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境》林北浱

2、谢子瑜 1024号

　　“检测到1024号宿主谢子瑜为不可控因素，申请启动销毁程序。”
　　“请求已被驳回。”
　　“再次申请。”
　　“申请无效。”
　　“检测到1024号宿主权限为a级，无法销毁。”

　　夏炀烦躁地睁开眼。她梦里满是不知所云的机械音，搅得她一晚上都没睡踏实，醒过来还一个字都不记得。

　　可恶的系统，到现在还装作不理她，半夜倒整些幺蛾子，实在讨厌。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赖在床上不想动。暑假真好啊，她一辈子都不想早起。

　　“妮子，我今天赶集去，你待家别捅篓子。”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嗓音从房门外传进来。

　　夏炀啧了一声，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老太太压根儿没指望她醒来听见！

　　老太太也就靠集市上摆摊儿来维生，一大早就得出门，夏炀早习惯了一周里有三天自己在家。

　　她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不起床没早饭吃，她不能饿死在床上。老太太一直把她散养着，才不给她留注定会凉透的早饭。

　　夏炀懒得做饭，更懒得刷锅，微薄的口腹之欲不足以支撑她在大热天起灶，于是她毅然选择了简陋但方便的“早餐”——从橱柜里扒出煎饼，就着点开水咽下去。

　　然后她没了睡意，就在屋里转悠。一边转她一边想，我之前的暑假是怎么过的呢。

　　那时她没有电子设备，没有可供消遣的读物，夏炀绞尽脑汁回想自己的少年生活，然后悲哀地发现，自己曾经最大的乐趣就是从村头惹事到村尾。

　　……很好，她对自己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夏炀无所事事，只好想着出门找乐子。没想到，她一出门就碰到了个熟人。
　　其实也算不上熟。

　　那位她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位漂亮姑娘，正在她前方十米开外——她一看背影就认出来了。

　　只是她有点奇怪，虽然她也忘了这暑假应该发生点什么零碎的小事，但她对这姑娘完全没印象。
　　倒是有种微妙的熟悉感如影随形。

　　那姑娘恰好回了头，并且朝她走了过来。

　　夏炀把身体的重心从左脚转移到右脚，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僵硬。她想今天的光线大概挺好的，因为对方看起来是那样耀眼。

　　她在三秒内以不太突兀的动作转换，给自己凹了个自认最能凸显魅力的造型，并且指望不错的阳光让她能看起来状态很好。莫名的，她不想让这个人看出自己不太好。

　　早晨洗漱时，夏炀瞧见自己黑眼圈明显得令人发指，她现在万分希望对方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

　　谢子瑜已经站到了夏炀面前。她看见夏炀伸手把碎发理顺，显示出恰到好处的凌乱；她看见夏炀琉璃样清澈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着懒洋洋的笑意。

　　几分没睡好的疲惫，掩盖不住夏炀的明丽张扬。她美得大大方方，叫任何人都见之不忘。

　　“好巧啊，是吧？”夏炀开口。

　　谢子瑜抬眸：“我们好像不认识？”

　　夏炀心想你都走过来了还说不认识：“那我需要自我介绍一下吗？”

　　“谢子瑜。”对方突兀地开口。

　　夏炀：……？

　　“瑕不掩瑜的瑜。”

　　夏炀反应过来：“我，夏炀。隋炀帝的炀……这不重要，我家人不会起名字。一起去边上转转？”

　　捡到她那天，全村最“有文化”的说书先生翻着一本陈旧的字典，给她挑了个炀字。

　　-
　　谢子瑜真的在和她一起到处乱转。

　　夏炀百思不得其解。

　　她是很无聊没错，但是一出门就碰见个同样无聊的人，也实在不太可能吧？夏炀瞥向谢子瑜，那人正认真地……走着路，目不斜视的。

　　谢子瑜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本不存在的人出现在她记忆构建的世界中，是这系统卡bug了还是新任务下发了？

　　偏偏这系统跟她一本正经地装聋。

　　夏炀莫名烦躁，一脚踢飞了一块无辜的石头。

　　“警告，任务对象对宿主好感度下降，请宿主立即采取行动！”谢子瑜听见这么一句。

　　她挑眉，回复系统：“你是不是出了个馊主意，每天强行一起待着才会让她烦吧？干脆我现在就走，不在这磨蹭——没话找话更让人尴尬。”

　　系统沉思。

　　半分钟后，谢子瑜收到了系统调整发布的任务：“请宿主立即远离任务对象，开学之前不得见面。”

　　谢子瑜：……

　　谢子瑜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小夏，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情，就先不陪你了，我们开学再见。”

　　夏炀被她开口一句慈祥的“小夏”给劈得外酥里嫩。所以大美人什么的都是皮相，她眼前这位实际上有颗老干部的心吗？

　　夏炀胡乱点了点头——想必谢子瑜就是个路人，偶然和她见过，因而再次见面不好意思扭头就走吧。

　　……等等，什么开学再见？夏炀皱眉，自己又没跟她提过自己是哪个学校的。

　　她想问问谢子瑜，但没想到对方走得很快，已经离开挺远了。
　　算了，开学再见，那就开学再问吧。

　　-
　　作为收到攻略任务的玩家，谢子瑜得以查看有关夏炀的资料。出乎她的意料，夏炀并不是npc，而是同样被系统“绑”进来的所谓用户。

　　这样的话，就好办了。

　　她不知为何，完全没有过去的记忆。系统不知对她做了什么，可能像把她一辈子困在这里。
　　毕竟，其他宿主努力做任务都是为了离开，而她这个想不起过往的人，只能安心在系统里待着。

　　但她安不下心。
　　她记得有件事她必须要做，虽然想不起来，但出去是必要的。

　　说不定夏炀能帮帮她。
　　处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状态，谢子瑜知道相信别人是不可取的。
　　但她看见夏炀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可以信赖。

　　-
　　“检测到1024号宿主危险等级高，请求销毁。”
　　“请求无效。”

　　系统023的脸色沉了下来。

　　事实上，他们都不是人工智能——他们是人。与“宿主”不同，他们是自愿加入系统的。

　　他们在现实里走到了穷途末路，或是死于非命；或是利欲熏心，被恢恢法网所制.裁。系统给了他们这些执念深重的人一个机会，他们要看好这些“宿主”，维护系统的稳定。

　　他们无权过问系统的目的，他们早已被数据化，成了系统的一部分。他们是盯紧宿主的工具。

　　数据无法分析人类的念头，只有人才懂人性。于是这些早已湮灭了人类本性的家伙，从“灰败凄惨”的人间，落入了无间地狱。

　　023原本是个挣扎在社会底层的人。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乏善可陈，穷得丁零当啷，他本着过一天是一天的原则，前天还在黑网吧给人打工，隔天就会跳槽去酒店。

　　他没什么本事，偏偏心比天高，不喜欢群魔乱舞的环境，又吃不得苦受不得气。他一辈子做过最冒险的事就是在大街上捡了部看起来不便宜的手机，小心翼翼揣起来想卖掉，却一脚踩进了虚空里。

　　也许平庸是种罪过，他只胆大包天的自私了一回，就被拽进了永不能离开的牢笼。

　　他不敢反抗，兢兢业业地充当着工具人的角色，生怕某个宿主过于离经叛道，而他就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系统像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前几天向他下达指令，说1024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想法，就立即销毁她——可是如今他发了无数遍申请，得到的结果却是一个宿主的权限比他高。

　　023只能苦笑。

　　也许背后的人只是看他不顺眼了，想找个借口换掉他——可他何德何能。

　　自己居然值得被处心积虑地针对一回，023咂摸咂摸滋味，很是品出了几分稀罕。

　　前天，负责901号宿主的系统068刚被罚，如今天降的灾祸轮到了他。

　　这一届宿主怎么那么难带！

　　也罢，随便拉人进来的那位不知是人是机械，他们怎么有力气反抗呢。那些胆大包天的宿主还丝毫不知收敛，他们这些劣迹斑斑的人，只能替她们去死。

　　-
　　夏炀尚在吐槽这系统说没影就没影了，却不知她那那并不是机械的系统068，此时正在审讯室里。

　　068是个年纪不小的妇人，眼尾已有了皱纹，她后背紧靠在冰冷的墙上，深深皱起的眉毛昭示着她的痛苦。

　　而她的面容竟是平和的，不见狰狞，不见愤懑。

　　主系统将他们这些人数据化，可以轻易令他们痛苦。她满头冷汗。

　　她名下的宿主夏炀，太敏锐又张扬，叫她想起自己的女儿。那小姑娘叫嚣着挑事的语气简直太令她熟悉。

　　随后，几秒钟内，她被带到了这里。
　　因为系统不能对宿主产生多余的感情。

　　她是个单亲妈妈，一个人支撑着母女俩的生活。她只能不断地加班、应酬，才能像班里其他家长一样，给自己孩子报个价格不菲的培训班。

　　然后她倒在了工作台上。

　　系统告诉她，她只需要完成任务，时间到了会放她离开。她没有别的念头，生存的欲望本来也没那么强烈——可是女儿还没长大。

　　她的女儿在等她。

　　自己不过受几天罚，那个性格像自己女儿的小姑娘，要是能自在几天，她也高兴。

　　或许因为有了孩子，她看见满天下的任何小孩，都想让他们开心。

　　我还有半年就能回去了，一阵阵电流带来的疼痛中，068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