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没有说出口的再见
第 ...
-
第二天的阳光照常升起,并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缺席而黯淡半分。
凌安低着头走进教学楼,在楼梯拐角被一只手轻轻拦住了。
童若妍站在她面前,神情带着一丝急促:"你就是凌安吧?何老师叫你赶紧过去一趟,别让她等急了。"
凌安愣了一下。何洛昨天不是已经宣布要走了吗?怎么还在办公室。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朝二楼走去。
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和昨天一模一样,但今天听起来格外空旷。
走廊很短,几步就走到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熟悉的光线。
凌安抬手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何洛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推开门,吱呀一声,像某种旧的伤口被重新撕开。
何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凌安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本子,边角因为反复翻页已经微微卷起。
桌旁多了一张椅子,像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坐吧。"何洛说。
凌安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她脑子里冒出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是不是昨天的重写作业又写错了?是不是自己哪里冒犯到她了?何洛叫自己来到底要说什么……
何洛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她从桌上拿起那本作业本,翻开中间某一页,上面是凌安昨天交上来的作业——那个"А"写得端正了许多,虽然没有她本人的流畅,但看得出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我在课上也说了,从今天起我不再教你们了。"何洛的声音很平稳,像湖面结了冰,"但我想跟你说的是——你是我带过的所有学生里,在我觉得最好的一个。"
凌安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只能点点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何洛继续翻了一页,指着昨天的作业:"叫你过来,就是想跟你说,昨天的作业写得特别棒。跟最开始比,进步很大。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很克制,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凌安注意到何洛放在桌沿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何洛合上作业本,推回凌安面前。
她看着凌安,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最终她只是说:"没别的事了,就是跟你说一下。可以回去了。"
凌安站起来,把那本作业本抱在怀里。
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何老师……"
何洛抬起眼看她。
凌安想了很久,想了一句最普通、最安全的话:"何老师再见。"
何洛没有回答"再见"。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枚"А"徽章安静地别在她衣领上,像一枚沉默的封印。
凌安推门走出去。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一颗、两颗,然后是止不住的一整串,啪嗒啪嗒落在怀里的作业本封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没有在走廊里停留,怕被人看见。
可眼泪模糊了视线,脚下的路也模模糊糊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班级的,只记得膝盖撞了一下楼梯扶手,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但那点疼和胸口里翻涌的东西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回到教室的时候,同学们都去上体育课了,教室里空空荡荡。
凌安走回自己的座位,把作业本放在桌上,然后趴下去,把脸埋进手臂里。
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发出声音。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她背上,暖洋洋的,和她冰凉的脸颊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是那个熟悉的讲台,何洛站在上面,穿着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白衬衫,阳光穿透她的轮廓在地面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
何洛朝她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说"再见"。
可凌安听不见。
她拼命往前跑,想靠近一些,可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那道影子被越拉越长,最后融进了光里。
有人在轻轻地拍她的肩膀。
"同学,你没事吧?"
凌安缓缓睁开眼,眼圈又红又肿,视线对焦了好几秒才看清面前关切的脸——是班上一个不太熟的女生。
教室里已经有零星的说话声了,体育课下了,同学们陆续回来了。
那个女生犹豫了一下,又说:"你眼睛好红……是哭了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没事。"凌安揉了揉眼睛,把桌上摊开的本子合上,"我趴一会儿就好。"
女生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凌安低头看着桌上的作业本,封面被眼泪洇湿的痕迹还没有干透。
她翻开昨天上课学的那一页,在右下角轻轻折了一个角。
这一个折痕的意义,只有她自己知道。
也许很多年以后翻开,它会变淡,变平,像一道愈合的疤痕。
但此刻它硌在纸面上,像一道沉甸甸的句号。
接下来的一整天,凌安都像被抽去了魂。
下午两节课她完全不知道老师在讲什么,只觉得黑板上那些字像水里的倒影一样晃来晃去,怎么也抓不住。
放了学,她收拾书包的时候,把那本作业本夹在课本中间,像藏一件易碎的东西。
回到家,凌铭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开门声,他头也没回:"回来啦?今天怎么样,你们何老师又表扬你了吗?"
凌安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声音闷闷的:"她走了,不教了。"
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停了。
凌铭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水渍:"走了?去哪?"
"出国了。昨天说的。"
凌铭沉默了几秒,忽然皱了皱眉:"出国?现在这个时间点出国?"
凌安没有注意到父亲语气里的异样,只是脱了外套走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她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溜进来,吹动桌上的书页哗啦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钟响——很模糊,像隔了几条街,又像隔了整个世界。
凌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还是湿的,从昨晚到现在就没干透过。
可她不知道的是,与此同时,何洛正站在淮安路那条巷子的深处,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银般的镜面。
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凌安趴在桌上的背影,细瘦的肩膀微微起伏。
何洛伸出手,指尖停在镜面前一寸的地方,没有触上去。
"钟声响了三次,"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你该来了。"
镜面泛起一圈涟漪,画面消散了。
巷子重新归于黑暗,只有那枚悬浮的"А"徽章在缓缓旋转,末端的勾线微微发光,指向柳林东巷深处某个看不见的入口。
而凌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枕头的边角,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