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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自欺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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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纷纷扬扬下了许久,这几日巫山格外的忙。
借着大雪,巫山弟子很顺利地扑灭了林火,一场试炼最后因宗门内斗而草草收场。
宗主去世,长女出走,除了白照雪外其余子女皆命丧山林。如此一来,宗主之位自然而然落到了白照雪的头上。
白照雪本就对家业不熟,年龄又小,但苦于家中只剩下她一人,只能排除万难,硬生生地抗下这个重担子。
看着四口棺木被依次葬入墓中,白照雪心中却没有因此掀起丝毫波澜,甚至连滴眼泪也挤不出来。虽说棺中之人皆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但白照雪对他们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表面而已,除开名存实亡的亲人关系,和陌生人也并无多大区别。
她看着尘土一寸寸埋过棺盖,只觉得人命是如此脆弱,以前她自以为如山一般不可能轻易倒下的父亲,也终会神魂消散,就这样凄凉地入了泥中。
等好不容易忙完下葬的事情,白照雪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得匆匆忙忙地着手准备继任典礼。她坐在以前属于白长鸿的书房中,却是浑身都不自在。
书房是按照白长鸿喜好布置的,硬邦邦的木椅子咯得她骨头疼,画着妖魔鬼怪的云母屏风她无论怎么看也觉得十分晦气,糟心事接踵而至没完没了,更何况身边连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过得可谓是度日如年,无聊透顶。
白照雪闷闷不乐地趴在桌子上,不免有些怀念以前无忧无虑的生活。迷迷糊糊间,她忽然想到一个人,当即跳下椅子,一溜烟跑到了白岭烟的寝房。
禁闭的门前放着早已冷掉的饭菜,白照雪试着敲了敲门,许久都没有人应。她眉头一皱,猛地一推,却发现门已经从里面锁上了。
“真是的!”她闷哼一声,开始用力拍门,一边拍一边冲里面嚷嚷。
“喂!你可别死在姐姐的屋子里面呀。”
还是没有回应,她便提高了音量:“这都过了多少天啦?你要是还活着的话就吱个声如何?”
屋中的人似乎实在受不了白照雪的搅扰,过了片刻,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白照雪扬起脑袋只看了一眼,登时被吓得差点跳起来。
门内那人没有束发,双眼浑沉如同两个黑黝黝的空洞。明明正值冬季,他却松松垮垮地穿着最单薄的衣服,甚至半边胳膊还露在外面。多日没有吃饭,整个人明显消瘦了不少,皮肤不知因病还是因寒冷,呈现出比霜雪更甚的苍白色。
一瞬间,白照雪还以为自己见着了无间狱来的恶鬼。
“你、你……”她呆愣愣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嗫喏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你不冷么?”
“什么事?”
男子的嗓音沙哑低沉,像是骨笛吹出的呜咽之声,透着几分干涩。
“那个,我想告诉你,过几日便是继任典礼,你怎么说也得来一趟吧。”
言下之意,就是让他来为自己撑撑场子,避免有心存谋逆者乘人之危跳起来造反。
“我知道了。”
男子微微颔首,说罢便要把门关上,白照雪心中一急,赶紧伸手扒住门缝。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呢!”
男子沉默地望着她,白照雪被他阴晦无神的眼睛看得心中发毛,急忙避开视线。
“难不成几天后你打算就这样披头跣足、邋邋遢遢的来吗!怎么说也得稍稍整理一下吧!”
“我知道了。”
男子只是想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淡漠无波,紧接着便又打算关上门。
“你别急着关门啊!”白照雪端起地上的饭菜,直往男子怀里面塞,“还有,不管怎样也得吃点东西吧,不然一直饿下去怎么行!”
男子垂眸望了一眼,接过杯盘,彻底将门阖上。
听着咔哒的上锁声,白照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明白试炼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但白岭烟突然离开了宗门,连秦阅州也莫名变成了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与先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她满肚子的疑惑,却又不好多问,只能把一切憋在心头,先将手头的事情办好再说。
……
窗外白雪纷飞,冷得彻骨,窗内寂然无声,无端有些生寒。
往日两人同住过的房间空空荡荡,白岭烟在临走前清理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东西,她什么都没留下,房中最后只剩下搬不走、送不掉的家具。
寒风呼啸撞开了薄弱的纸窗,秦阅州放下饭菜,走过去将窗户重新关好,目光无意间扫到了妆台的镜子。
他神色木讷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一时间觉得陌生无比,凝了半晌他蓦地生出一丝厌恶,刚想随手拿个东西将之打碎,却又忽然意识到这镜子是屋中仅存的物件之一,毁一样便少了一样。
一想到此,他便慢慢放下手头的东西。虽打消了砸镜子的想法,但心头恼怒难捱,他习惯性地拿出白岭烟给他的玉色药瓶,即使明知这并非解药,但他总会在烦躁时吞下一颗。
自从白岭烟走后,心上便好似缠了一根琴弦,每时每刻绞得他生疼。只有在服药后,才能多少压下这份苦楚,只是不知是真有奇效,还是自欺欺人。
玉瓶比刚拿到手时轻了不少,他心中腾起不好的预感,倾斜瓶身,果然倒不出一颗药丸来了。
一股无助感霎时如潮浪般涌来,他左右张望,企图能找到什么替代品,随便什么都好,视线兜兜转转,最后定格在角落的一把长剑上。
那是在枫月节集市时,白岭烟送给他的剑。
秦阅州走过去,慢慢拔剑出鞘,凌厉的剑锋映在眼中,为他暗沉的眸子添了几分亮光,一个怪异的想法倏然从脑海中浮现而出。
他将剑比在自己的手臂上,剑锋像冰块一样冷,他却好似根本感觉不到一般,毫不犹豫地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顿时止不住地往外淌,剧烈的疼痛随之而来,与此同时,一抹的奇异的感觉涌入了四肢百骸中。
这个方法似乎比服药更加有效,他想象着她如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亲手执剑在他身上刻下伤痕。而如此一来,心中的负疚感便会被压下去几分。
但这效果却维持不了多久,很快他便又深陷进卑怯的懊恼中,如同一个溺在寒潭里的人,刺骨的潭水源源不断地灌入心肺,偶尔他能浮出水面喘息片刻,但终究还是会被海草疯缠而上,拖下潭底,不得翻身。
当时他被困在地下密室,被逼着试蛊时,都未曾如此茫然无措过。
在密室中,身边都是和自己一样身陷囹圄的人,他听着不绝于耳的痛苦嘶吼,与蛇虫在地上爬动发出的细微摩擦声,自此之后,他本以为自己无论落入何种险境,也绝不会慌乱,但这份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如今却变得脆弱不堪。
夜色渐深,明月垂挂山头,夜风悠悠,悄无声息地渗入屋中。
秦阅州在床榻旁铺了一张单薄的褥子,就这样躺了下来,像是困兽一样。他侧过身子,看着空荡荡的床榻,那里曾经是白岭烟在的地方,上面还残留着些许她身上的气息,像是腊月时清冷的寒梅香。
他不敢去那儿,甚至碰也不敢碰,心中只觉得若是这样做了便是亵渎,好像稍稍靠过去一点,就会盖过她最后一丝存在的痕迹。
那样的话,就连仅存的念想也没有了。
每晚他便这样静静地守望着,直到半夜才勉强入睡,但一入梦便会重回风雨桥上,锁链掉落在地发出的巨响恍如雷鸣,震得他耳朵发疼,但他逃不出去,只能如受刑一般,一遍又一遍看过白岭烟决绝的眼神,直到淌着冷汗从梦中惊醒,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临走前说过的话太过残忍,让他不敢回想,不敢奢求她还会有回来的可能。
手臂的伤疤一天天增多,这种方法简单直接,虽然效果不长,却让人上瘾。他弓着脊背,仿佛是行苦修的僧人,靠着痛苦来肆意折磨自己,以求得解脱。当他借此沉溺于一时虚渺的赎罪感中,心头才能稍稍好受一些。
但越是如此,留下的疤痕越是刺目,逼着他一次又一次忆起自己可笑的谎言。
直到有一天,他实在睡不着,也怕得不敢睡,便爬起来走出屋外,借着月色来到先前用做关禁闭的黑屋旁,蹲下身子,在角落中摸摸索索,最后指尖碰到一块可以挪动的地方。
木块移开,现出了一个小小的洞口来。
几年前,他就在这儿,借着洞口,为困在里面的人递进去了一颗红果。
而现在,里面已经再无人能回应自己了。
那人已经知晓一切,她听着自己言不由衷的谎话,却没有狠心戳破,反而希望能一起离开巫山,可到了最后,却是他自己亲手撕毁了约定。
一次、又一次。
“……其实,我在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你了。”
他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声音飘在空中如梦呓一般,低弱而喑哑。眼角旁剔透的冷光不知是月色映照还是泪水滑落。
只是,你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