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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且谈紫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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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岭烟手握银刃,冷冷开口,声音好似淬了冰。
话音刚落,一个仆役打扮的男子忙不迭地从梁柱背后钻出来,冷不忙脚下一滑,啪嗒一声摔倒在地,看上去狼狈不已。他一边揉着脑袋,一边赶紧解释。
“实在抱歉!我不是在故意偷听!小的是来送醒酒茶的,无意撞见几位正在谈话,实在绕不过去,便只好躲在那儿了。”
白岭烟眯了眯眼,侍从怀中的确抱了一壶茶罐,但看此人的样貌,又十分陌生。
不过白照雪方才也提及过,巫山在她离开后新纳了不少弟子,想来此人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再者她与两位宗主所谈的内容也并非什么重要之事,如此一想,白岭烟心中的疑虑便消散了几分。
她将银刃收回腰间,淡声道:“既然如此,那你走吧。”
“多谢小姐!多谢小姐!”侍从连连道谢,从地上赶紧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灰,顿了顿,忽然道:“……不过,小姐,那两位宗主明显是有意在折辱你,你为何不生气呢?”
他紧抱着茶罐,微微低垂着头,一双眼睛藏着乱糟糟的头发下,隐隐闪烁着黯淡的光。
白岭烟一愣,没有料及一个侍从竟会关心这件事,心生几分古怪,默了片刻:“他人恶语,与我何干?”
侍从没有说话,抱着茶罐的双手微微收紧了几分,继续道了几声谢后,弓着身子从白岭烟身旁走过。
白岭烟也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在风雨桥上找到林暮迟时,他已喝得有七分醉,整个人趴在桌上,面色绯红,似睡非睡。旁边的蜀阳弟子想扶他起来,也找不着办法。
林暮迟迷迷糊糊间看见白岭烟走了过来,不知从哪里寻回了力气,撑着桌子抬起头来,嗓音含着被酒水浸润后的沙哑:“白小姐,你已经办完事了么?”
白岭烟见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讶然,随后轻轻应道:“嗯。林宗主,你喝醉了,还是早些回屋歇息吧。”
林暮迟像是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说道:“有巫山弟子同我说,最近巫山上紫薇花开,甚是好看。不知白小姐明日可有时间一同去赏花?”
“紫薇花?”白岭烟语声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她还没想好明天做些什么,看林暮迟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眼中流露出执拗而认真的神情,便点点头应了下来:“好。”
听见回答,林暮迟先是一呆,刚准备说些什么,然而难抵醉意,身子晃晃悠悠直接睡了过去。那蜀阳弟子不由叹了口气,同白岭烟道了别后,扶着林暮迟慢慢挪回了吊脚楼。
此时各家宗门子弟已走得七七八八,长桌上杯盘狼藉。白岭烟驻足于风雨桥上,一丝无言的清寂自心底漫开,她所站之处,既是当初她与秦阅州分别之处。那沉重的锁链掉落在地的声音,伴着她对秦阅州说过的决绝话语,似乎穿越过了时空,在耳边回荡,叫人不忍回想,又不得不想。
白岭烟轻叹一声,拢了拢身上的薄衣,明明是夏季,身子却有些发寒。她转过身走向吊脚楼,一仰头便能望见隐在夜幕之中的巫山。
山峰沉寂,恍如一遁世绝俗的老者,无言守望此地,聆听过众人的哭嚎与欢笑,见证过无数悲欢离合。
白岭烟无声望了许久,于心中默默道了一句。
“我回来了。”
……
夜深,白照雪坐在寝房,正要熄灯入睡,忽然闻及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她听着熟悉,便随口道:“进来。”
来人推开了门,淡声道:“宗主。”
那声音低沉清冽,犹如夜风穿林,散开迷朦薄雾。白照雪抬头一看,只见秦阅州靠着门框,并未进屋,面色似乎有几分疲顿。
“何事?”白照雪眼含疑惑,毕竟在平时,秦阅州几乎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今日可还顺利?”
白照雪努努嘴,心知秦阅州是怕她言行不慎,搞砸了纳凉会:“没想到你还会担心这个。除了衣服和头饰太重外,都还顺利。”
秦阅州顿了顿:“有见到想见的人么?”
听到此,白照雪便猜出这家伙来这一趟的目的了,眉毛一扬,明知故问:“我想见的人可太多了,不知你指的是谁?”
秦阅州眸色暗了暗,没有回答。
白照雪继续道:“那你呢?有见到想见的人吗?”
秦阅州沉默不语,目光慢慢越过白照雪,落在了她身后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幅美人画,画上之人眉如云烟,眸似墨玉,一袭紫裳衬得女子飘逸玄秘,而腰间挂着的银刃又为她添了一抹狠戾之气。
白照雪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去,原来是她为白岭烟所绘的画像。当初白岭烟来找她要丹枫蝶的虫茧,她便以此作为交换,画下了这幅画。
白照雪转过头来,放缓了语气:“你这人真是奇怪啊。明明纳凉会是你提议的,蜀阳林氏的请帖也是你提笔写的,结果等人到了巫山,你却不知道跑哪儿藏起来了。”
秦阅州略过白照雪的话,突然冒出一句:“这画,形画得虽好,却缺了神在。”
白照雪愣了愣,目光一转,重新打量了一遍自己的画作。这画她完成已久,乃是自己的得意之作,无论怎么看,都挑不出瑕疵来,偏偏秦阅州上来就朝她泼了盆冷水。
“哼,平时也不见你喜欢琴棋书画,怎么这时候当起大师来了。”白照雪闷哼一声,把沾了墨的笔递了过去,“既然你说缺了东西,不妨补上几笔,让我瞧瞧。”
秦阅州也不推迟,接过笔来,径直走到画前,观赏了片刻,随后微微一笑,在白岭烟的双眼中轻轻点了几笔。说来也妙,仅此几笔,画中之人便好像活过来了一般,栩栩如生。
白照雪登时怔住,一瞬间,她隐约觉得白岭烟仿佛就在自己面前,眼中神色凝然,仿佛下一刻便要拨出银刃,斩恶破秽。
“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莫非偷偷学过画?”白照雪忍不住感叹道。
然而秦阅州只是勾了勾唇角,晦暗如深潭的眼眸一如往常,非喜非怒,蕴着叫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他哪里学过,只是那些日日夜夜,形影不离的时光,已如细流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血肉与骨髓之中,自然而然牵动着他的笔,勾勒出那人的神韵。
……
翌日,巫山。浓荫蔽日,竹露滴翠,林深鸟啼,幽静而清凉。
别家宗门今日都赶着去瞧巫山弟子的比武会,只有白岭烟与林暮迟二人上山赏紫薇花开。
山火过后不过几月,虽然当时被及时扑灭,但巫山植株还是多多少少受了影响。有些地方枯木又发新芽,而有些地方仍是一片焦黑。
所幸紫薇花树离得远,得以幸免于难。远远望去,如碧天紫霞,山风一吹,绚丽的霞色便随风舒展,送来一阵幽幽花香,芬芳怡人。
景色虽美,林暮迟却满心忐忑,无暇赏花。昨日醉酒之后,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他通通忘得一干二净,全靠蜀阳弟子帮他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他才知道自己居然借酒壮胆,邀请白岭烟登山赏花。
这下倒好,他现在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全都没了主意。蜀阳弟子倒是建议他,不妨趁此机会,向白小姐一表心意,而现在,他整个人就像一块僵直的木头,顿在花树前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搜肠刮肚地憋出一句:“蜀阳地势平坦,少有山林。今日得登巫山,此情此景,真可谓豁人耳目。”
“林宗主言重了。”白岭烟笑了笑,目光转向紫薇花树,“紫薇不争春日,不惧酷暑,往日身处巫山时,我光忙着练功,还从未耐下性子来欣赏过这似锦繁花。”
林暮迟微微颔首,一丝寂然倏尔漫上心头,叹息一声:“再是如何美丽,在雨打风吹,虫咬暑晒下,也终要归于尘土之中,难以长久。实在是太过可惜。”
他顿了顿,又加一句:“如果将之摘下,好生爱护保存,那便不知使之面临凋谢而衰的结局。”
白岭烟默了半晌,眼睫如蝶翼轻振一般闪了闪:“可那养着的,不过是一朵死花罢了。”
她的声音轻缓而淡然,紫色长裳被风托起,似是花簇的延伸:“百花抽枝发芽,吐蕊开花,再到凋零归尘,万千生命皆是如此。就算强行挽留,所得到的也并非是原来的花了。”
林暮迟神色一怔,侧目望向白岭烟,看着紫红色的簇簇紫薇映照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仿佛欲要振翅而飞的霞凤。心中忽然荡起一丝细微的苦涩。
他隐约察觉到,自己与白岭烟之间,似乎横了一条跨不过的鸿沟,将二人隔绝为两个世界。
林暮迟自小便知道自己是蜀阳林氏的下任宗主,所以自幼便在父母亲的教导下,按部就班地读书习字,习武练艺,每日无需他操心,自会有人安排好衣食住行。
这样的日子虽说无所忧愁,但着实枯燥乏味,就像行在一条笔直而狭窄的巷道中,路途固然平坦,可两面的高墙让人没有选择他路的余地,而眼前的道路一眼便可望到尽头。
因此当林暮迟见到白岭烟时,好似一束阳光照入巷道中,引他抬起头来,望见蓝天之上展翅的飞凤。他钦佩于白岭烟出众的武艺,更钦佩于她敢摆脱枷锁,独身行走江湖的胆识,这些皆是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然而这份爱慕的缘由,却也是那条鸿沟产生的缘由。
白岭烟并非院中之花,而是会顶着炎炎烈日,也要恣意生长的野山紫薇,就算将她困囿在院墙之中,她也会寻着法子,破开障碍。
林暮迟微微敛眉,一声哀叹响在心间。他抓不住远在天外的霞凤,也困不住近在眼前的紫薇,只好将自己的这份爱慕,深埋入心底。
“白小姐,我们下山吧。”林暮迟淡声道,似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