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重启》绮年旧梦

2、神龟

　　苏川药今年刚满十四岁，却已经入宫两年有余了。自父亲去世后叔叔婶婶霸占了父亲的药铺，其又毫不顾念亲情，在宫中从民间采选宫女时，把她送入宫中。

　　所幸从教习嬷嬷严格的宫规教导下脱了一层皮后，她被分到了储秀宫康妃娘娘处做洒扫宫女。康妃娘娘虽生下皇三子裕王却不得皇上宠爱，一向安静温和不争不抢的在储秀宫过活，对宫人也和善宽厚从不磋磨苛待。

　　在储秀宫的日子无波无澜，让苏川药觉得就这样一直平平静静的数着廊檐砖石扫去灰尘落叶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然而后宫之中从来没有真正的风平浪静，不久，咸福宫的靖妃娘娘所生四皇子景王与裕王发生口角，两位皇子王爷虽还尚不满五岁，却犹如前世仇敌一般只要见到彼此就必然会龃龉不合。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靖妃不像康妃，是个颇有些不依不饶睚眦必报的性子。景王在裕王手上没讨得好，委屈之下几天都闷闷不乐饮食不畅，靖妃奈何不得康妃裕王，却把怒火投向无辜的储秀宫宫人，寻了个借口发作了一批储秀宫的低阶宫人，苏川药也恰好在内。

　　十二岁的苏川药第一次体会到板著之刑。受此刑罚的宫女首先要立向北方，然后弯下腰去伸直了手臂以扳住自己的脚，此时她的膝盖是不能弯曲的。苏川药保持这种弯腰直膝扳脚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靖妃派来监督受罚的大宫女开口方才能起身，苏川药却两腿僵硬麻木根本站不起来，刚起身便晕头撞向，栽倒地上。

　　睁眼醒来时，正看到姚淑翠以湿布给自己擦拭额头。苏川药心中感动，虽然同屋相处有一阵子了，但姚淑翠一直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这次她被牵连受罚昏倒，其他人冷漠相对唯有姚淑翠主动照顾自己。从那之后，苏川药和姚淑翠便成为了至交好友。

　　后来，通过姚淑翠她又认识了端妃翊坤宫中的杨玉香、邢翠莲、关梅秀答应杨金英，经历种种危机困境后几人义结金兰，还同心戮力想方设法都调到了端妃的翊坤宫中伺候。

　　因为此时后宫之中属端妃最受皇上宠爱，本以为在翊坤宫当差能蒸蒸日上不再被任人捏扁搓圆践踏侮辱。谁料到这反而是她们陷入绝望深渊的开始。

　　当今圣上继位二十载，早年也曾励精图治，近两年却迷信丹药方术修道炼丹，在道士陶仲文的蛊惑下，采取“吸风饮露之道”成仙、炼制丹药“红铅”长生。

　　所谓“吸风饮露之道”，即是为了保证自己能及时有甘露吸吮，需要宫女们一大早便去宫后苑采集甘露兑付参汁供皇帝晨起服食。“红铅”则是选取一批十三四岁的宫女，且这些宫女必须是处子，用她们的经血炼成的丹药。

　　同时为了保证她们的经血干净纯粹，这些宫女必须以桑叶为食、甘露为饮。更可怕的是当宫女们经血不足时，则使用药物催经下血，致使许多宫女身心遭到严重的摧残，甚至不少人血崩而死。

　　除此之外，皇上还越发喜怒无常脾气暴躁只要稍不顺心就大发雷霆残害宫人。宫人只要犯了一点错误，就会被严酷惩罚遭廷仗打死打残。

　　于是，端妃的得宠反而造就了她宫中诸多宫女的悲剧。皇上常常宿在翊坤宫，自然多选翊坤宫宫人采集甘露作为红铅药引。暗无天日心惊胆战生怕一不小心就丢了性命的日子，使宫女们内心无不滋生了沉甸甸的恨意，直到十月十九日这天终于因一场意外爆发了。

　　十月十八日，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严嵩进献了一只千年五彩神龟，又舌灿莲花，夸耀皇上修道感动上天，祥瑞现世证明可得长生。皇上龙颜大悦，下令将千年神龟置于翊坤宫中供养，命王宁嫔率宫女们好生照看。

　　苏川药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今天十月十九日申时（15点到17点），杨金英领着她和邢翠莲姚淑翠四人一班进入了翊坤宫正堂照护神龟。

　　杨金英拿出龟食撒入供养神龟的玉盘内，那只五彩千年神龟伏在水里伸直的四肢和头却一动也不动，竟然像是死了一般。苏川药抱着侥幸，伸出手去碰触神龟。仍是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苏川药有如五雷轰顶，跌倒在地，两眼发直，仿佛是溺水之人无法呼吸。金英、翠莲和淑翠也都吓呆了，绝望扼住了她们怦怦跳动的心脏，大限将至的恐惧化为彻骨寒意蔓延过四肢百骸。

　　还是年长的杨金英最先恢复了镇定，她双手握拳安排道： “翠莲，你去将宁嫔找来，皇上是交代她负责照看神龟的，现在神龟死了，我们一个都活不成，你让宁嫔过来拿个主意！”

　　邢翠莲应声去了，剩下三人依然魂不守舍。片刻后焦急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只见得王宁嫔妆容已花，双目红肿，一看便是刚哭过一场。

　　王宁嫔再次仔细检查神龟，确认神龟真的已死后霎时天旋地转伏倒在地嘤嘤啜泣。

　　杨金英眼看宁嫔指望不上，面上不由浮现出一层狠厉杀气，“神龟才进宫一天就死掉，我们这些照看之人一个都逃不了，既然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拉上那个残忍暴虐的昏君一起死！”

　　殿内气氛诡异而安静，死寂的沉默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们的内心茁壮成长破土而出，危险却又充满力量。

　　突然，平日里瘦弱沉默的像个锯嘴葫芦的姚淑翠，此刻却第一个爆发了，“我跟金英姐一起！狗皇帝不拿我们当人看，为了给他炼红铅丸，我们只能吃桑叶饮露水，还被迫服食催经下血的药物。多少姐妹死于血崩，尸体被秘密焚烧，我连阿姊被洒到哪里都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不是病得奄奄一息，就是被狗皇帝打死打残。我们这些活下来的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与其担惊受怕活得生不如死，不如杀了他来得干脆利落！”

　　苏川药抽噎着道：“我们哪个人不是对那狗皇帝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只是在这宫中狗皇帝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跟随，要杀他谈何容易。”

　　邢翠莲也面露犹豫之色，“是啊，就我们几个人，势单力薄，连只鸡都没杀过，连个可以当武器的物件都没有，怎么杀那昏君？”

　　杨金英面容沉静颇有威严，“这翊坤宫和我们轮值照看神龟的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算上关梅秀、刘妙莲、陈菊花、王秀兰、杨玉香、张金莲、王槐香、杨翠英我们就有十二人了。端妃身边的黄玉莲、张春景也对狗皇帝多有怨恨，我有把握说服她们帮助咱们行事。我听她们说起过狗皇帝只要歇在端妃处，必定会在卯时（5点到7点）左右醒来后再次宠幸端妃，完事后就精疲力竭瘫睡如死猪，而端妃这时会去里间暖房沐浴清洗。咱们就乘机潜入房间将狗皇帝勒死！”

　　姚淑翠咬牙切齿，“我定要亲手勒死狗皇帝给阿姊报仇！你们谁要是阻拦便也是我的仇人！”说罢瞪视苏川药、邢翠莲二人。

　　苏川药心中震动，想不到淑翠将恨意埋藏的如此之深。她忆起这两年的惨痛经历，也激动起身，“算我一个，当初结义之时咱们就立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能以卑微的宫女之身行刺世间最尊贵的帝王，也不枉在人间走一遭了！”

　　邢翠莲听到川药表态，也急切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只要大家在一起我就什么也不怕，你们千万不要抛下我！”

　　一旁的宁嫔似乎也被宫女们的激昂之情感染，止住了哭声，此时也一腔热血上涌“咱们下手了罢，强如死在他手里！”

　　顿了顿又思量道：“那翊坤宫总牌陈芙蓉仗着是端妃身边老人，对咱们平日经常欺压辱骂，我与她身边的徐秋花、邓金香交好。你们行动之时我会想办法拌住她最好能把她也拖下水。还有皇上身旁贴身伺候的常惠、蔡永我也可以想办法打发了。”

　　决定既下，几人再无犹疑。

　　其后，接近酉时（17点至19点）点灯时分。杨金英在东稍间集齐轮值照看神龟的十二人讲明厉害，煽动诸人一起行动杀死狗皇帝，宫女们知道神龟已死自己没有生路之下无不义愤填膺，日复一日积累的种种愤怒憎恨的情绪在生死关头突破到了顶点，终于如火山爆发般喷薄而出。她们纷纷发誓加入了“弑君”的队伍当中，杨玉香更是立即就从一旁拿了一条细料仪仗花绳解下，搓成一个绳子套。

　　大家纷纷建言献策，议定等皇上再次留宿翊坤宫时就下手行动。待到商议谋划完毕只觉自从入宫以来压在在心头的乌云阴影似乎被一道朝阳晨光所穿透散开了，每个人离开时都如履云端恍如梦中只觉通身舒畅难言。

　　十月二十一日申时，杨金英提前从端妃身边黄玉莲、张春景处得知皇上著内侍蔡永通知端妃今晚会宿在翊坤宫后，将这一情况告知众姊妹，部署起来。当晚皇上如常宿在端妃处，她们则按计划开始行动，直到张金莲的背叛导致行刺失败被抓被严刑逼供，乃至最后凌迟枭首。苏川药现在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凌迟的痛苦她再也不想体会一遍了。

　　苏川药估算了一下，现在大概刚到卯时。还有时间，神龟现在还活着，只要神龟不死，我们也就能继续苟活下去，大家都不用被逼到绝路殊死一搏。反反复复念叨着好死不如赖活着，苏川药边暗暗发誓一定要救下所有人的性命，边起身穿衣梳洗准备去御宫后苑采集今天的甘露。

　　然而此时的她怎么也料不到，所谓的千年五彩神龟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注定将她们逼入死地的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