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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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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温傲寒起了个大早,冬天天亮晚,外边还是黑沉沉的,雨也没停。她拿上雨伞和昨晚写的出租信息,想趁着城管还没上班出去贴小广告,贴完准能赶上学校的早读课。
不到六点半,沿街的店铺只有早餐店开门,蒸笼里飘出裹着香甜气的白雾,接着丝丝袅袅地消散在破败的街道。
他们这一片属于老街区,有些历史了,随处可见乱拉乱接的电线以及斑驳的墙皮,政府为改善市容市貌,曾整改过好几回,然而始终没杠过此地土生土长的刁民,改来改去还是原来的味道。
温傲寒在这儿长大,她的模样随了她脑子被痰糊了的爹,生得明媚,从小便是个美人,性子又随了她傲骨铮铮的外公,争气,学习好,还礼貌,也不像其他小姑娘整天整些花里胡俏的,她总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妥帖且干净,符合大部分家长心中好孩子的形象,叫人见了心生喜欢。
卖早点的中年妇女看她撑伞路过,停下手中的活儿喊她:“温家小姑娘,今天这么早啊?”
温傲寒闻声看去,笑着点点头,破天荒地照顾了一次妇女的生意,在外头买了早餐。
“不用不用,”妇女不收她的钱,“拿着吧,卖不完还是得丢。欸,你这么早出门有事啊,是不是昨晚那两个人又来找你了?”
“不是,”温傲寒把钱塞在桌案下,接着晃晃手里的小广告,“我是想把铺子租出去,出来贴招租信息的。婶儿,我想问问,您的铺子租成多少钱一个月呀?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嗐,有啥不方便的。”
温家的情况在这片已经传开了,谁人不知老爷子招了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当女婿,不过大家平时只拿烂泥开涮,说起温家的小姑娘,还是很惋惜的,摊上个烂爹,这要放别人家里,不得当个宝贝宠着?
妇女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温情,拉着温傲寒胳膊叽叽喳喳说了许多,不仅告知对方最近铺子的价格,还怕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被骗,主动要了张出租信息,说是帮温傲寒问问有没有人要租,到时也好帮忙把把关。
天蒙蒙亮时,早餐店开始上客,温傲寒不好挡别人生意,向妇女道完谢,转身钻进另一条小巷,每走几十米贴张小广告。
贴完到学校刚好赶上早读课,预备铃刚响,课代表便要求大家站起来朗读英语单词。换作平时,这番操作必得引起班上学痞的抗议,今早却破天荒地没人闹腾,可能是因为月考快来了。
他们这学校,每月会放三天的月假,放假前得考回试,成绩直接发给家长,誓要让学生度过一个充满父爱母爱的假期,否则几天假回来,个个忘了自己姓啥。
温傲寒回到座位,在桌上堆着的一摞书里抽出英语书,作为班上的学委,她得和课代表一起监督早读课的纪律。
这时前桌的田瑶转过来问:“欸,考完试是元旦假,出去玩儿吗?”
田瑶作为一名能和所有男女生称兄道弟的社牛人士,每天只想两件事,去哪玩儿和中午吃啥。
她性格大大咧咧,顶着头遭狗啃过的短发,上能和女生讨论明星八卦,下能与男生打球赛跑,可谓是左右逢源。不过这不耽搁她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文理分班的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人群中分外打眼的温傲寒,凭借社牛特质与对方成了朋友,至此拥有了第一个姐妹儿。
田瑶无视课代表能喷出火的牛眼,继续问:“体委说元旦去爬山,你去不?”
温傲寒想了想,小声说:“元旦我应该有事,去不了。”
田瑶:“谈恋爱啊?”
温傲寒笑起来:“和你谈呀?”
“别,”田瑶耸耸肩,“我怕遭到发春期少年的报复。”
“看书吧你,”温傲寒忽略她的打趣,将她转回去面向黑板,“真可能有事,等我确定了再通知你行吧。”
田瑶不再说什么,跟着同桌一起念经。
温傲寒家的情况她是有所耳闻的,倒不是刻意打听,而是每次家长会温傲寒家里都没人来,让班主任谈过几次话,从那时起,《关于隔壁班那美女的传说》便开始从办公室流传开来,不晓得有几分真。温傲寒本人并不在意,很多时候都一笑而过,过于坦率的态度倒让这校园传说失传了,毕竟主人公都不当回事,别人还拿去到处说,多少有些讨嫌。
田瑶不多嘴问,有事就有事呗,大不了改天再一起出去玩。
而温傲寒是真的不能确定元旦假期是否有空,她惦记着她贴的小广告,万一正好有人元旦要看房,房东不在岂不很尴尬,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昨晚那俩催债的还会不会来找她,要是在游玩时找来了,她的同学该怎么办?
好在一个星期过去了,温傲寒没有碰上催债的,家门口也没有新泼的油漆,想必民警真把人给拘了吧,算算这是年底了,该冲业绩了。
日子难得平静,但同样平静的还有温傲寒的那只二手按键手机——整整一个星期,她没有接到任何有关铺子的意向电话,同样没收到短信。
元旦临近,同学们同时处在假期将来的欢欣和月考将至的焦虑中,两种极端的情绪一碰撞,使得班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彼时的温傲寒到底还称得上一句少女,少年人哪怕再早熟,也无法完全按耐住心事。她跟着焦虑起来,只不过焦虑的另有其事,复习时不止一次偷瞄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人给她打电话。
而月考就在这日复一日加重的焦虑中来临了。
月考一共考一天半,语数外考一天,剩下的半天考理科综合。这期间温傲寒没时间也没心思再去管铺子的事,每每考完一科,她都得抓紧时间复习下一科,直到理综考完,月考彻底结束,她才再次确认手机的通话记录和收件箱。
考完试就是放假,不过在放人前各科老师还得来逼逼两句。同学们从考场回到教室,趁着老师还没来,短暂地对了试卷答案,接着开始讨论起假期去哪儿玩,俨然忘了考试成绩要发家长这事。
田瑶又问温傲寒假期去不去爬山,温傲寒想了想,正想答应,恰时手机振动起来,一看,是早点铺大婶来的电话。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温傲寒还是接了。
跟田瑶打完招呼,她去了楼梯间,在一个老师不好发现的角落按下接听键。
早点铺大婶的声音传进耳朵:“温家小姑娘,在上课呢?”
“没,”温傲寒说,“刚考完试,准备放假了。”
大婶:“我就记得你这两天考试,专门挑着时间打的,没打扰你就好。是这样的,之前你不是说想把你外公的铺子租出去吗,这几天我也在帮你打听,这不,今早我一老顾客说他有一亲戚最近在找铺子,是对夫妻,不过他们住在市中心,离咱们这挺远的,不晓得能不能瞧上咱们这地方。反正我跟我那老顾客说了,先带人过来看看,看看又不要钱,他说帮我问着,这两天要是有人联系你,你记得接电话啊。”
大婶没明确说那对夫妇到底租不租,可话落在温傲寒耳朵里,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她的声音不禁轻快了些,是少女特有的软。向大婶道完谢,她又马不停蹄地跑回教室收拾书包,顺便通知田瑶元旦没空,不去爬山了。
在座位上捱过各科老师的长篇大论后,假期正式开始了,元旦假加月假一共四天半,同学们对假期时间很满意,振臂高呼,等老师一出教室门,个个像即将出狱的劳改犯,撒开丫子跑。
温傲寒背着书包穿梭在人潮中,走过前来接孩子放假的私家车车队,去公交站坐车回家。
她不知道那对夫妇到底会不会来看房,但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还是把铺子收拾了,万一人来了,她想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不大的铺子让她捯饬到了傍晚,温傲寒出门扔垃圾,此时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淋淋的,风比平时还冷些。天空依旧很灰,像抹不开的清墨,似乎在憋一场大雨或是大雪。
路上的行人行色匆匆,想赶在大雨落下前回家。然而老天总爱戏弄人,大雨终究没落下来,只是晚上很冷,是种刺骨的干冷。
温傲寒独自吃过晚饭,坐在收拾干净的饭桌前刷题,寒意是从脚底钻上来的。她舍不得开取暖器,那玩意儿费电,硬是裹着被子刷完数理化的三张试卷才上床睡觉。
临睡前她看眼手机,大婶说的要找铺子的夫妇还是没有联系她。
也是,明天是元旦,正常人都忙着阖家欢乐,谁没事来看铺子?并不是每个人都跟她一样,有爹妈等于没有。
没准后天,或者大后天才来,正好,她明天能补个觉。
温傲寒不是读起书来不要命的类型,她把时间规划得很好,什么时候看书刷题、什么时候和同学出门放松全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在努力地健康成长着。
当然,她也需要休息,放假时会放纵地睡个懒觉。
偏生有人不让她睡。
假期的第一天,大清早的温傲寒让手机吵醒,拿过一看,是田瑶发来的信息,从昨晚凌晨到现在发了不下十条短信来。
她在昨晚零点来信说:新年快乐,2010年了!!!
可惜温傲寒睡着了,没看到,田瑶问了几句“睡没”后便没动静了。今早她继续昨晚的短信轰炸,说:
姐妹,起床了!
下雪了!
初雪!
快起来看!
宁城不常下雪,一下雪必然引起轰动。温傲寒心神动了动,裹着被子起身撩开窗帘,一夜未见,外边已是银装素裹,果然昨晚老天在憋把大的。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光秃秃的树枝上积着雪,点缀了白,平时坑坑洼洼的路面也让雪铺满,不厚不薄的一层,像条洁白柔软的毯子。
几个小孩正在打雪仗,嘻嘻哈哈地笑,笑声透过窗户传进屋,惊醒了温傲寒本该安静的早晨,为她的新一年翻开一页全新的篇章。
她这才体会到,又过一年了,2010年真的来了,她离长大又近了些。
田瑶的短信还在发,字里行间难掩激动,她告诉温傲寒,新闻里说,此次大雪又是五十年一遇。
温傲寒正要回短信,这时有人敲响了铺子的卷帘门,许是怕里面的人听不到,敲得很用力,乒呤哐啷的响。与此同时,有电话打进来,还是早点铺的大婶。
大婶的声音永远有力,今早更是兴奋。她在电话里说:“温家小姑娘,我昨天跟你说的在找铺子的那对夫妻,听我老顾客讲他俩今天恰好来咱们这边串亲戚,想顺道过来看看铺子,我知会你一声。”
温傲寒握着手机,听着外头久久不息的敲门声,说:“他们好像已经来了。”
“啊?”大婶一惊,“这么早?”
温傲寒:“不知道,我去看看。”
大婶:“行,放机灵点,别是要账的,看清楚了再开门啊。”
“嗯。”
温傲寒下床穿了鞋,披上件她妈妈穿过的大衣,穿过走廊去到铺子。
她没出声,贴着门听外边的动静,如果是催收的,她就不打算开门,直接报警。
外边的人敲了几分钟敲累了,似是放弃了,用一口浑厚的男声说:“没人,走吧。”
一个听起来上了些年纪的女声责备道:“都说晚点来,你非要早上来,谁大清早的看房子,还是过节。”
这一听就知道是对夫妻,温傲寒悬着的心重重落地,旋即麻利摸出钥匙捅进锁眼,“哗啦”掀开卷帘门。
让雪地映得有些刺眼的天光霎时洒进来,温傲寒不适应地眯了眯眼睛,边还说:“你好。”
正打算离开的夫妻俩闻声,又搓着冻僵的手折回来。
等温傲寒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那是一对普通中年夫妻,丈夫面相老实憨厚,妻子年轻时大概是个美人,眉目间依稀还留着当年的风采。
夫妻俩没站一起,中间夹了个一脸生无可恋的小男孩,想来是他们儿子。
估计这小破孩不想串亲戚,也不想看房,往俩人中间一杵,活像个被抓来凑数的壮丁,浑身上下写着不乐意,眼里满是要争取自由的决心。
就是说,这儿子与父母不太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