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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中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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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狭窄的窗口穿过,照射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形成一块块雪色亮斑。
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他的面庞被银色长发遮盖,只露出了与人类相异的尖耳朵,空荡荡的白袍下,是遍布伤痕的身躯,脚腕上一根锁链将他的行动范围牢牢限制在了这座宫殿之内。
冷寂的宫殿中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来人缓慢地走近,在囚徒身边蹲下,伸手拨开了遮住他面孔的银发。
囚徒双目紧闭,还在昏睡之中,但眉头却是微蹙的,雪白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显露出有些痛苦的神色。
即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呢。
白皙的手指将那缕银发别到了耳后,随后轻柔地抚摸着囚徒耳后柔嫩的肌肤,触感和想象中相同,温暖细腻,像极了她首饰盒中那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
敏感的耳后被陌生人触碰,囚徒即便在睡梦中也感到了不安,尖耳朵轻轻颤动了一下。
本来准备摸一摸耳朵的手指顿了一下,转而向下,像在逗弄一只漂亮猫咪那样,轻轻挠了挠囚徒的下巴。
“唔……”囚徒细细地呜咽了一声,眼皮颤动地更快了,眼看着就快要醒来。
趁着精灵失去意识,而肆意戏弄着他的那只手缓缓收回,游刃有余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下一刻,囚徒醒来了。
他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人在触碰自己,睁开双眼,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跪坐在身前,坐姿板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裙摆上。
“你……在做什么?”
她穿着不起眼的灰色衬裙,脸上系着一块白色丝巾,看穿着似乎是一名女仆。可囚徒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她,她不是这座宫殿里负责照料自己的女仆。
那么她是谁?刚才想要对自己做什么?
听到他的话,女仆的双手忽然紧紧攥住了裙子,把膝盖上那块布料弄得皱巴巴的。
“我叫做露娜……是被派来接替安妮工作的女仆。”
安妮,就是昨天刚刚被处刑的那名女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精灵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巨手攥紧,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如果不是因为他,那名女仆也不会死。是他在安德烈三世和他说话时望着那盆草出神,这才害死了好心的女仆。
浓烈的愧疚情绪再次漫上了心头,伴随而来的还有深深的自厌感。
都是他的错。
是他害了自己身边的人。
他就不应该存在,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口腔中也传来淡淡的血腥味,掌心和舌尖的疼痛让精灵缓过神来,怔怔望着那个新来的名叫“露娜”女仆。
不行,不可以。
如果他自杀,安德烈三世一定会杀了这座宫殿里的所有人,包括这名新来的女仆,她会因为一个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可笑理由而丢掉性命。
他恨自己不断连累无辜的人,可他却连死都做不到。
新来的女仆看到囚徒嘴角流下鲜血,焦急地拿出一块手帕要帮他擦拭,可他却突然粗暴地将她推开,碧绿瞳孔渐渐变得冰冷。
“我不需要女仆!更不喜欢人类靠近我!无论你刚才在做什么,都最好不要再尝试,那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女仆被囚徒用力一推推得险些摔倒,她狼狈地扶着地板起身,茫然不知所措地望着对面美丽却面带寒霜的精灵,“嘉兰诺德大人……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对不起,我刚才只是在为您上药,因为您好不容易才睡着,我实在不忍心打扰您……”
“别装作一副关心我的样子,人类!”精灵厌恶地转过头,似乎不想再看她,“你们毁掉了我的家乡,难道还想让我以友好的态度对待你们吗?!”
露娜看起来被吓到了,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传说中沉默寡言却待人温和的精灵为什么会独独这样子对待她。
女仆红了眼眶,抓紧手中装满伤药的篮子,低着头哽咽道:“没错,精灵是我们的盟友,是人类先背叛了同盟……可是,嘉兰诺德大人,发生那场战争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我并没有参加那场战争,我的父母也没有!我的手上没有沾过精灵的血,我只是、只是……同情您,想要照顾您而已!”
同情他,想要照顾他。
从被人类俘获,关进这座精美的囚笼开始,他听过很多次这样的话。
人类是残忍而好斗的生物,但同时也是慈悲而心软的生物。
不同的人类,各方面都有很大的不同。
和许多战败后备受欺辱的同族一样,嘉兰诺德曾深刻地憎恨过人类,这份恨意让天生不喜欢杀戮的精灵拿起武器,杀死了欺辱自己和同伴的看守。
可他也不能否认,人类中有部分是善良的,他们虽然穷苦,却拥有着金子般的心,曾不求回报地帮助过身陷囹圄的精灵。
虽然,这些人最后都不知不觉地从他身边消失了。
能让城堡里的人不知不觉消失的,只有城堡的主人安德烈三世。人类的皇帝比起自己亲自动手“惩罚”囚徒,似乎更加憎恨有人违背命令帮助他。
嘉兰诺德隐隐猜到了这点,所以越来越沉默寡言,如非必要基本不会与身边侍从交流。
可那天他看到女仆安妮送来的月见草,久违地触摸到来自家乡的东西,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对安妮说了“谢谢”。
或许,正是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安德烈三世,他才会突然对一盆小草发怒。
是他的错。
嘉兰诺德心想,身为命不由己的阶下囚,他不该快乐,不该笑。他必须要对所有人冷漠,让所有人都厌恶他,这样才不会重蹈覆辙。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囚徒冷淡地说,“人类故作姿态的解释和眼泪……只会让我感到恶心。”
“对、对不起!!”
露娜用袖子遮住眼睛,哭着跑走了。
精灵注视着女仆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浑身的疼痛和疲惫再次涌了上来,他虚弱地叹了口气,不再强撑身体,放任自己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这样就好了……
不要靠近我。
也不要关心我。
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吃人的城堡里活下去。
另一边,灰衣女仆踉跄着跑过拐角,估计着囚徒已经看不到自己的身影,她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放下捂着眼睛的胳膊,来到一面墙壁前。
在隐蔽的机关上操作一番后,墙壁像一扇门一样打开,“女仆”走进墙后的暗道。
在她身后,那扇门缓缓闭合,墙壁又变成了完整无缺的样子。
艾希莉娅随手把覆面的丝巾扯下,扔进了篮子里。丝巾下那张美丽光滑的脸蛋上没有一滴眼泪。
“啊……麻烦了。为什么偏偏对我是这种态度,难道我这样子特别招人讨厌?”
艾希莉摸着自己的脸颊,百思不得其解。
不应该呀。
虽说她懒得易容,专门弄了块面巾打算套个毁容人设,可是她这个设定还没说出口呢,精灵不至于觉得她太丑所以讨厌她。
就凭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怎么着也能看出是个美人吧?
结果对方反而表现得特别不喜欢她。
“明明对其他女仆不是这样的啊……”
艾希莉娅没有精灵那样的怜悯心,对陌生人也从来不会产生多余的同情。她从自身出发,压根不会想到什么“为了保护她所以远离她”的这种可能性。
所以,在思考一番之后,皇妃殿下得出了结论。
“他一定是喜欢那个叫安妮的女仆。”艾希莉娅自信地说。
她跟囚徒才见了一面,唯一有问题的就是她的身份了。
对待她和其他女仆不同,大概是因为她顶替了那位“安妮”的职务吧,敏感的人对自己喜欢的事物被“替代”这件事总是十分排斥。
薇薇安给她倒了一杯红茶,恭敬地立在她身侧。
“您说的是昨天被处刑的那名女仆吗?我找人调查过,她是一位心思细腻、多愁善感的女性,没落贵族出身,曾经接受过教育,非常喜爱作诗。”
薇薇安总是这样谨慎细心,在艾希莉娅询问之前就能把她需要的准备好,这也是她能一直跟随在她身边的主要原因。
比如这次,宫廷女官原本只调查了那名囚徒的来历,在得知皇妃殿下对他有兴趣之后,她立刻在一天之内查清楚了他身边的所有人。
“她不是跟随在那位囚徒身边最久的人,但对他却最亲近。其他几位女仆认为,她对他产生了‘爱情’,并且——安德烈三世陛下可能注意到了这点。”薇薇安目不斜视地说。
所以啊,请皇妃殿下您快点打消这个危险的想法吧!
觊觎皇帝陛下的禁脔可是很危险的事!
就算您是皇妃也是一样!或者说情节更加恶劣了!
艾希莉娅却完全忽视了女官的暗示,目光变得更加兴致勃勃了,“我明白,这是很正常的事。他真的很美,无论是谁,只要见到他就会爱上他,想占有他,即便——将要面对死亡的威胁。”
她完全不因这件事很危险而想要退却。
她看上的,一定是最好的,那有一些危险的竞争者不是很正常的事?
“如果他也对那位女仆有好感的话……啊,让我想想,该用什么办法去接近这位疑似‘心有所属的’美人呢?”
此刻的艾希莉娅心中并未产生任何嫉妒的情绪,她只是,单纯地因为游戏难度提高而感到兴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