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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幕(2)·北野亚弥的追忆 有些伤口需 ...

  •   热意渐消的时候迎来了家主的诞辰。每年这个时候北川家都会组织一场野外狩猎,打着帮助乡民清除兽患的旗号,带上走私来的猎枪进山。当地政府收到北川的“捐赠”,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能参加狩猎的只有北川家正统出身的男性,且必须满十五岁。因为不能参加狩猎而哭闹孩子每年都有,大人们的处理方式也一贯地粗暴:斥责一顿或者干脆关起来。
      男人们不在的日子,家里的气氛总是轻松的。佣人们偶尔犯错不必担心惩罚,厨师的孩子也能分到做给我们吃的午餐。姨母们不再需要时刻看着丈夫的脸色,女儿们也多了些外出的机会。
      小初正打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德子是学生会成员,升入高三的她按理来说是不参加今年的修学旅行的。不过她所在的学校近日卷入了恶劣的丑闻,校长被革职,涉案教师落网,其余教职工也都被带走调查。从检非违使厅出来的教师只有寥寥几个,要带两个年级的学生出国旅行还是太勉强了。于是校方不得不拜托高三的学生干部帮忙带队。德子就在其中。
      小初不希望德子因为别人的原因错失难得的自由,两个人协商后决定让德子称病请假。就这样,我和德子坐上了前往宫古岛的汽车。
      令我意外的是,除了我们三个,车上还有一个陌生人。她坐在驾驶席上,似乎是这趟旅行的司机。司机戴着大大的口罩,遮阳帽压得很低,好像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脸。
      小初称呼司机为阿信,她说自己开不了车,正好阿信和我们的目的地一样,就拜托她载我们一程。
      阿信一路上一言不发,无论小初说什么都毫无反应,夹缝中露出的双眼阴郁非常,烦躁至极而皱起的眉头充满杀气。我有点害怕她,可小初还是不厌其烦地骚扰她,直到下车。
      我们先抵达了小初预定的民宿。德子将密码输入电子门锁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好像还没有习惯重获自由的感觉,像做梦似的蜷缩在玄关处的帆布椅里,苍白的脚踝在晨光中像两截新剥的莲藕。小初把冰镇大麦茶塞进保温袋,手腕上的银镯碰出细碎的响,惊得德子肩头一颤。小初悄悄握住她汗湿的手心,她们掌纹里藏着同样的忐忑——这是我们,更是她们多年来第一次出远门。
      尽管不能开车,小初依然租了一辆车。她信誓旦旦地说这辆车有最先进的自动驾驶,换七岁的我来都能开。这番说辞没能说服德子,但最终我们都选择相信小初。
      我跪在后座把脸探出天窗,咸湿的海风灌满衣袖,德子没像往常那样指正我坐姿不端,反而把车载音响调到最大声。冲绳民谣混着三线琴音在公路上横冲直撞,惊飞了路边啄食的孔雀——那些拖着长尾巴的大鸟正大摇大摆过马路,小初说它们现在成了岛民餐桌上的特色菜。
      宫古岛的风裹着海盐与九重葛的甜香,德子赤足踩上砂滨时忽然驻足。白沙从趾缝溢出,她低头望着自己贝壳粉的指甲盖,“原来真的……和纪录片里一样。”声音轻得像被潮水冲上岸的泡沫。
      我喉咙发紧,想起北川老宅里四角的天空,想起永远拉紧的亚麻窗帘,想起德子手腕上淡去的惩戒疤痕,那如同退潮后融解的浪线。
      “要试试吗?”小初已经脱掉罩衫,白皙的脊背在烈日下闪着光。
      她牵起德子的手往浅滩走,海水漫过脚背时德子猛地吸气,却在小初的笑声里慢慢舒展眉头。我举起相机,取景框里德子的裙摆正在浪花中绽放,三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的耳垂被晒成珊瑚色。
      “亚弥也来!”小初给我套上游泳圈时,我正盯着沙滩上卖海葡萄沙拉的摊贩。那些晶莹的绿珠子装在透明盒子里,随着老板娘的动作蹦蹦跳跳,像把整个夏末的海浪都冻住了。
      沙滩烫得我缩脚趾,德子却拉着我疯跑。穿牛仔短裤的小初捧着冰菠萝追过来,她耳垂上的银钉比佛龛里的长明灯还亮。
      “会挨骂的……”我盯着沾满沙子的长裙下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海螺的回响。小初突然把我举过头顶,咸涩的风灌满单衣的袖管,我在她手掌上飘成一只风筝。
      小初教我们对着浪花尖叫,喊声碎在珊瑚礁上惊起一群青斑鱼。德子的束发散开了,乌发里缠着海藻和我的笑声。
      德子去请浮潜教练的时候,小初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这是一位端庄的女性,谈吐优雅,眼神却如刀子般锐利。我继续堆沙堡,心思已经飘到了她们之间的谈话上。小初不会料到,隔了这么远我依旧能听到她们的声音。
      “没想到您会亲自来。”小初说。
      “进展如何?”
      “很危险。不过已经先安排阿一去大阪了,那边建好了新据点。阿一现在和三个孩子在一起。”
      “什么时候变成三个的?”
      “我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啊,夫人。说实话我很担心充先生,他一直是主和派。”
      “他还在京都?”
      “不,充先生和大师都走了。留守的只剩斋藤家的两位和涩泽家的女儿。”
      “涩泽家的丫头怎么还不走,侄女不是去大阪了吗?”
      “涩泽家那位等候的另有其人,斋藤家的女儿在阿一身边,不用挂心。”
      “不算太坏。殿下的野心比她父亲强百倍,那丫头没看错人。”
      “在那之前要是我出事了,就当是给令爱探路了。‘用自己的眼睛追逐真相’,我是听您这句话长大的。”
      “别说那种话。时候差不多了,祝您武运昌隆,青骑大人。”
      “也祝福您从此不再流泪,荒川女士。”
      德子用筷子尖蘸了点雪盐抹在我舌尖时,咸味像烟花般在嘴里炸开。我们正坐在能望见伊良部大桥的木制露台上,远处海水从翡翠色过渡到蓝宝石色,服务员端来的宫古牛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大理石纹油脂化作金色细流淌下来。
      傍晚我们在渔民市场挑活蹦乱跳的夜光贝,摊主老伯教我用柠檬汁诱捕贝肉。当半透明的肉足怯生生探出壳时,德子突然用筷子夹住它,我们笑作一团撞翻了泡盛酒瓶。烈酒渗进木板缝隙,小初说这是琉球祖先向我们讨酒喝。
      最惊喜的是藏在海边的移动甜品车。戴花头巾的老奶奶从冰柜捧出雪盐冰淇淋,海盐颗粒在奶香里跳着踢踏舞,我舔着融化在指缝的奶油,看德子和小初用宫古方言跟老奶奶学唱《安里屋协作谣》。她们荒腔走板的歌声惊起白鹭,暮色中我们三人的影子在龟壳纹石垣墙上拉得很长,终于不再像京都老宅里那些规整的矩形剪影。
      我们躺在星空观测台的草席上。银河倾泻在德子漆黑的瞳孔里,小初正在讲她第一次潜水见到玳瑁龟的故事。“那只老海龟的壳上长满藤壶,”她比划着,腕间的银镯滑到手肘,“但它游得那么从容,好像那些伤痕只是星星落在背上的吻。”
      德子忽然翻身把脸埋进小初的肩窝轻轻啜泣,小初抚摸着她蝴蝶骨间新晒出的痕迹。我突然明白有些伤口需要整个余生来治愈。
      等我注意到时,那团蜷缩在露兜树根部的姜黄色绒毛突然动了动。我蹑手蹑脚靠近,发现那团绒毛是只右爪受伤的幼犬,它耳尖挂着几粒海葡萄,像戴了串翡翠耳坠。
      “是宫古岛原生犬哦。”卖海盐冰淇淋的老奶奶凑过来,她头巾上的扶桑花被海风吹得乱颤。小狗伸出粉舌头舔我沾着雪盐的指尖,喉咙里发出小贝壳相互碰撞的呼噜声。小初用我的防晒衣裹住它,德子正把柠檬汁挤在伤口上消毒——这是她从渔民处理夜光贝刺身那儿学来的偏方。
      我们临时用甘蔗叶编了个狗窝,民宿老板娘送来冲绳苦瓜做的药膏。小狗特别喜欢追着德子缝纫包上的线球跑,那些曾用来绣家纹的金线,现在成了它最宝贝的玩具。深夜我们去便利店买狗粮,收银员姐姐多送了两包红芋羊羹,“当年台风天我也捡到过小狗,”她指着柜台后酣睡的老黄狗,“现在它可是我们店的守门神呢。”
      “姐姐,我可以养它吗?”我扯了扯德子的衣袖恳求道。
      “这……”德子为难地皱起眉,最后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容,“好吧,我会跟爸爸说的。”
      “那就先给她取个名字吧。”小初微笑着,指着此刻不属于京都北斗七星,“一……二……三,看到了吗,斗柄的第三颗星,也是北斗中最亮的一颗星。叫它阿里奥斯怎么样?”小初握着我的手,一颗一颗数着星星。
      “好,你是阿里奥斯!”
      小狗听到自己的新名字,一瘸一拐地绕着我转圈。
      次日破晓时分,德子独自站在及腰的海水中。晨雾在她周身流转,我看着那道单薄背影渐渐镀上金边,忽然想起四岁那年在老家溪边放走的萤火虫。潮水漫过小初的小腿,她正捧着两颗海玻璃走来,掌心里碧绿的碎光晃得人眼眶发酸。当第一缕阳光刺穿云层时,德子突然张开双臂向后仰倒,浪花托起她海藻般散开的黑发,笑声乘着信风掠过八重山珊瑚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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