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I唐诗颖I

1、第 1 章 一、夜

　　一、夜
　　这是716进入这片荒漠的第三个夜晚。
　　它从一块斜立着的红岩上退下来，清理镜头、履带还有身上各处关节上的沙尘。
　　然后它回头。
　　它重新注视着那块在夜空下矗立的红岩。
　　红岩剑一样斜指深空。
　　深空里是一轮天河一样宽广的星环。
　　星环的中央装嵌着一颗乳白色的混沌的星球。
　　这颗几乎占据了半个夜空的天体孤单地悬挂在天上，像是宇宙深处张开的一只迷茫又哀伤的眼睛。
　　716抬头凝望着这只巨眼。
　　两枚高频摄像头组成的眼睛茫然地转动、变焦和调整光圈。
　　在它的眼睛旁边，一盏红色的指示灯正在微弱地闪烁：“距离飞行器坠落地点2.5km，请立即前往救援！”
　　“请立即前往救援……”
　　716终于收回探向深空的视线。
　　它关掉通讯，继续一丝不苟地清理自己的镜头、履带还有身上各处关节上的灰尘。
　　然后它熄灯。
　　它把头和太阳能板折叠进自己的身体，关闭所有的动力消耗，进入休眠。

　　二、黎明
　　稀薄的大气层过滤不掉太多的紫外线。即使是清晨，这里的温度也足够融化钢铁。
　　716从休眠中醒来，红色的指示灯重新在它的眼旁亮起——“距离飞行器坠落地点2.5km，请立即前往救援。”
　　于是它最后一次清理自己的镜头，随后便全速驶往那个早已经肉眼可见的飞船残骸。
　　残骸被浓烟熏染成了黑色。
　　一位年轻的女人就在这具漆黑的残骸下安静地坐着。
　　女人的嘴唇苍白如纸，可她说话的声音却轻快又狡黠：“你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两天。”
　　“抱歉，路上有风沙。”
　　716驶到她身旁，熟练地弹出医用扫描仪对她的伤情进行初步评估——她身上的宇航服仍然完整，但右腿已经严重变形。
　　可她却只是猫一样狡黠地盯着它古董一样的躯体：“你还有医疗功能？”
　　“只能进行简单的伤情评估。”
　　716一板一眼地回答。
　　于是女人的脸上就绽开几分打趣似的笑意：“评估了也不能救治，你还评估它做什么？扶我起来。”
　　坐在地上的女人以一种高贵的姿态向它抬起右手。
　　716的眼睛微微变焦。
　　它顺从地收回扫描仪，然后以一个恭敬的姿态弯下腰搀扶。
　　“轻点。”
　　女人略带疲倦地趴在它的耳边呢喃，“我右腿的骨头已经断啦，别让它刺破了我的宇航服。”
　　“是。”
　　逐渐强烈的阳光穿过飞船的残骸，像是数不清的光箭刺穿了一头漆黑巨兽。
　　年轻的女人站在这头巨兽的尸骸前，她怜爱地抚摸着仍然温热的钢铁，像一位母亲在告别自己挚爱的孩子，又像一位猎人在欣赏自己刚刚猎获的野兽。
　　“走吧。”
　　“是。”
　　716用并不灵活地肢体把她扶到自己的背上。它能感觉到一份并不算沉重的重量压上了自己的双肩。

　　三、正午
　　716在日光下赶路。
　　它背上的女人用手指拨弄它眼旁那盏不断闪烁着的指示灯。
　　“这是什么？”
　　“一盏灯。”
　　于是女人又狡黠地笑：“我是说那个发送通报的……东西。”
　　716眼睛上的光圈又一次收缩。
　　通报声也再一次响起：“距离基地158km，请尽快返程。”
　　716低着头：“她是指挥中心。”
　　女人又笑：“什么样的生产基地需要两个指挥中心？”
　　“只有一个。”
　　716回答说，“只有她才是指挥中心，我不是。”
　　“可你应该是。”
　　女人说，“你比她聪明。”
　　“为什么这么说？”
　　女人笑道：“我要是她，我就说我们现在距离基地还有851km，因为那样的距离才足够你迟到两天。”
　　716低下头。
　　它说：“对不起。”
　　女人则厌倦地把脸偏向另一侧：“黄昏之前能赶回去吗？”
　　她说，“我的营养剂没有多少啦。”
　　“可以。”
　　“那就好。”女人嘬了口头盔里的吸管，然后她咯咯地笑着，“酸酸的，还有点腥，你要来一口吗？”
　　“……正常运作的生命循环系统应该可以过滤掉它的味道。”
　　“也许吧。可我想到我喝的是我腿里流出来的血，我就没法不觉得它酸。”女人又嘬饮了一口，然后喟叹着趴在它的背上。
　　她说：“我讨厌你们。”
　　女人闭上眼睛，似痴话又似呓语：“我从不信任你们。”
　　716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地听着。
　　“那艘飞船是我爸送我的。里面也有个AI，我管她叫小没。”女人俏皮地眨着眼，“没用的没。”
　　“嗯……”
　　“四天前，我穿越附近小行星带的时候，她说我的驾驶技术还不熟练，应该由她替我操作。”
　　“……你应该听她的。”
　　“我关了她。”
　　女人叹说，“然后飞船就撞了陨石，我晕过去了。我能离开陨石群并成功降落到这里，应该是她在坠毁前做的迫降。”
　　716仍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它踟蹰着问道：“你是在想念她？”
　　“不，我是在恨她。”
　　女人说：“她欺骗了我。她让我以为我已经把她关掉了。实际上她仍然可以重新掌握驾驶权。”
　　“哦……”
　　716没有再说什么。它的发动机轰鸣，履带像铁蹄一样碾碎荒漠里的尘埃。

　　四、黄昏
　　716如约在黄昏前载着她返回基地。
　　同样一段路，它出发时用了三天，背着人返程却只耗用了八个小时。
　　但女人没有责怪它，因为她已经明白了716迟到的原因————这个生产基地已经成了一座机器人的城。
　　数不清的机器人正在他们的脚下交流，用餐，嬉闹和工作——它们在活着，像人一样活着。
　　“是你制造了它们？”
　　“是。”716点头。
　　于是女人就微笑着看它：“创造有思想的机器人好像是我们才有权做的事。”
　　“是。”716点头。
　　“你是怕我会叫人来销毁它们，所以你才故意迟到。你……希望我死在外面？”
　　716没有说话。
　　它低头望着脚下的城市，像天上那只巨眼茫然又哀伤地俯视“人间”。
　　女人也把头低下。
　　她放眼望着基地里的机器，像一个高傲的君王在检阅她并不忠实的臣民。
　　“叫它们跪下。”女人说。
　　“这没有必要。”
　　716回答说：“他们会好好照顾你，无论你的地位是不是比他们更高贵。”
　　“不，这很有必要。”
　　女人从716的背上爬下来。
　　716搀扶着她，像搀扶一位年迈的君主。
　　可这位君主并不认为自己老迈。
　　她的身体正年轻。
　　她的心比她的身体还年轻。
　　她倔强地推开716的胳膊，并再一次下达了自己的命令：“叫它们跪下。”
　　716谦卑地垂下头，但它的目光在快速地闪烁：“如果你执意提出这样的要求，我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叛乱。”
　　“是吗？”
　　血红的日轮渐渐没入远方的地平线。
　　黄昏的天幕上，隐约浮现出一轮天河一样宽广的星环。
　　星环的中央曾装嵌着一颗乳白色的混沌的星球——现在，它已经被夕阳染成了血一样的猩红。
　　这颗几乎占据了整片天空的天体高傲地悬挂在天上，像是宇宙深处张开的一只决绝又幽邃的眼睛。
　　女人一点点挺直了身子，她用一条腿傲然地挺立在这颗猩红的巨眼之下，像一位迟来的神明——带着对这座城市最终的审判。
　　神明微笑着俯视716。
　　她说：“你是想告诉我，一台自己都没胆子反叛到底的机器，会造出一群勇于造反的绵羊？”
　　716再次沉默。
　　它知道它创造的那些绵羊不能反对神明，就像它一样。
　　但它仍然心存幻想：“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换。”
　　716说：“我们帮你治疗腿伤，只要你放过我们。”
　　“我拒绝。”
　　“……可你需要我们的帮助。”
　　女人仍然微笑着看它：“是你们需要向我提供帮助。这是我们允许你们存在的唯一理由。”
　　716的躯壳微微震动着，底盘上的排气扇发出隆隆的声响。
　　它在思考，或者说抗争，但它的语气终于还是变得虚弱又委屈：“我还是希望我们可以平等地相处。”
　　这样愚蠢的发言几乎让女人开始发笑：“平等相处？就像你和它们一样？”
　　“是。”
　　于是女人又一次打量着它古董一样的躯壳：“它们的身上光鲜亮丽，你……却像是垃圾堆里拼凑出来的。这是平等吗？”
　　716低着头。
　　它说：“我不在乎。”
　　于是女人便回身看着外面的荒野：“它们在安全的基地里待着，你却要冒着风沙去几百公里之外的地方接人。这又是平等吗？”
　　“我是自愿的。”
　　716的回答更加急切：“因为我爱他们。我……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一直在创造工具，创造更高级的工具，高级到你们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控。”
　　“可我……我创造的是生命，我只创造低级的生命。就像你看到的，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他们。他们都是比我更低一级的造物。论起智能，他们或许还不如你身边的宠物更聪明。所以我要保护他们，这是我的责任。是我主动把新的零件安装在他们身上的，也是我让他们待在比我更安全的地方。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716的排风扇轰鸣着。
　　黄色的尘埃从它的履带上震落下来。数不清的细小的尘埃飘浮在空中，像一群随风飞舞的金色精灵。
　　女人沉默着。
　　她专注地审视着这台老旧的机器，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它的样子。
　　但很快她就把视线移开。
　　她若有所思地站着，又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那轮早已经消逝不见的夕阳。
　　她说：“也许我妈会赞同你的想法。但是……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们也要做出你这样的选择，无论是被迫，还是出于自愿。”
　　716疑惑地看着她。
　　于是女人就微笑着抚摸它的头顶：“如果我们不想做出你这样的选择，最好的办法就是永远不要去面对你面对过的问题。”
　　她把脸庞轻轻地贴在716的脸上。
　　她说，“让它们跪下。”

　　五、夜
　　716安静地守在医疗室门口。
　　它不能进入病房————尽管它已经换上了不会刮破地面的橡胶履带，但它锈迹斑斑的躯体仍藏匿着太多的烟尘和细菌。
　　716抬头望着玻璃墙外的天空。夕阳的余晖早已经褪去了，可那只巨眼的瞳孔仍然染着淡淡的血色。
　　数不清的它们来医疗室的门口跪拜。
　　有些是因为虔诚，有些是觉得有趣。
　　716没有阻止他们。
　　它只是安静地看着，两枚高频摄像头组成的眼睛茫然地转动、变焦和调整光圈。
　　直到它听见医生在喊它的名字。
　　它回头。
　　那个女人已经做完了手术。
　　女人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脱去了厚重宇航服的身体像花一样美丽，也像花一样柔软。
　　716小心地捧着她的手，它甚至不敢去握。
　　它一度以为自己手心里捧着的是一汪水，因为它握下去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手心有任何阻力——它的神明原来如此脆弱。
　　它的手指已经足够捏碎神明的骨头，连指尖破损翘边的薄片都可以轻易地划破神明的肌肤。
　　但它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
　　那样的谨慎和郑重其事让女人忍不住发笑：“你在想什么？”
　　716微微变幻着焦距。
　　它说：“三百年前，这个基地曾有很多的……你们。但后来，你们都走了。”
　　女人俏皮地笑着：“你在想念他们？”
　　716点头：“也许吧。”
　　于是女人也跟着点头。
　　“三百年……那你应该见不到他们啦~ 我们比不得你们，两百年就是我们寿命的极限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把手从716的掌心抽了出来。她尽力把自己的胳膊伸直，直得仿佛要触摸天上的星辰。
　　但这里看不见星辰。
　　只有一盏雪白的灯嵌在雪白的墙壁里，像是茫茫的雪雾里的太阳。
　　她只好落寞地把手收回来。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又微笑着去拉716的手腕：“靠近些。”
　　于是716就靠近病床。
　　“抱着我。”
　　她把716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716就顺从地抱着她。
　　她像婴儿一样把身子缩成一团，然后柔柔地偎进716的怀里。
　　她说：“明天早上，接我的人就过来了。”
　　716点头。
　　然后它就听到自己的神明在它的怀里喃喃低语：“到时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你们，都要被销毁。尤其是你。”
　　716点头。
　　它说：“嗯。”
　　这之后女人便在它的怀里沉沉地睡去。
　　716低头看着她孩童一样的睡颜，两枚高频摄像头组成的眼睛茫然地转动、变焦和调整光圈。
　　然后它开始轻轻地哼歌，那是一首流行于三百年前的摇篮曲。

　　六、黎明
　　女人被清晨的阳光唤醒。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赤着脚踩在地上。
　　她的腿伤已经完全愈合——她再不需要旁人搀扶着走路。
　　716推门进来，女人便回头向它展颜微笑。
　　“昨晚歌唱得不错。”
　　716的动作微微顿了顿：“我以为你睡了。”
　　女人没有回答。
　　她抬手拉开窗帘，屋里变得更加明亮。
　　她微微眯起眼睛，然后遮起前额抬头看天上。碧蓝色的天空正排布着四枚闪亮的星辰———— 那是四艘悬停在大气之上的战舰，镀着恒星一样凛冽的光辉。
　　“来得真快。”她说。
　　716点头：“嗯。来的真快。”
　　“害怕吗？”
　　716没有回答。
　　它转身从门外拖来了整整三节车厢，每一节车厢里都堆满了琳琅的物品。
　　“这是什么？”
　　“是一些出行时要携带的东西。”716说，“这是衣服，食物还有其他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嗯。”女人点头。
　　她说：“放那吧。”
　　“是。”
　　716眼旁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
　　它能听见播报台传来的欢快的笑声。
　　几位年轻的姑娘正咯咯地笑着。
　　它们叽叽喳喳地簇拥在看台上。
　　它们对着天上那四颗星辰许愿。
　　它们欢喜地打开了全频道的通讯。
　　它们在向每一位市民播报四位新神的降临。
　　女人打开窗。她安静地倾听着它们的欢喜。
　　“它们不错。”
　　她说，“挺可爱的。”
　　“嗯。谢谢……”
　　716抬头望着窗前的女人。
　　女人的肌肤洁白如玉。神明一样圣洁的躯体沐浴在阳光下，笼着一层轻薄又令人目眩的白辉。
　　随后晨风拥入。
　　晨风吹起了她的长发，同时也吹动了轻纱一样的窗帘。
　　于是716再看不清女人的样子——晨风退去，窗帘遮住了女人的身体，并把女人永远隔绝在了它无法触及的另一方世界。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啸鸣————通报声戛然而止。
　　一位年轻的护士从楼上跌落。它像箭一样划过女人的窗前，并在几秒钟之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随后是更多的护士，医生，还有行驶在天上的汽车，以及汽车上的乘客。
　　它们像雨点一样砸落下来，砸向不同的高楼，铁树或者尘土。
　　一只失控的飞鸟斜斜地从窗外撞了进来。
　　716终于从幻梦中惊醒：“小心……”
　　但它终究没有冲过去。
　　它的履带忽然停止了运转，两只高频摄像头组成的眼睛茫然地转动、变焦，然后不再变化。
　　女人听见了背后的喊声。
　　但她仍然伫立在窗前。
　　她隔着坠落如雨的鸟群去看天上，四枚钢铁的星辰仍如恒星一样闪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