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进退维谷 ...
-
阴影之中,一个瘦削的男子被紧绑着挂在山石上。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同一具尸体无异。
“靖知!”
还未等白岭烟看清那人,站在她身后的苏寒江忽然急切地大喊一声,三两步便跨到那人影跟前,双手哆嗦着捧起他的脸。
众人赶紧围拢上前,借着火光将笼在那人身上的黑暗扫净,等照亮他的面容时,四下皆惊呼一声,不由面面相觑。
苏靖知气息微弱,面容憔悴,双颊深深凹陷,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了无血色的薄唇好似两片干瘪的秋叶。不知饿了几日,他披着一层青黄色的皮囊,全身上下瘦得几乎不见肉,远远看去如一根细长的枯木吊在洞中,微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这哪里像往日那个雍容尔雅,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更像是一个如断梗飘蓬的山林野人。
苏寒江悲戚万分,赶快用剑割开绳索,把苏靖知放了下来。苏靖知跌落在地,如一个破旧的木偶,手腕上还留着深红的血印。
苏寒江小心翼翼地扶住苏靖知,转头大吼一声:“愣着干什么!赶快把水拿来!”
弟子赶快取来水壶,苏寒江一手撑起苏靖知的背,一手慢慢将水喂进苏靖知的嘴中。
等过了好一会儿,苏靖知才渐渐缓过神来,他眼睫微动,慢吞吞地撑开眼皮,露出一双空洞无神的黑珠子,当那如黑洞般的眼眸看清眼前的苏寒江时,忽而从中燃起了点点火光。
“父亲……”
苏靖知的声音沙哑苦涩,如铁丝摩擦一般。他双手颤抖着抓住苏寒江的衣袖,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
“快!快拿吃的来!”
苏寒江见苏靖知已醒,顿时喜出望外,像得了珍宝似的把他搂得更紧了几分。
等苏靖知吃饱喝足,恢复精神后,他撑着石壁站起身来,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随后躬身抱拳,语声真切道:“多谢各位,日后靖知定会报答。”
而苏寒江嗤笑一声,摆了摆手:“不必说那些客套话。再者,把你救下,也是百家弟子的荣幸。”
白岭烟暗自睨了一眼苏寒江,抬步上前道:“苏公子,时间紧迫。您不妨先将失踪一事说明清楚如何?”
“我知道了。”苏靖知颔首道。
“我本并非想来英山游猎,可前些日子,我的妹妹瑄儿,说她听闻英山的白狐很是漂亮,可惜从未见过,所以十分好奇。但她出不得家门,便央我去英山带一只回来。”苏靖知顿了顿,眸间闪过一丝颓然之色。
“于是我便领着人往英山深处去找,但走到半途时,随行护卫中有一半的人忽然倒戈相向。事发突然,其他护卫还未反应过来,便死的死,伤的伤。我本想逃跑,但却被一群灰狼拦住去路,最后被蒙了眼睛,带到了这里。”
苏靖知说完叹息一声,而苏寒江听后猛地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愤恨不已道:“果然是苏靖瑄!想不到我苏家竟然出了这么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苏靖知沉默半晌,随后怯生生地朝苏寒江望去:“父亲,瑄儿她肯定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难处,否则怎会无缘无故……”
苏寒江瞪了一眼苏靖知,直接将他打断:“有什么难处!能把她兄长吊在这儿饿了多日!等找到了这逆子,我定要抽了她的腿筋,剥离祖籍,逐出宗门!”
兴许是觉得自己太过失态,苏寒江深呼吸几口后,拍了拍苏靖知的肩膀,声音转柔:“靖知你放心!我已经郑重交代过围山的弟子,就算天塌下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放出山。料想苏靖瑄她也跑不出去。”
“父亲……”
苏靖知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抚掌声从石墙后悠悠传来,伴着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可真是感人呐。”
苏靖瑄不紧不慢地走出,瘦小的身子将阳光挡在背后。山风拂面,吹乱她鬓角的长发,掩过脸上的神情。
“苏靖瑄!”
苏寒江的声音如九天轰雷骤然响彻洞窟,他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的金剑,直指向不远处的苏靖瑄。
众弟子见状,也跟着纷纷拔出剑来,如临大敌警惕地盯着苏靖瑄。
而白岭烟悄无声息地领着秦阅州退至一侧,默然看着眼前剑拔弩张之景。一侧是死死护着苏靖知的苏氏宗主,一侧是苏家形单影只的弱势庶女,两相对照,显得无比讽刺。
“父亲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就不烦您特意来找我了。”
苏靖瑄朝着苏寒江款款施礼,嘴角虽噙着笑,可一双玄眸却寒比冬雪。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我且问你,你怎敢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有什么做不出来的?”苏靖瑄冷笑一声,“在您心中,我就算杀人放火,恐怕也不稀奇吧!”
“你……!”
苏寒江涨红了脸,握着剑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
而苏靖知站在一旁,只是悲切地望着苏靖瑄,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瑄儿,你为何……?”
“兄长,你确实待我很好。”苏靖瑄朝苏靖知露出一抹苦笑:“可那些善意,于我而言,不过是日日凌迟在身上的钝刀子罢了。”
“你是苏家唯一的嫡子,受人仰慕。而我呢?不过是被锁在深闺的鬼影罢了。你高高在上地施舍,借此来自我感动,彰显神圣时,又怎会知背地里他人的耳语与欺辱?与其如此,还不如从一开始便不要惺惺作态!”
苏靖瑄的声音越加悲凉,好似淬了寒冰一般,将多年压抑在心底的怨恨一股脑倾泻而出。说至最后,苏靖瑄已满脸泪痕。
“苏家生你养你,你不知感恩倒还罢了!如今竟敢反咬一口!”苏寒江气得浑身发抖,越说越激动,“真不愧为烟花女子所生,我当初就不应把你接进家门,认你这个女儿!”
此话一出,四下众人皆神色一怔,随后议论纷纷。
苏家最怕染上污点,众人只知苏靖瑄是苏家的庶女,但她的母亲却身世成谜,众说纷纭。
苏寒江凭着怒气吼出来后,自觉不对劲,可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眼下他也只得狠狠地瞪着苏靖瑄,将这一切的罪因都丢在她的头上。
苏靖瑄听后沉默片刻,陡然轻笑一声:“我是该好好感恩。”
她一边说,一边从背后取出了一个正在燃烧的火折子,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时,便将之丢在了山洞中的如网织般密密麻麻的藤萝上。
熊熊烈火顿时燃起,顺着藤萝将山洞点燃。而苏靖瑄在众人的惊慌声中默默退到了石墙之后。
“所以,我特意为父亲准备好了陵墓,不知您可还满意?”
苏靖瑄的笑声随着火焰越燃越旺亦越加肆意,深红的火光慢慢掩去她的身影。
白岭烟赶忙上前,可烈火却毫不留情地拦住去路。苏靖瑄已绑好了绳子,顺着钢索直接滑到了对崖,而后一剑便将唯一的后路斩断。
进退维谷,这小小山洞,显然成为了一方绝地。
苏寒江再也止不住满腔怒意,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站在原地破口大骂,各种污秽之词频频而出。众人侧目而去,皆不由瞪了大眼。谁能想到,平日里随和可敬的苏氏宗主,此时却如一骂街的流氓般如此失态。
可随着火势渐大,苏寒江却再也骂不出口。他先是着慌慌张张地在山洞里转了两圈,像一只无头苍蝇。随后来到白岭烟的眼前,可怜兮兮地揪住白岭烟的衣摆。
“岭烟啊,老夫一直觉得你十分聪明。既然能找到这儿,肯定也有什么出去的办法吧!快想想看。”
白岭烟瞧了苏寒江一眼,嫌弃地撇开他的手。随后默默吹响短笛,翠霜蛇便从衣袖中钻了出来。
苏寒江见状吓得直接摔倒在地,一只手哆嗦着指向翠霜蛇:“白家的小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干嘛掏出条蛇来!”
白岭烟并不理会他,继续吹出一段轻快的短笛。翠霜蛇晃了晃憋久了的身子,便吐着蛇信,沿着还未起火的石壁迅速爬了一圈,最后停在其中一面石壁前。
白岭烟跟上前来摸了摸那面石壁,随后转过头去,目光落在苏寒江握着的那把金剑上。
那剑通体金光,剑刃锋利,雕纹细致,一看便知是精工打造。
“苏宗主,借你宝剑一用。”
苏寒江愣了愣,不舍地望了一眼自己的金剑,而后极不情愿地递了过去。
“岭烟啊,你小心点用!可别弄坏了。”
白岭烟默然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将长剑举起,朝眼前的石壁狠戾劈去!
随着剑锋在石壁上擦出一道锐利的摩擦声,隔着山壁从外传来一阵山石滚落的声音。众人拉长脖子,昂起脑袋望去,那金剑竟在山壁之上落下一道半指深的缝隙。
火焰攀附着石墙,慢慢往里面烧来。百家弟子一边挥着长剑斩落藤蔓,一边步步后退,直至最后紧贴到了一堆,目光皆牢牢锁在白岭烟的身上。
白岭烟深呼吸一口,动作不停,持剑继续斩去。
随着那山缝越来越深,忽而在山石之间响起一道剧烈的碰撞声,恍若天惊石破。伴着那道巨响,石壁四分五裂成无数山石,纷纷滚落而下。
那坚固的石壁竟被硬生生破开,现出一道斜坡来。
可没等众人欢呼庆祝一番,眼前之景却让他们傻了眼。
整个英山,正沦陷于一片火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