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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怎么就逃不 ...

  •   重生了。
      在华京雪下得最盛的那年。
      不早也不晚,既不能挽回已发生的局面,又来得及改变日后的走向。

      七岁时,陆家没落,父母被宦官屠杀。颠沛流离两年后,被刚封为芸亲王的黎恒收为伴读,十七岁七月,在宫宴上不经意流露才华,深受长宁长公主欣赏,于黎恒受封太子后,极力力荐他担任太子师;二十三岁年冬,东宫出了事。
      陆玄知回过头才觉得,他在最孤立无援之时的依靠,是那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少年。
      黎微,芜朝四皇子。

      其生母静妃原是浣衣局的婢女,因先皇喝醉才意外获宠,身份下贱,生下皇子后性情疯魔,不到半年就染病离世。同年八月,司天监上表四皇子不详,被先皇关入冷宫。
      冷宫是关押废弃嫔妃的地方,阴冷潮湿,常有老鼠啃食脚趾,夏长痱子冬生疮。一扇铁锈斑驳的宫门落下,便与世隔绝。

      前世黎微不愿意谈及过去,谁都不知道他在冷宫过的什么日子。
      先皇驾崩后,他被小黄门带出来,据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哭不闹,可那双幽怨的眼睛仿佛要把人生吞了似的。

      陆玄知第一次见到他时,面若寒霜,这也是为何黎微会说他难以亲近。
      事实上,他原就是孤冷桀骜之人。
      这般评价不算冤枉。

      这份冷意谢无凝也是体会过的,他总抱怨陆玄知是个没有心的人,不懂世间人情冷暖。
      前世,华京人人皆知,谢小侯爷有个心上人,没人知道叫什么名字,也没人见过那人的样貌,直到银鞘抹过少年的脖子,少年才轻声低吟了句陆玄知的名字。
      自此,陆玄知的那颗心,仿佛缺失了一块。

      后来,朝廷内外清净,黎微把算盘打在了他身上,并联合百官草拟了陆玄知的十大罪状,条条论罪死刑。
      好一招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
      有些人生来注定是君王,只有软弱无能的人,才会被轻易拿捏。

      帝王,本就是个冰冷的词。
      这是陆玄知上一世从自身经历中得到的唯一启示。

      万幸这一世重生,都在一切节点刚开始的时候,这辈子切莫再死的不明不白了。
      他要为自己而活。

      侍女将火盆的碳夹出去几块,又往香炉里洒了些木樨香。
      里间不算豪奢,倒打扫的一尘不染,陈设雅致,清香缭绕。

      谢无凝此刻压下胡闹的脾气,身体瘫软在地上,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宫里的老黄门派人四处给官眷报丧,先皇的贴身太监果真带来了皇帝遗旨,命陆玄知辅佐四皇子黎微继承皇位。
      前世的事接二连三的发生,即便陆玄知有心理准备,但似乎这一世的变数来的太急,以至于他也无法从容应对。

      谢老侯爷遣小厮寻谢无凝一道进宫,他老早就离开了,走前还恶狠狠的告诫陆玄知别耍花样。
      那意思估摸着不会善罢甘休。
      按理说,两人会是彼此看双方不顺眼的冤家,对于谢无凝是何时对他好的,陆玄知哪里会知道呢?
      他眼下重中之重的任务,便是接黎微出冷宫。

      李啸裙眼馋心热皇位并非一日两日,若让他知道黎微的存在,必定是要下杀心的。
      上一世,李啸裙和谢老侯爷同流合污,意图架空皇权,杀了黎微独自成王。
      他们的计谋被陆玄知识破,谢老侯爷处死,谢家没落,可陆玄知不忍谢无凝重蹈他的覆辙,以死相逼黎微放他一条生路,绝食五日,少年才松口。
      那时,黎微才十五。

      西厂和谢家倒台,也算给了朝中有异心的人一个警醒。
      辗转半年牢狱,谢无凝褪去少年的羞涩和稚气,毅然离开华京去了沙场,走时连一封辞别信都没留下。
      再见他时,已是三年后。
      时移世易,他重新披上少年的光鲜,在雀跃的欢呼声中归来,成为了一名护国将军,和靖王亦是生死之交。
      少年长身坐于马背上,寒光凛凛的铠甲下是俊美犀利的脸庞,挺鼻薄唇,眉宇间自有一股搓敌的锐气,身边那把红缨枪,是最能衬托他的装饰。

      陆玄知心中慨叹,短短三年,不过昙花一现,他怎能蜕变成这副摸样?
      干净、耀眼、明亮。
      即便孑然一人,亦能从黑暗里抽身,屹立于万人之巅。
      自后,华京此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纨绔谢家小侯爷,摇身一变成了百姓口中爱戴拥护的大将军。

      不过现在嘛,他仍旧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京城小少爷。
      这倒没什么不好,陆玄知是这样认为的。
      *
      皇城,一片银色。
      朱红的高墙大门被雪堆砌,先皇驾崩后,李啸裙上表以国丧朝中暂无主事者,力荐谢老侯爷和陆玄知一道主理国事。

      冷宫是皇城里最寒冷的去处。
      宫墙早已褪去应有的艳色,墙皮开始泛白脱壳,宫门匾额不知何时被取下,只立了一块灰石板在宫门口,石板上刻着几个丑兮兮的字。
      偌大的宫门两侧,站有轮班值守的禁军。
      由于人流调动,禁军几日便轮换一次,冷宫里凡是死了人,禁军开门后由小黄门拖去乱葬岗扔了便是;也有死了多日尸体未被发现的,若被狗吃了便罢,夏日的时候,尸体腐烂发臭,恶臭味招来许多苍蝇,密密麻麻的,一把火烧了就完事。

      宫门右边的墙脚下,尚有一块墙皮未完全被雨雪侵蚀,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再走近些瞧,那儿有个狗洞。
      透过狗洞往里看,却被丛生杂草挡住视野,看不见什么。
      扒开半人高芜杂的蒿草丛,摁住头别出声,能远远瞅见对面有双老鹰般狠厉的眼眸。
      一个十三岁的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少年正潜伏在草丛中,等候他的猎物。

      狗洞入口传来稀稀疏疏的声响,少年耳力极好,很快便注意到动静。
      一只黄狗鬼鬼祟祟地准备从洞里钻进来。
      黄狗先是探了半个头,观察四周无异动后,再小心翼翼地匍匐着狗身。

      少年攥紧手里的木棍,死盯着黄狗,等它再靠近些,就一棍子敲上去。
      他按下耐心,看着猎物一点点走进,忽而,黄狗好似察觉到什么,警惕地竖起耳朵,灰不溜秋地爬出狗洞。
      又跑了!
      少年抿了抿嘴,心有不甘地起身,把木棍丢到墙角,用满是污泥的小手胡乱擦了把脸。
      他小脸黑乎乎的,看不出相貌,只是鼻峰挺拔,个子不太高,瘦兮兮的连骨架都明显可见。
      少年不知道即将到嘴的食物为什么突然跑了,他只晓得这几天又要挨饿了。

      思绪刚落,破旧腐朽的宫门外似有声响,一声咔嚓声后,伴随而来的是铁链落地发出的清脆又浑厚的声音。
      沉重的宫门“吱呀”被推开,数位禁军冲进来。
      为首的禁军副统领林较一眼便盯上了少年。

      少年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下意识的想跑,可冷宫拢共这点地方,大不了搜个底朝天,他不可能钻到云上去。
      索性,便不跑了。

      林较和一众禁卫军并未逼近,只是远远站在刚进来的地方,忽然齐刷刷跪在地上:
      “臣林较参见皇上万岁!”

      话音刚落,门口又进来一个人,由侍女撑着油纸伞,敛头垂目。
      少年看呆了眼。
      那人衣着贵气奢华,而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挥了挥,侍女便稍稍抬了抬伞檐,露出整张堪称标致完美的长相。
      身躯清瘦,样貌极明艳,可脸没什么血色,一副病歪歪的身体,一阵狂风似乎都能把他吹走。
      举止之间,颇有些清风朗月的仙人之姿。

      陆玄知抬了抬眼,瞥见墙下潦草的少年时,眼底不自主泛起动容之意。
      思绪翻涌,他又想起黎微上一世的杀伐果断,不禁心生嗟叹。
      他明白自己不该如此失态,可方才一进门冷宫湿臭斥鼻的气味扑面而来,这种恶劣的环境,黎微竟然生活了四年?

      面前的小少年身躯瘦骨嶙峋,寒冬腊月只挂了件单薄的单衣,虽身在冷宫,可内侍局到一定的时节,也会送些破旧的物品,那至于秋衣蔽体呢。
      刚刚进来时,瞧见门边的食盒被人踢倒在一旁,里面积满了雪,可见每日并无人送吃食水饮。
      陆玄知喉头滚动,略微瞠目结舌,惊愕地道了句:
      “...你竟然,还活着。”

      这话原本是不该他说,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当然知晓黎微还活着,可此情此景,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少年剜眼恨了他一眼,随后移开视线,目光审视在场每一个人。
      他眉梢蹙了蹙,神色极淡,“...是父皇派你来...来的?”
      少年的语气没有太多期待,反而毫无波澜,听不出任何转折。

      “对。”陆玄知浅淡一笑,展露些可亲的笑意,“先皇崩逝,臣遵先帝遗诏,特迎陛下回宫,主理国事!”
      乍听此话,少年默然,湛黑的瞳孔忽地失神,像被抽走千丝万缕。
      忽然,他脚步虚浮,喉中哽咽一声,身体直愣愣地倒在地上,压倒一片蒿草。
      *
      马车停在太极殿。
      少年洗干净脸,又换了身洁净的鹅黄色锦绣缎面嵌金衣袍。
      黎微小脸白皙,五官英挺,却有股还未长开的稚嫩,稚气未脱的眉梢间又夹杂一抹狠劲。

      他此刻正躺在床上昏睡,太医来瞧过,说乃惊吓过度所致的昏厥,不碍事。

      陆玄知端详着床上的少年,目光扫过黎微的眼尾时,心中一阵自嘲。
      重来一生,他除了这条路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陆玄知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臣,怎么就逃不开你呢?”

      他没有选择,他和黎微是一局死祺。一走了之?不,芜朝千年基业将尽毁阉人之手,黄泉下,他没脸面对先太子和先皇。
      这局棋,虽棋子未变,可方法是时候改一改了。
      如何从死局力挽狂澜成和局,正是陆玄知改祺的关键所在。

      不知黎微这一睡要多久,陆玄知信不过太极殿的宫人,便让贴身侍卫赵小刀扮成侍卫,守在太极殿内。
      谢文渊和李啸裙知晓黎微还活着,定然会有所行动。

      不过黎微死不死,也不太碍着他们,乳臭未干的小孩和病殃殃的帝师,不足以撼动他们分毫。
      芜朝的江山犹如探囊取物,志在必得。

      才走到庑廊下,陆玄知远远瞥见前方的宫门里,禁军粗鲁地拖拽出那些不想殉葬的妃嫔,然后被快刀抹断脖子。
      霎时,鲜血喷溅。
      不由让陆玄知一怵,回想起前世的太极殿,臣子们的血洒在殿门上,与红漆融合,似乎能掩盖这些见不得光的腌臜。

      他定了定神,抬脚往前走,林较见到陆太傅来了,忙令手下抽回染血的刀刃。
      陆玄知不愿闻到淋漓的血腥,侧身立在远处庑廊下:“我记得历年,没有妃嫔陪葬的规定,林统领放她们一条生路吧。”
      林较按刀在侧,“原是没有的,可先皇驾崩前,才下了这道急诏,臣只是奉命办事,还望太傅莫要为难。”
      “喔,好。”陆玄知颔首。

      他心中琢磨起先皇的用意,殉葬妃嫔,无非是封口罢了。
      宫里的妃嫔谁不知黎微卑贱的出身,与其今后落人口舌,授人以柄,不如除之而后快。
      不得不承认,父子俩的心性是最像的了。

      陆玄知记得,黎微的背上有许多条疤,是良妃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身上留下的,他的小指尖弯了半截,是辰妃的宫女冤枉他偷东西,被门夹断的...
      少年浑身是伤,具体哪处,新伤旧伤,已经淡忘了。
      上一世,黎微登基后,那些太妃的下场皆悲惨,挖眼削耳骨醉,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即便不殉葬,黎微有的是手段让她们生不如死。

      陆玄知不妨做这个恶人,他素来是不信阴司报应的,好恶自在本心。
      “林统领,国丧在即,还有许多事儿离不开您,这些个嫔妃干脆灌了哑药扔到华京百里开外的尼姑庵去,何须脏了手!”
      说罢,他薄唇一抿,给林较了个自行意会的眼神。

      林较心咯噔一颤,拳头死死摁住刀柄,铁青的脸顷刻间略显惨白。
      刚刚陆玄知说这番话的时候,神色平平淡淡,似乎像杀牲口一般。本以为他会心软求情,却不料一向温和儒雅的陆太傅,竟如此薄情冷面!
      句句不提杀生,字字直击要害,折磨人的法子,比冷冰冰的利器更能摧毁意志。
      他的每句话,瘆得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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