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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哭啊 淅淅沥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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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一整天,整片天空被乌云笼罩,灰扑扑的。已经傍晚时分,天比平常暗的更快。
井舒推开旋转玻璃门,走下门前的台阶,任由雨点落在身上也无知无觉。少女穿着一身单薄卫衣,乌黑的长发垂过肩头落在身前。
她只安静的往前走,明媚清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已经十月份,秋风里带着一股萧瑟寒意。
井舒手里拿着一本书,在便利店门口站了足足有五分钟,直到店内的收银小哥向她投来一道疑惑的眼神,井舒才下定决心推开了门。
“欢迎光临”
收银小哥目光循着她多看了几秒,才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店里这个点没什么人,井舒从货架上拿了两瓶酸奶,坐到角落里。开始翻阅着手里那本小说,看起来心不在焉,长睫低低地垂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以至于宋岩来到她桌边的时候,井舒还咬着酸奶吸管没发觉,
“搞什么,这个点叫本少爷过来?”
宋岩拉开椅子坐到对面,几捋碎发竖起来,哈欠连天的嚷道“好不容易熬了个周末。”
他昨晚通宵打游戏,一大早被井舒的电话轰炸醒,此刻心情阴沉到极点
井舒抬着胳膊撑着半张脸,仔细端详起宋岩的脸来。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发型,惺忪的眼皮底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要不是五官还勉强能入眼,井舒已经想抬脚给他踹进垃圾桶里了。
宋岩没发觉她眼神里潜藏的情绪变化,不自在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脸。
“我有那么帅?”
宋岩吃痛一声,龇牙咧嘴放下被踹了一脚的小腿。
“姑奶奶你是真狠啊”
井舒翻了个白眼,眼神不经意的往对面的街口瞥过去。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枯黄,时不时被风卷下几片。
“怎么,井叔真要和你妈离婚?”宋岩切入正题,眉头也微蹙起来。
井舒收回视线,不太在意的嗯了一声,低头时,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宋岩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他和井舒从小在这一片城区长大。对她家里那点事情了如指掌。
井舒他爸年轻时候没什么钱,她妈妈却是这一片有名的知青,经过家里介绍见了面。很快,井母对他一见如故,两人一拍即合,很快组建了家庭。
井舒出生后,井一山就常年在外奔波,好不容易生意有了些起色。这些年,家里的产业越做越大,两个人之间矛盾也愈发激烈。一个埋怨丈夫常年在外不顾家。一个嫌弃妻子年老色衰不温柔体贴。
一个经典的,男人有钱就变坏,发家后抛弃糟糠之妻的戏码。总而言之,庸俗无趣。
宋岩环视了一圈店里,墙上的时钟指向傍晚六点,周末学生不上学,又加上阴雨连绵的天气,街道上更是人影也看不见。
井舒盯着空气里的某一处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想,跟你妈走?”
井舒摇了摇头,像是不在意。
“我妈哪有钱养活我?”
“那跟着你爸?”宋岩一脸担忧,把手上的酸奶放下。
“你爸新找的女人能待见你吗?”
井舒轻嗤一声,把吸管戳进瓶底,冷哼,“我还不待见她呢。”
宋岩也不觉得她这样的性子会受欺负,伸了个懒腰。
“那就别丧着个脸了,以后哥哥罩你。”
井舒抿唇,回了他一个没诚意的微笑,“谢谢啊”
井舒算不上抑郁,他们俩离婚是早晚的事情,她早就做好准备了。她只是心情烦闷,想出来透透气。
“走了走了,带你去玩。”宋岩知道她烦,拽着她起身。今天晚上,他们几个朋友正好整备聚一下。
刚好一起散心。
“欢迎光临”
店里这时候来了人。两人视线不约而同看过去。
沈消推门进来,身上被雨打湿了一片,额头前的碎发贴着鬓角,一双狭长的眼睛,唇色微红,神色淡漠。
顶着这样一张脸,反而看不到的一点狼狈。他身形高瘦,站在收银台前,伸出手指了指玻璃柜。
“沈消?”宋岩惊讶的朝他挥了挥手。
沈消接柜小哥递过来的烟,听到声音,转过来看见宋岩,随即点了下头,算作回应。目光在井舒身上停了一秒。
“这我同学,沈消。”宋岩大方给她介绍,沈消颔首,没有开口。宋岩倒是乐意和他搭话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啊?”
“有点事”
“噢,行,那我们就先走了。
“嗯。”
惜字如金,嗓音也低哑
井舒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眼神落到他手里烟盒上,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她下巴指着烟盒,盯着沈消,不太客气的问。
“能给我一根吗?”
沈消只瞟了一眼她,抬手撕了包装淡声提醒她,“这是烟”
“我知道。”
宋岩惊地长大嘴巴,语无伦次,“啥,,你,,你还会抽烟?”
“谁说不会就不能抽了。”
“谢谢”
井舒随手抽了一根好奇的夹在指缝里,正准备叼进嘴里。
“疯了吧你,哪学来的臭毛病。”宋岩一把抽走她手里的烟,冲沈消尴尬一笑。
“不好意思,她脑子抽风呢“
“干嘛,还我?”井舒不满,抬起胳膊要去抢。
沈消把烟塞进口袋,只当旁观者,不发表意见。
“走了”
他将衣宽大的帽子重新扣上脑袋,转身推门,独自融进了寂静无人的长街里。
“他好酷啊”
井舒看着他的背影赞叹一声,捏着手里的烟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人,很眼熟。“我好像见过他”
“没见过才奇怪,他在我们年级很出名”宋岩给了她一个看古董一样的眼神。
井舒半信半疑,挑眉看了他一眼。
“那……借个火?”
“借你个头。”
——
井舒半夜十二点,才从KTV回了家。她身上沾了点酒气,精神倒是好的出奇,她一路蹦蹦跳跳,甚至还哼起了歌。
“黑夜到白昼,十五楼,妈的,没有,没有”
“里面藏花半克拉,妈的,没有没有”
她边哼边想,这歌词真有意思。声音清脆却不成调子。
好在深秋的巷子里没人受她歌喉毒害,路灯恍惚朦胧,四周静谧无声,带着雨后清新爽利的空气。
她自己的声音荡漾在耳边,晃着脑袋一步一步往回走。
“搞什么啊,这小子,你找死呢”
“真晦气。”
“跟你妈一个样,真是个扫把星”
巷子尽头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吵嚷,井舒止住音,停了脚步。站在路旁的枫树下,尽量掩饰自己的存在。
几个人影推搡着。井舒眯了眯眼睛,看不清人脸,依稀看见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颓丧地坐在地上,他背靠着墙,抬起胳膊挡着两人的拳脚。懒洋洋地,分不清是无力招架,还是根本不想还手。
□□的撞击声在空气里流动,格外扰人心弦。
井舒手扶着潮湿地树干,缩着脑袋看着,几个人长得高大,打扮的也不考究,明显就是社会里上的流氓无赖。
她还在良知和拔腿开溜之间犹豫。
“喂,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有人察觉到她的窥探,冷不丁呵斥一声。
被发现了,井舒吓了个机灵,脑子也跟着清醒起来。她在原地愣了一秒,昏暗路灯将几个人的影子拉长,那几个人人换了站位,少年的身影彻底露出来,远远地。
井舒透过模糊不清的光晕已经辨别出了他的轮廓,他脸色苍白,一双幽暗如深谭一般的眼睛和她撞上,井舒心跳乱了一拍,鬼使神差盯着他张嘴喊道。
“沈消,回家吃饭了。”
几个流里流气的青年饶有兴味的盯过来,
“回家吃饭?”
“去你家吃饭。”
几个青年意味深长的哄笑起来,“小妹妹,我劝你就当没看见。”
“多管闲事可没什么好下场”
井舒攥紧拳头,手心沁出一层薄汗,站在原地进退两难眼看着他们逼近。
“你先回家”
坐在地上的人出声了,音色一如既往地低沉,大概是不想牵扯她进来,他支着腿,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卫衣帽子罩住前额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他语气不耐。
听起来并不感激她的搭救
井舒静默了一会,吐槽地想。真不该心血来潮管人家的破事,自己都没折腾明白呢,瞎操心什么。
“哦,我走了。”井舒负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再去看他,径直从左边的路过绕路走,
加快速度,把那些人统统甩在身后。
寂静的夜里,井舒的心脏跳的格外厉害,胸腔里鼓动鼓动的震颤声传进她耳膜中。让她分外不安起来。
她还没走几步远。
“你等等”
几个人没打算就这样放她走,“你真认识这小子?。”
那人黄色卷发,油光发亮。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她。
井舒咬了咬牙,转过来信誓旦旦道,
”“对啊”
“他是我哥哥”
井舒撒起谎来面无波澜,她挺直腰杆,好让自己显得更自然坦荡些。
几个人互相使眼色,不知道在盘算什么。过了一会才开口。
“你既然是他妹妹,把这小子欠的钱还了,我们也就不找他的麻烦。”
井舒愣了愣,瞥了一眼地上的人。面不改色的反问,“给你们钱,你就放我们走?”
“当然了,你有钱吗你”几个人虎视眈眈看向她,信不过她能掏出钱来,井舒在卫衣口袋摸了一圈,左右凑出来几张钞票。
摊在手心,递过去,“就这些,够不够。”
井舒对钱没太大概念,尤其这几年,家里生意好起来,井一山就从没在花钱这方面吝啬过。
零花钱向来都是一千一千地给。她这几天在外面玩的疯,钱也跟着水龙头放水似的往外撒,就剩了五百多块在兜里。
几个人半天面面相觑没说话,井舒有点紧张,试探着看他们的脸色问。
“不够啊?”
井舒刚准备摸手机给宋岩打电话,黄毛一把将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夺过去,拿去点了点。
“算你小子走运,别让我再逮着你。”他回头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沈消,把钱收进口袋,笑眯眯的看向井舒,“小妹妹,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哥啊”
随即招呼他身边的几个兄弟,如鸟兽散。
几个人一走,连温度都跟着降下来。空旷的石板路上,灯下只剩他们两个人单薄的影子。寒风料峭,撩起她肩后的发尾灌进脖子里,冷的打颤。井舒吸了吸鼻子,松了口气。
走了两步,她轻踢了下脚边人的裤脚。
“起来了,他们走了”
这人没回应她,耷着脑袋,袖子捋到手臂上,匀称修长,冷白的皮肤上挂了彩,更为触目惊心。
井舒顺势蹲在他脚边,歪了下头。
“喂!”隔着暗夜影影绰绰的光线,才终于正式看到他的脸。
井舒小巧的脸孔和灯火在他的瞳孔里渐渐散成一团模糊的彩画,有什么炙热的东西从脸颊滴落,划过下颌线,被寒风吹成冰冷,潮湿的夜。
井舒被这一幕刺痛,屏住呼吸,那感觉难以描述。
她看见那双深邃又冷漠眼睛,有天大的悲伤溢出来。她一时之间不知做何反应,被定在原地。
憋了半天,才说了一句。
“你……别哭啊”我还没哭呢,你抢什么戏啊!
他眼神闪烁了下,别开了脸,一颗豆大的泪滴又忽地跟着砸下来,一闪而过。他扬起脸,放下帽子,露出额头,只闷声说,“谢了”
“钱改天还给你。”
井舒摸了摸鼻子“不用还了。”
“你一个大男人,哭什么鼻子呢,多大点事”
井舒小心翼翼留神着他的表情,生怕他下一秒精神失常,抱头痛哭起来。这么想着,她居然隐约有些期待。
“没,眼睛进沙了”沈消云淡风轻的屈腿站起身,抬手揉了下眼睛。
“噢,这样啊”井舒也跟着站起来,懒得拆穿他什么。沈消比她高了一个头,背对着她,恢复了满身孤傲劲。
刚才那脆弱可怜样仿佛只是井舒的一个幻觉。
“好疼啊”
她听见他装模作样的台词,勉强跟着配合,“是啊是啊,打人不打脸,这几个人真是混蛋”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井舒勉为其难,走到他面前带路。心想这人还算知恩图报,一路无话,到了井舒家门口。沈消站在他身后,脸上已经看不出情绪。他嘴角也沾了点血迹,眼角微红。
井舒回想着刚才那一幕,疑惑抬起头“你刚刚为什么不还手。”
沈消眼皮上的褶皱变浅,散漫地勾起唇,“打不过啊”
井舒“……”
沈消认真看清她的脸,琥珀一般的眼瞳狡黠明亮,她眼神黏着他的脸上,一刻也不移开。
“你叫什么?”
井舒粲然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井舒,井水不犯河水的井,舒服的舒。”
“你叫沈消,什么消?”
他盯着她思考了几秒钟,才缓缓开口。
“消失的消”声音轻的很,像自说自话。
井舒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还想再说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颀长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不见。