“既然泾渭分明,那就请李校尉离开吧,”容栩道,“送客。”
盛言急跑过去,一把抱住容栩:“云中哥哥!你要把二哥赶去哪儿啊?”
容栩回道:“李校尉乃五品武官,与我位阶相同,自是不会流落街头,大燕之辽阔,何处没有他容身之所?”
几名家仆从长廊赶来,恭敬道:“校尉大人,这边请。”
盛闻不为所动,眼里只有看似绝情的人:“云中……”
容栩最后道:“这里不是曾经的大将军府,请你出去。”
家仆开始上手拉拽:“校尉大人,对不住了,别让我们为难。”
盛闻本就高大,力气也足,立在那里就像一块儿巨石,四五个人才勉强推动,他踉跄两步,依依不舍向后退去。
“云中,抱歉。”
“云中哥哥……”盛言使劲晃着容栩,见其下定决心,又赶忙追了出去,“二哥!”
砰地一声,府门关闭。
人被推出府邸外。
夜色不浅,容栩重回灵堂,他拾起一张张被风散落的纸钱,眼里变得模糊。
最难受的莫过于盛言,他虽不知前因后果,但多多少少猜出来,二哥和云中哥哥之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府门上了锁,他出不去,好在跟着盛闻学过几招爬树下水的功夫,便爬上高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墙头探出脑袋。
他看见盛闻望着门站了一会儿,又背过身,坐在了府门外的台阶上,垂下脑袋,心情很是低落。他看了多久,盛闻就坐了多久,一步也没挪开。
看到二哥没走,他也稍稍宽心,自下山后,聚少离多,他天天都在盼着重逢。
这一夜,盛言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许久,夜阑人静,待到所有人睡下后,盛言悄悄溜去了庖厨。
借着夜色,他小心翼翼翻箱倒柜,寻一些剩下的食物,准备给盛闻送去。
他不敢发出声音,生怕让人看见,被捉住的下场无非两种,要么被人当做小贼,要么二哥继续饿肚子。
盛言找到些胡饼,藏在怀里,一向节约粮食的云中哥哥,今日竟然留了吃食。
正当他自以为没被抓住而沾沾自喜时,身后传来一声质问。
“你在做什么?”
一股寒意涌上心头,盛言转过身,双手背后。
“云、云中哥哥,你、你怎么还没睡觉……”
容栩抬头:“月失中道,移而西入毕。我在留意夜晚的天象,你呢?”
“我……”盛言支支吾吾,“庖厨跑进来一只野猫,吵得我睡不着,我把它撵出去。”
容栩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
“那野猫好像跑走了,我、我也先回去了。”盛言心虚,干笑着往门口挪步。
谁知容栩突然道:“我看你才是那只野猫吧。”
盛言尴尬站住,心思像没穿衣服,被容栩一眼洞穿了。
他挽住容栩胳膊,撒起娇来:“云中哥哥,自从二哥被赶出去后,他就一直坐在门口,寸步不离,已经好几个时辰了,没有食物没有水,睡也睡不好,你就原谅他吧。”
容栩双手环抱:“我又没有逼他留下,外面客栈众多,是他自己不去,我看那满庭芳就不错,还能有乐伎陪唱。”
“二哥说要守着你,就一定会守着你,”盛言仍求情道,“他一路风尘仆仆赶来,衣服都是脏兮兮的,再不给他些吃的,他会饿昏过去的。”
说完,他眼里放光,满是殷切,可容栩偏头不看他,只道:“府里没那么多粮食。”
“云中哥哥,闹饥荒时你都能给饥民分那么多食物,怎么会连二哥一人份的都没有啊,二哥又不是貔貅,不会吃空你的。”
无论再怎么劝,容栩都仿佛没有听见。
盛言不再开玩笑,一转正经道:“既然云中哥哥不顾二哥死活,当初又为何日日去偏安寺祈福?求的不就是一个平安吗?如今佛祖显灵,二哥不仅身子平安回来,心也跟着回来了,云中哥哥又为何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容栩一震,面前的孩子长了年岁,再也不是浮玉山上一问三不知的模样了。
等不来答案,盛言松开了手,叹气一声,他从未见容栩如此铁石心肠,只能被迫离开了。
没走多远,身后再传来一声言语。
“锅里有热的胡饼,拿热的吧。”
盛言一愣,原来容栩早就准备好了,这也是他和容栩在深夜的庖厨撞上的原因。
他发觉自己错怪容栩了,灰溜溜地折返回去,有些愧疚:“云中哥哥……”
容栩温声道:“你再不去,仅剩的胡饼也要凉了。”
盛言喜出望外,匆匆跑到府门,发现大门连锁都撤去了,门内还留着一方被褥。
“二哥!”
盛闻听见门开,扭过头道:“言儿?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盛言将被褥搭在盛闻后背,又掏出两个饼子,蹲下身递了过去:“二哥,快,趁热吃。”
深夜太寒,仅仅是这一小段路,胡饼已剩最后一丝余温。
有了被褥,立马暖和了,盛闻怕盛言冻着,把人揽在怀里,围在一个被褥中,又接过胡饼,咬了一大口,早就饿坏了:“这饼莫不是你偷出来的?”
盛言坐在他两腿间,身子被围得严实,吹不到一点风:“那倒不是,我偷偷告诉你,是云中哥哥给你热的。”
盛闻停下咀嚼,没敢相信听到的,只觉得嘴里的饼子变得更香了,都不舍得咽了。
盛言指了指盛闻鼓起的嘴:“云中哥哥是豆腐心肠,说的都是气话,你可不能记住。”
“你小子,还教训起我来了,”盛闻又咬了一大口,“我不比你了解你云中哥哥?”
“那可不一定,”盛言得意道,“我们可是一起生活了三年呢。”
盛闻一时语塞,三年太长,他让容栩等得太久。
“不过云中哥哥一直都很惦念你,你写的信,送他的大氅,他都很珍惜,就连大将军府的门匾,也被他藏起来了,甚至你凯旋那日,他都带着我偷偷看了很久,可后来他说感情变了,说什么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了,是没办法强迫的,就像那棵死了的合欢树,不会再复生了。”
盛言满脸沮丧:“二哥,你不喜欢云中哥哥了吗?”
盛闻浅浅一笑:“就许你云中哥哥说反话,不许我说吗?”
盛言一把搂住盛闻脖子:“我就知道二哥不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